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水焰》一槐冬

1、碑霜

　　闻烬死了，死在了异国他乡执行任务的路上，他因公殉职，最后连个尸首都没找到。
　　致命伤来自枪击，伤在心脏，那群混蛋来不及脱身，仓促逃亡中将他扔进了公海里。
　　他死了。
　　永远的留在了别国。
　　代替他回来的只有一串能证明他身份的警号。
　　闻烬被追封为烈士，生前穿过的警服替他躺进了棺椁里。
　　无字碑，衣冠冢，这里躺着的英魂都有着差不多的经历。
　　闻烬的碑也只是在一块不起眼的角落里。
　　闻烬是个孤儿，没有亲人，因为身份特殊来参加葬礼的只有寥寥几个。
　　禾菀是唯一一个外人，其余都是闻烬的战友。
　　禾菀站在最后面的位置，他的战友在最前面，禾菀默默注视着墓碑，平静的悲悸着。
　　他的战友情绪显然比禾菀悲痛很多，有两个大小伙几乎哭成了泪人，禾菀认识他们，他们跟禾菀年纪差不多大，从他们进局里开始就一直是闻烬在带他们。
　　在场一共八个人，其中六个整齐的排成两队。站在前面的人沉默的拿出了两瓶酒，其中一瓶只有啷当一半白酒。
　　吴北越在闻烬的碑前摆了三个酒杯，另一个人就着那半瓶酒给他斟满。
　　“队长，走前没来得及喝完的酒，我现在给你补上。”
　　他们在闻烬的碑前满上三盅酒——
　　一杯送将去的月光，一杯迎将临的朝阳......至于最后一杯，敬他们牺牲的队长。
　　在场的人都沉默着。
　　石板淋过两轮酒，将要被淋第三轮的时候，禾菀伸手挡住。
　　她不知从哪儿来的勇气拦下他们的手，并抢过敬给闻烬的酒一饮而尽。
　　几个人也没有露出多么错愕和震惊的表情，只是看着禾菀平静地喝完，然后将酒杯放在地上。
　　“最后一杯，我替他喝。”
　　白酒性烈，几乎是刚滚入喉，那股热辣感就直冲脑门，禾菀弓着腰压低声音咳了两声，便默默消化着由高度白酒带来的灼烧不适感。
　　禾菀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冲动过了。
　　热意在同时间涌上脸颊，禾菀沉默的看着墓碑，他们沉默的看着禾菀。
　　禾菀没有解释，他们也没有多问。
　　下葬的仪式进行在黎明，匆匆完成就散了。
　　仪式结束留下来的人加上禾菀只有三个，方队特许他们留在这里。至于其他人，他们还有各自的工作和生活，这些工作和生活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死亡而暂停。
　　生活仍然在继续。
　　闻烬的一生不到三十载，后半生几乎被工作占满。禾菀曾问他是否后悔选择这样的生活，他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答案也只会有一个：“从未。”
　　即使在闻烬的生命终点，他应也不曾动摇过他的理想信念，他仍会坚守他的信仰，在不久的将来肯定会实现，只是可惜他不能亲眼目睹。
　　黑暗不消忘，他就永远没有站在光明里的权利。
　　三个人并排坐着，没有闲谈，禾菀坐在最右边。
　　禾菀面色平和的注视着墓碑，从她的表情里看不出她的悲戚，她没有流泪，只是抬手想要触碰墓碑的边角。禾菀不是一个争抢的性格，坐的位置靠边，绷直了手指尖也什么的都碰不到。
　　看到禾菀的动作，闻烬的战友默契的往两边移了半步，把中间的位置让给了禾菀。
　　禾菀顺势挪过去，不知道下次再来是什么时候了，所以她格外珍惜这一次机会。
　　禾菀坐在他的战友中间，在他的碑前，用指腹轻轻地贴着它，吴北越也看不出来她究竟在想什么。
　　禾菀看起来太空了，闻烬牺牲的消息是方队通过电话通知的她，当时吴北越就站在方队身边，只听到电话那头砰的一声，方队叫了她两声那边也没有回话。
　　没多久，禾菀就赶到了局里，一只手臂上划了很深的一道口子，还在淌血。吴北越算和禾菀认识，就由他带着禾菀去包扎了，队医问过她伤口是怎么来的禾菀也只说是玻璃划伤。
　　禾菀接电话的时候正准备出门，听到噩耗的时候手机都没握住“咚”的一声摔在地上，全身的力气似乎被瞬间剥夺，禾菀整个人往后倒，最后踉踉跄跄被柜子抵住。
　　柜子上面放着一个星空灯，是去年闻烬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许个愿吧。”当时闻烬笑着按下开关，天花板顿时星河璀璨。闻烬说这次送她的礼物是一片星空。
　　那个星空灯直直的坠下来，禾菀甚至来不及反应接住它，它就在地上摔个粉碎，溅起来的玻璃碎片就那样冲过来。禾菀只来得及用手挡住自己的头。四溅的玻璃碎片威力巨大，几乎是在眨眼间就划伤了禾菀的胳膊。禾菀只是稍稍把血擦干净，就急忙去了警局。
　　到警局的时候，动作幅度太大，伤口又崩了。
　　现在禾菀看着自己缠满纱布的手臂，愿望只剩下一个：“让他回来。”
　　闻烬的生命停止，似乎也将禾菀的生命静止了。
