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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孟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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蓐收愣神看着岸边孟婆的铺子,稀稀疏疏排着几个人等汤喝。
那汤冒着热气,孟婆一脸漠然的不耐烦,等汤的人像是没有什么知觉一般,神情麻木,肢体僵硬地端过碗就往下灌。
这一瞬间蓐收终于明白了黑无常和艄公为什么说自己和寻常魂魄不同了,他不僵硬,眼珠子转得比活人都快。
毕竟自己是个天神,半神也是天神。
对啊,蓐收突然回过味来,想到:我不能像寻常人一样死了去投胎,要是天帝知道了,恐怕会让他沦为畜生道,不当人倒是小事,他还乐得清闲自在,只是自己的冤屈就再也没法洗清了。
我得找个法子脱身,回到昆仑宫。
陆吾呢?
从自己醒来到现在,一直没看到陆吾,看到自己这么一死,他也没法向天帝交代,等他鞭完尸解了气,就会跟阎王要回自己吧,毕竟陆吾也是三界掌罚使,冥界也在他管辖之内。
现在当务之急是到阎王面前说清楚,所以这汤一定不能喝。
艄公的声音打断了蓐收的思绪:“小伙子,快去吧,我家老婆子每日熬不到下值呢,她要收了摊,你可得等到明天了。”
蓐收回过神来,看着艄公将船拴在岸边的柱子上,蓑衣和帽子往船舱一扔,向孟婆汤铺喊道:“老婆子,今日最后一个人带来了,我先回家啦。”
“死鬼,不知道早点来!”孟婆抻着脖子,扯大嗓门回他,手里的汤也洒出来些许,她回头气冲冲向面前的魂魄一伸,道:“快喝!”
那魂魄迟疑了一下,僵硬的手伸出去,接过碗喝了。
“那边的快过来,等什么呢,耽误老娘下值!”
蓐收知道她是在喊自己,因为艄公已经不知道去哪了,现在这里就站着自己一个鬼。
他迈腿缓缓向汤铺走去,心中思忖着一会用什么法子对付这个婆娘。
前面剩下三个鬼,蓐收拖着步子走过去的时候最前面那个已经喝了汤走了,现在只剩下两个鬼,蓐收站在他们后面,看着孟婆熟练地舀了碗汤,递到第一个鬼手上。
那鬼不像其他鬼一样僵硬,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几分青涩,他怯生生地开了口:“敢问这位,婆婆,这是什么,汤药?”
“问那么多干嘛,让你喝你就喝。”孟婆不耐烦地用勺敲敲锅沿。
“这一定是老人说的孟婆汤,喝了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我不能喝,我还要给我爹报仇。”这鬼看着文文弱弱,竟然很有勇气,蓐收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鬼也不可貌相。
孟婆一笑:“像你这样不肯喝汤的鬼多了去了,老娘自有办法。”
说着拿起勺子将那鬼的脖子勾到自己面前,捏住他下巴,年轻人是个新鬼,行动不甚便利,一直在挣扎,却被死死地拽在手里捏开了嘴,孟婆放下勺子,端起碗将药尽数灌了下去。
年轻人渐渐不挣扎了,孟婆放开他,他的眼神变得呆滞,直挺挺地立在原地。
孟婆一指面前的桥,道:“去吧。”
年轻人乖顺地转身上了桥。
孟婆汤的效用不可小觑。蓐收心中打起了鼓,这老太婆看着一把老骨头,手劲倒不小。
一队鬼差从桥上走过来,腰间都缠着一圈胳膊粗的铁链,领头的看到孟婆打了个招呼:“孟婆,今日有没有不听话的,哥几个闷得慌,找个犯事的玩玩。”
“你们几个,成日价不干正事,净想些歪门邪道。”孟婆头也不抬给面前哆哆嗦嗦的新鬼盛了碗汤。
“嘿嘿,还是孟婆了解我们,闲来无事研究了些香火的新用法。”领头的贴到孟婆身边,从袖子里拿出一把长香,面目扭曲道:“用这个,点着了往小鬼的脚底心扎,准让他疼的满地打滚,嘿嘿,阎王要是怪罪起来,身上也找不出伤口,您说说,这里面哪个不听话,我带走帮您教训教训。”
领头的鬼差来回打量着蓐收和前面端着汤碗的鬼,那鬼吓得手更抖了,在鬼差的注视下哆哆嗦嗦喝了汤,神情呆滞、肢体僵硬地上了桥。
汤铺前只剩下蓐收一个了。
孟婆道:“哪有什么不听话的,这些小鬼,个个都比你乔坤乖,你这些法子,应该用在自己身上才是。”
“嘿嘿,孟婆,我夜游巡使可是鬼卒里的翘楚,这等下作的法子怎能使在我身上?”
