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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味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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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烬即将出任务的前几天约禾菀吃了一次晚饭,地点定在了大学城的一家偏川式的私房菜。
闻烬比禾菀早到十来分钟,手边提着一个运动背包,里面鼓鼓的看着装了不少东西。
包厢里很静,空调的冷气无声流淌,吹不散空气中凝滞的某种东西。圆桌上只放了几盘冷菜,红红辣辣的,色泽晶莹,偏酸辣口的香味飘过来,让人不禁食指大动。
禾菀推门进去时,闻烬正坐在一旁的茶几前翻看着什么文件,禾菀走进来,闻烬便随手将文件搁置在一旁。
“来了。”闻烬抬眼,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起身给禾菀拉出椅子,“坐。”
禾菀坐下,皮革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闻烬推过来一杯温的绿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这是我们今天的菜单。”闻烬问,一旁站立的服务生适时递过来一份菜单,“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想吃的,再加一点。”
禾菀扫过菜单上的菜色,然后摇头。“很多了,就这些吧。”不是禾菀客气,是闻烬真的很了解禾菀,了解禾菀的胃口偏好。
闻烬点头,然后叫服务生开始上菜。
一盘盘色泽鲜亮的川菜被逐个端上桌,本来还有些冷清的桌面也变得拥挤起来禾菀目光扫过满桌的丰盛,整个人被这些鲜香麻辣激活了。
菜点得很多,满满当当,像一场过于隆重的宴席。盘子边缘细密的青花纹路,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暖意。
筷子拿起,又放下。
什么话也不说倒是有些干巴巴的,于是两个人开始聊,聊一聊近况,主要是禾菀在说自己枯燥又繁忙的研究生生活,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课程、食堂难吃的窗口。闻烬听着津津有味,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桌上的某道菜,又似乎没在看。
闻烬是个极好的听众,沉默得恰到好处,让你觉得被认真对待,却又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都挺好。”闻烬说。
空气又静默了几秒。他夹起一块清蒸鱼,却没立刻吃。
禾菀心里有些不安,今天的闻烬有些怪异,但是禾菀说不出来到底是哪一点不同。
“你父母呢?”闻烬问,声音没什么特别的起伏。
“老样子。”禾菀一嘴带过,几乎没什么停顿。她不是很想提起他们,总觉得这段关系不论是在牵扯还是结束时候都太不体面了。
那点被强制执行的、冰冷的数字,是仅存的联系,维系着法律意义上最后一点体面。婚内各自精彩,离婚后各自飞远,“我”这个“错误”的产物,连同抚养费一起,被他们像甩开烫手山芋一样丢弃。
奶奶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像最后一根稻草,几乎压垮了禾菀好不容易重建的生活。变卖昔日虚荣的残骸,也只是杯水车薪。
禾菀一度想变卖了福利院的一部分,只要能救奶奶的命,她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奶奶无论如何也不答应,禾菀以前一直以为福利院对奶奶的重要,是因为这承载着爷爷心血的房子,也承载着爷爷对奶奶的爱和托举。
后来禾菀后知后觉的才明白,奶奶不想动它,很大部分是为了福利院的孩子,房子才是这一件本就艰难的事业的底气,这是奶奶对福利院孩子的托举。
禾菀那年才十七岁,没有独立挣钱的能力,不仅给不起医疗费,也签署不了手术同意书。她曾经报过警,但调解的无力像钝刀子割肉。
于是,禾菀告了他们。用法律的武器,去讨要一份迟来的、本应属于禾菀和奶奶的生存权。
帮禾菀的人是闻烬。
那条冗长的、剥开所有难堪的求助信息发出去时,禾菀的指尖是冰的,她发完消息整个人都瘫软在床上,禾菀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第二天,闻烬只回了一个字:“好”。再出现时,身边跟着那位当时在赛场看见的朋友,姓何,现在他是一名律师。法庭的判决书是一纸迟来的公正,鉴于他们之前不愿制服的态度,法院强制执行,每月账户里多出的数字,是这段亲情唯一的回音。
奶奶的手术因为禾菀这位血亲父亲的签字顺利进行,但是因为实在拖了很久,奶奶的手术并不算特别理想。禾菀高三的时候,奶奶在福利院离世。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努力填补空白,又像在刻意回避着什么。话题跳跃,上一刻还在说毕业后的打算,下一刻,闻烬毫无征兆地开口,声音低沉:
“后天,我要出个任务。”
禾菀正用筷子尖仔细地剔除扇贝粉丝里细碎的蒜末,闻言,动作顿住。垂着眼,盯着那点白色蒜末。“多久?”声音有点飘。
“不清楚。”他答得干脆。
“危险吗?”