　　禾菀没有哭，眼泪在她听到闻烬死讯的时候已经流干了，她只想安静的坐一会儿，再陪一陪闻烬，哪怕这里并没有躺着真实的他。
　　人散尽，天又黑，天色再一次轮转，禾菀的腿已经弯曲麻木得没有能伸直，关于闻烬的新的信息也没有再传来。
　　吴北越在中午的时候已经走了，他看着禾菀落寞的背影离开，他和闻烬是军校里就认识相熟的友情，他知道闻烬有多珍视这个“妹妹”。
　　有自己这个外人在，有些话总是不好说出口，很多自我的情绪还是想晚上再来倾诉。
　　禾菀自吴北越走后也絮絮叨叨起来，反复讲着一些不重要的事，想把他因为执行任务而空缺的生活给他填满。
　　“哥哥，孙婆婆家的电视坏了她说等着你放假给她修。”
　　“隔壁的王阿姨说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我说你喜欢漂亮的，我看过了，她很漂亮。”
　　“我跟你讲，陈愿昨天又放我鸽子了。”
　　你也是，你也毁约了，你说过你会平安回来的。
　　禾菀的手指轻轻地抚过冰冷的碑，粗粝的砂砾磨着手指有种不太明显的痛感，现实世界刺激着禾菀的神经，让她不得不去认清一些事实。
　　禾菀始终说着，如果闻烬还在，每句话必然会有答复，闻烬不会让她的话落在地上。诺大的陵园只能听到一些其他人的哭声，一些细语轻言，以及一些微不可察的风声，都不是禾菀期盼中的声音。
　　有的时候她总希望这些通通只是一场梦，待到明天醒来，闻烬还能问她明天早上吃什么。
　　闻烬自从成年之后就一直是孑然一身，走的时候也是孤单一人。
　　他说过他很讨厌冰冷空旷的地方，但最后却葬身于大海，如浮萍孤舟，兀自漂泊流浪。
　　他追求黎明，却最终葬身于黎明前的至暗。
　　谈起来让人不免唏嘘。
　　禾菀在陵园里守了很久，固执地不肯走。
　　因为在禾菀心里，自己早把闻烬当成了还活着的唯一的亲人，甚至还产生了其他的情愫。
　　从黎明到天光大亮，天气算不得多好，时而有光时而暗淡，她几乎忘了时间。
　　禾菀不肯走，是陵园守门的大爷来赶的人，他在这里工作了大半辈子，即使生离死别每天都在上演，他仍对生命满怀敬畏。
　　见禾菀还是不肯动，苍老的声音响在禾菀的头顶，他说“生者活好当下，才是对死者最好的怀念。”
　　后来禾菀才知道，那句话不仅是在劝慰自己，也是这位大爷在劝自己。
　　最后禾菀还是出了陵园，她在地上跪坐太久，一整天不吃不喝，坐着没晕已经是肾上腺素在疯狂运作，大爷接住了禾菀，给方队打了电话，通知那边来挪的人。
　　吴北越本来准备找闻烬说说话，就看到了这一幕，将禾菀抱回局里。
　　禾菀在闻烬曾经的办公室里清醒，房间里还坐着其它人。
　　禾菀醒的时候，人还不太清明，头顶上方吊着一瓶葡萄糖在输，身边坐着一个队医小姐，今天是第二次看见她。
　　闻烬的死对禾菀来讲是巨大的打击，曾经是闻烬一步一步帮助禾菀重新建立自己的体系，确认死亡的每一步都像是抽丝般刨除生机，禾菀只剩了一个空壳。
　　方队没有说更多宽慰禾菀的话，千言万语的凝做一句。
　　他走过来轻轻拍了禾菀的肩：“禾菀，带着闻烬那份好好的活下去。”
　　禾菀没有余力再说一些客套话，只是一味点头，神情恍惚。
　　禾菀不记得自己怎么回应的方队，也不记得怎么从方队的手上接过钥匙，然后打车来到这个公寓。
　　将钥匙插进门锁，扭动，“咔嚓”门被打开。
　　直至这时禾菀的思绪好像才回到自己的脑袋里，突突跳动着，很胀很胀。
　　钥匙是闻烬的钥匙，可以打开他在海市私人住所的门。
　　执行任务之前他总是习惯性地把钥匙交给方队保管，任务结束再从方队那里拿回自己的钥匙。
　　对于他来讲，方队是他职业生涯的引领者。
　　每一次钥匙的交接都是一次任务的成功结束，这是这一次，这把象征任务成功完成的钥匙，方队再也交不到闻烬的手上了。
　　钥匙给禾菀不是方队自作主张，是闻烬那张料理后事的遗书里的内容。
　　遗书里面对禾菀多有提及，闻烬早年丧失双亲，他把禾菀当做妹妹，将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她。
　　闻烬很少回这个家，大多时候都是在宿舍住，禾菀也很少过来，加上这一次是第五次。
　　对于前几次，到来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第一次踏进这个房间，禾菀还没有成年，如今她已经23岁了。
　　禾菀已经有快两年没有到过这里，但室内陈设却又似乎没怎么变过，沿袭着闻烬一贯冷淡的灰色风格，室内装潢不多，所以显得很空，也没什么人气。
　　其实也对，闻烬本来就不是什么爱折腾的人。
　　一年中的绝大部分的时间，闻烬都为图省时住在宿舍，但这个房子里还是有他生活过的痕迹，厨房，客厅，浴室，最后直至卧室，越走到私密的地方，好像就离他越近，呼吸间似乎还有他的味道。
　　包裹着禾菀，形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