“你也知道这法子下作?”孟婆斜睨着他。
乔坤又嘿嘿一笑:“闹着玩的,孟婆你还不知道我嘛。”
“快走,别耽搁我下值,这是今日最后一个鬼了。”孟婆推推搡搡将乔坤往外赶。
“刚好,我也下值了,一会日游巡使来接班,我坐这等等你,顺道一起回去。”又向身后其他鬼差一挥手:“你们回去吧。”
其他鬼差走了,乔坤大咧咧往汤铺前一坐,翘起二郎腿向后一倒,手撑着后脑,抖起了腿。
孟婆将锅里的最后一碗汤舀出来,下巴一抬递给蓐收,示意他赶紧喝。
蓐收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汤,又看了眼盯着自己抖腿的乔坤,咽了口唾沫。
喝还是不喝?
喝吧,忘了正事投了胎就不好了,不喝吧,这个叫乔坤的鬼差看起来不太好惹。
“快喝!别磨磨蹭蹭的!”孟婆用勺子敲了敲锅边。
乔坤的二郎腿也不抖了,挑起眉毛看着这边。
蓐收低下头喝了口汤,含在嘴里没咽下去。
“你这种小把戏我见多了。”孟婆嘴角扯出一个笑,一把扯过蓐收衣领,捏住他的鼻子。
呼吸不上来,蓐收憋气憋了片刻,张开嘴一口将汤吐了出来。
乔坤立刻来了兴趣:“终于让我逮到一个。”说着就要过来抓他。
蓐收后退一步,忙道:“这位官差且慢,我是天神,无意中来了这里,我不能投胎啊。”
“天神?天神能被黑白无常抓到?我看你是皮痒了,大爷给你挠挠。”乔坤将手里的长香点着,说着就要脱蓐收的鞋。
孟婆急了:“你们别耽误老娘下值,你,给我过来喝了!”
乔坤再要说话,忽然桥上走出一人,穿着一身黑衣,从他的装扮可以看出是个鬼差,但周身却没有别的鬼差身上那股阴森之气,颇有些书卷气。
“温良,你总算来了,快帮我治治乔坤这小子。”孟婆像抓到了救命稻草。
叫温良的那人嘴唇紧抿,一句话不说,只在原地看着乔坤。
气氛凝滞了片刻,乔坤在这沉默里落了下风,翻了个白眼,不大情愿地松开蓐收,两手在胸前的衣襟上擦了擦,讪讪地挪到温良面前。
“哎呀多大点事,孟婆你还告状。”他抬头看了眼温良,又迅速低下头去,嗫嚅道:“我没惹事,放心,我可不会再害你被罚了。”
“知道就好。”温良声音淡淡的,嘴角似有一丝笑意。
“那我先走了,值守就交给你了。”乔坤逃也似的要走,却听身后温良的声音响起。
“等等。”
乔坤回头站定,温良走了两步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扶正了发冠。
不知道是不是蓐收的错觉,他似乎看到乔坤的耳朵在夜色中微微发红,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乔坤已经三步并做两步地走了。
孟婆又盛了碗汤,这回她没有刚才那么温柔,而是捏着他的嘴,硬生生将一碗汤灌进了他嘴里。
不等蓐收反应,汤已经顺着食道滑进了胃里。
好奇怪,所有记忆在这一瞬变成了轻飘飘的浮尘,随着孟婆汤流过的轨迹消失殆尽
他现在只是一个被挖空了脑子的僵尸,眼神呆滞,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了走吧。”
脑子里传来这样一个声音,他顺从地向桥上走去。
“终于可以下值了。”孟婆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喜悦。
换值的鬼差陆陆续续都到了,规规矩矩站在温良身后。
孟婆边收拾锅碗瓢盆边念叨:“奇怪哈,这个乔坤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你,你说你是怎么治住他的?”
“上次因为他胡闹闯了祸,阎王连同我一起罚了,想是他怕再连累我吧。”
“我看不像。”孟婆摇摇头。
温良也不说话,只看着孟婆收拾,很快孟婆便走了,桥边只剩下温良和几个鬼差,见他许久不动,鬼差互相使眼色,撺掇一个上去跟他说话。
那鬼差磨磨蹭蹭凑上前,刚要说话,却听温良开了口:“走吧。”
奈何桥看着很短,但真正走起来却很长,蓐收觉得自己脑中藏了一个盘古开天辟地前的世间,混混沌沌,不知来路。
他顺着桥一直往前走,每一步都僵硬艰难。
形形色色的人脸和物什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刚想抓住,却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好乱。
忘川河水从桥下缓缓流过,不知不觉,他已经走到了桥中央,每走一步都很吃力,可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向前走,向前走。
忽然一张脸从记忆深处闪过,眉间发红的一点耀眼夺目,一股似有若无的烦躁涌上心头,他想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记忆,可是就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那张脸却像流沙一般散开,从指缝中划过,不见了。
“轰隆!”
蓐收听见脚底传来一声巨响。
桥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