“嗯。”他应了一声,像块沉入水底的石头。
“能…平安回来吗?”禾菀问出口时,才发现喉咙发紧。
“会。”闻烬回答,声音很稳,但尾音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下,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给禾菀一个渺茫的保证。然后,他放下了筷子。
空气彻底凝固了。
闻烬拿过放在身侧的黑色公文包,打开,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很厚。闻烬把它平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压着边缘,平缓地推到禾菀面前。
纸张摩擦桌布的细微声响,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被无限放大。
“禾菀,”闻烬看着禾菀,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我不知道这一趟要多久,或者…还能不能回来。”
禾菀几乎是立刻打断他,声音带着些急:“闻烬,你能回来。”细听还有些哽咽。
闻烬摇摇头,目光沉静,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听我说完。”他又从包里拿出两张卡,普通的储蓄卡,压在文件上。“这张,我爸妈留下的,具体多少没查过,几百万总是有的。这张,我自己存的,八十多万。”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心上,“都给你。”
闻烬点了点那份文件。“自愿赠与,签了字,就是你的。”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酸涩胀满胸腔。禾菀看着那叠纸和那两张薄薄的卡片,像看着一份沉重的死亡预告。“我不签。”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禾菀,”闻烬叫禾菀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叹息,“别倔。”
闻烬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的距离,目光牢牢锁住禾菀。“这次任务,很凶险。活着回来的概率,我自己都没底。”闻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说过,我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闻烬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我也一样。”
“所以,签了它。就当让我安心。”
后来是争吵。禾菀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只能用愤怒掩饰巨大的恐慌。闻烬沉默地承受着禾菀的指责和质问,没有反驳,只是眼神里沉淀着更深的东西——一种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诀别。
最后,是禾菀先败下阵来,力气被抽干,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恐惧。闻烬安抚地递过纸巾,指腹擦过禾菀眼角的湿意,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离开饭店时,天已经擦黑。闻烬开车带禾菀去了江边。夜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凉意。江面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粼粼波光里碎裂着。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划破寂静。一簇金色的火焰猛地窜上夜空,炸开,散落成漫天流萤。
有人在告白,放烟花。
在场的其他人都是他们幸福的见证者。
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烟花很美,一朵接一朵,在墨色的天幕上短暂地燃烧、绽放,然后迅速凋零,留下呛人的硝烟味和更深的黑暗。不过两分钟,夜空重归寂静,只剩下零星的几点火星坠落江心,转瞬即逝。
那瞬间的绚烂,像极了他口中那不确定的“会”。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禾菀心里。绚烂越盛,熄灭后的空洞越深。
江风吹得眼睛发涩。最终,禾菀拿起笔,在那份冰冷的赠与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某种哀鸣。
“等你回来,”禾菀把文件推还给他,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还给你。”
闻烬接过,看也没看就塞回包里,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他应道,声音淡得被风吹散。
那是禾菀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闻烬。
禾菀走到闻烬的卧室里,从背着的包里拿出了那份文件,放到他的床头柜上,然后点亮了床头那盏昏黄的灯。
闻烬说他喜欢开着这盏灯看书,闻烬是一个知识面很广的人,什么书都看,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还放在床头柜的另一角。
禾菀之前送他的香氛只剩了一个底,房间还萦绕着那个香。
味道比记忆更加残忍。
记忆会模糊,会褪色,会修改,会润色,极具欺骗性。
可味道不会。
它直接、锋利、毫无预兆的刺进神经,让人连假装的机会都没有。
禾菀又走回了客厅,桌上还摆着一罐咖啡没有收回去。
那是一种廉价的速溶咖啡,闻烬生前总喝。他总说咖啡这种东西只要提神就行,不在乎味道。可每次泡完,房间里都会飘满那种苦涩的、带着焦糊味的香气,像烧焦的糖,又像晒过头的旧书。
禾菀以前很讨厌这种味道。
她不喜欢苦过头的咖啡。
可现在,当热水冲进杯底,褐色粉末溶解的瞬间,那股熟悉的焦苦气漫上来时,禾菀的手指忽然僵住了。
——她闻到了更清晰的闻烬。
不是照片,不是遗物,不是墓碑前冰冷的石板。是那种活生生的、带着体温的气息,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推开办公室的门,揶揄她:“我怎么记得是谁?很嫌弃我这个咖啡的味道。”
禾菀脑中的那根弦一直忽地松开,紧皱的眉头被咖啡的味道抚平。
雪松的冷香混着佛手柑的清爽是他,苦过头的焦糊气息也是他,这些都曾出现在他温暖干燥的怀抱里,禾菀切身感受过,所以才会清晰记得,并且妄想贪图更多。
说到底,是禾菀无法接受闻烬就这么死了。
死在异国他乡,死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禾菀现在还是不喜欢这个咖啡的味道,太苦涩了,只是咂了两口又放回了桌子上。将咖啡罐子收好,杯子洗干净,禾菀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沐浴露是禾菀买的,擦脸的东西和香水也是禾菀送的,禾菀将闻烬身上的味道完全掌控,以此寄托自她无法言表的占有欲。
打开水龙头,禾菀接了一整缸的冷水在浴缸里。
八九月的天,冷水却像刀子,一寸寸割开皮肤,渗进骨头缝里。禾菀慢慢往下滑,让水漫过胸口、脖颈,最后是嘴唇。发丝在水面漂浮,像一团散开的墨。
“——闻烬也是这样沉下去的吗?”
心脏中弹,失血,然后被扔进深海。他在那一刻还有意识吗?是窒息,还是失温?海水灌进肺里的时候,他是不是很痛苦?
禾菀闭着眼,让水彻底没过鼻梁。
窒息感来得很快。
肺部像被一张大手攥紧着,耳膜鼓胀,太阳穴突突地跳。禾菀本能地想挣扎,却又强迫自己不动。禾菀有意感受他死前痛苦的万分之一,迫切地想与闻烬人生的最后扯上那么一些关联。
衣物吸饱了水,变得沉重,拖着禾菀往下沉。
恍惚间,浴缸的水似乎变成了深海,幽蓝、冰冷、无边无际。她看见闻烬的身影,在黑暗里缓缓下降,血丝像红色的雾,从他胸口散开。
“阿菀。”
禾菀心里猛地一颤,呛了一口水。
氧气的缺失让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零碎的片段——闻烬皱眉的样子,他递来的咖啡杯,还有最后见面的那一次——四目相对的瞬间,又一簇烟花炸开。
“阿菀。”
幻觉里的声音带着无奈的笑意,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浴缸的塞子不知何时松动了,水哗啦啦流走,新鲜的空气涌进来。禾菀趴在边缘剧烈咳嗽,水从鼻腔、喉咙里呛出来,肺里火辣辣地疼。
禾菀大口喘息,眼泪混着冷水往下淌。
——差一点。
差一点,她就能在死亡的走马灯里,再看他一眼。
泪水来得毫无预兆。
喉咙深处涌起一阵酸涩的哽咽,再无寄托的难过决堤。禾菀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自胸腔翻涌而上的钝痛。禾菀蜷缩在浴缸一脚,灯光白得刺眼,照得人无处遁形。
终于哭出声来。
那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嘶哑的、破碎的、像受伤的兽类在暗夜里最后的哀鸣。
眼泪滚烫地砸在膝盖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此刻的崩溃反倒有种诡异的痛快,仿佛要把白日里强撑的体面都撕碎,把那些压在舌根下的呜咽都倾倒干净。
反正这里只有四面墙。
反正没有人会听见。
反正……闻烬再也不会推开这扇门,用那双沾着清爽香气的手,轻轻擦掉禾菀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