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个人曾有约》时乐岁

5、第 5 章

　　月凉如勾，阶沉似水，灯影印春草
　　先生搬进来院里后，院里便清冷了起来，原本有时来找许堂谢喝酒的许期年也因为多了手下败将这层壳子，没来了好几天
　　是的，手，下，败，将……那日许堂谢闲得无聊，抄书之余随口一问，就把自家姐姐的糗事套了出来
　　原来许期年闲得手痒啊，找不到可以单挑的对手，便借着什么比武招亲的名头办了个大赛，这给穆青瓷乐得，当即就大肆宣扬了出去，惹得好几州会点功夫的人都慕名而来，想碰碰运气，女婿不女婿的不要紧，看看传说中的“温文尔雅”小姐才是真
　　结果风尘仆仆来了之后……
　　“……”那个一脚踢倒一群彪形大汉，喊着废物再来的漂亮美人……是传说中琴棋书画样样了得的二小姐？？？到底是哪里传来的谣言……
　　在台下看得眉头直抽抽且正是谣言散播者的穆青瓷“……”
　　至于度程谦为什么会去参加招亲……
　　那当然是那位二小姐素手一指“你小子，上来打两把”
　　于是小子便上去了，再于是，小子就赢了……
　　众目睽睽之下，众多怨毒眼神之中，小子拒绝了兴高采烈奔上台的穆青瓷，选择在许府某一份差事，许期年巴不得呢，直接拍板答应
　　于是……小子变成了先生……
　　在这期间只有许介桑来了，送来了些祛湿寒，避酷暑的茶叶，叮嘱许堂谢春夏交替，要注意身体，便走了
　　院子里除了先生便是自己和婢女，先生为人虽温润，但许堂谢终归不敢像对待岚瑥那样靠着他说话，没什么人唠嗑的，许夫人还禁止出门
　　许堂谢郁郁闷闷地撑着头，嘴里咬着根毛笔，想着什么时候能去找岚瑥玩，自己好些天没有去看养在风墨亭里那些娇贵的花草了，虽说自己只要不在，岚瑥就会替他照料着，他本该放心，但几日不见自己那些宝贝花草了，他心里着实想的紧
　　我宝贝的紫云木也不知道花开的繁了没有？下次过去了要采点干花给阿姐，她正愁做香囊的香料没找齐呢
　　正是这般想着，他忽然就闻见了一股难以言喻香味，似清晨细雪融化在盛开的红梅之上，又似满天柳絮奔向繁星，带着无与伦比的魅力，让人痴迷
　　接着他就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唤他的名字，妩媚的女声甜腻的生出情来，纤细柔软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攀上许堂谢的胸膛，红嫩的胭脂蹭在脖子上一点，映在许堂谢的脖子上
　　此时他像是被蛊惑了一样，向那美艳女子的唇边凑去，眼底是猩红空洞的白骨，萦绕着黑色的雾气
　　衣襟被一双柔软的带着脂粉味道的手拉上，眼看要解开
　　一道带着怒气和杀意的剑意扑面而来，眨眼间，直冲那美人的眉心斩去，那美人察觉到剑气，偏头去闪，鲜红色的罗裙飞舞着，奈何来人怒气中烧，竟是剑锋一转朝脖颈划去！
　　来人剑势凌冽，毫不拖泥带水，若真真中了，怕是要命丧于此，情急之下，女子直好赤手来接，只听一声惨叫，一双涂了丹蔻的手重重落在地上！鲜血喷涌而出，度程谦齐根斩断了那双纤细白嫩的手！
　　又一声凄烈的尖叫声过去，那柔弱无骨的绝色美人转眼间化做一股黑烟，原本漂亮的面容像失了生气一样，变成了一层枯萎的皮，紧紧地贴在骨头上，而她的骨头则错乱不堪，胡乱的探出皮外，右脸颊边突出的骨头刺破皮囊，眼眶里不断渗出的鲜血顺着骨头流了满脸，她浑身淌着黑烟嘶吼着往院外飞冲出去
　　度程谦眼中的红色几乎要覆盖住整个瞳孔，额角爬上树根般蜿蜒的红色细纹，渐渐向眼角延伸，他周身笼罩在一团红色的雾气里面，瞧着比跑出去的那个要怖人的多
　　“先……先生？你怎么了”
　　许堂谢回过神来，还沉浸在后怕中，语气带着颤，他不安地蹭到先生面前，拽着先生只穿着里衣的袖子，心里安稳了些
　　院里没有点石笼，他自然没有看清楚度程谦的神色，他只是本能的觉得……先生比自己更需要安慰
　　良久度程谦眼中怖人的红色中有了一抹群青色的身影，像是将散的残霞中飞入一道矫健活泼的鸟儿，忽闪着翅膀飞向残霞的怀抱
　　红色的细纹渐渐散去，温润的脸庞渐渐显露出来，度程谦挽了个剑花，将肃真剑尖向下，将许堂谢脖子上那刺眼的红抹去，一用力，盖上了一道暧昧的红印
　　“方才那鬼名为骨女，俗称画皮鬼，乃生前遭人羞辱的女子，含恨而死，化为白骨，以人皮装饰，借此报复，这一只，是新死的女子，骨架还未完全脱离，是受了阵法的影响，被催生了”
　　完全被震惊到的许堂谢
　　“……”鬼……鬼啊！
　　骨女已被重伤，暂时害不了人，度程谦没有追出去，而是吓傻的师尊哄到屋里，将人严严实实地塞到被子里裹好
　　许堂谢被塞到被子里，浑身上下只有一颗头露在外面，像只毛毛虫一样
　　“先生？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啊！”
　　度程谦把他睁的圆溜溜的眼睛捂上 ，然后拍小狗似的拍了拍他的头柔声安慰道
　　“有的”
　　许堂谢似乎很难以相信，在此之前凉州城里似乎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神鬼妖魔仿佛只出现在话本和老头老太太唬孙子的恐怖传言里，这大抵是不符合常理的，但却没有人觉得奇怪“那先生刚说的阵法？是什么东西”
　　度程谦手指一紧，罕见的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被自己手捂着的那双眼睛，就在许堂谢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他缓缓吐了一口气
　　“阵法，是指一个上古法阵，用来糅合阴阳，压制善恶的大阵，万万年前……”
　　说到这里的时候，度程谦微微停顿了一下，原本看着许堂谢的眼睛缓慢地垂了下去，眸光里的神色被隐藏在披散下来的碎发下
　　说不清什么原因，许堂谢总感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似平日里那边沉静了，似乎有意无意地避开了自己，但这停顿只一瞬，很快便又被度程谦接了上去，许堂谢也就暂时放下了那些想法，继续听下去
　　“有一位仙人所留下的，万万年过去，控制阵法的仙力逐渐消耗，仙人仙体也将要消失，已经稀薄了，因为阵法无法压制太多，世间恶念四溢了些，催生了新生的鬼怪”
　　随后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仙魔大战并非虚言”
　　度程谦朝许堂谢笑了笑，顺手点了一下他鼻子上的那颗红痣
　　度程谦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关于许堂谢的那些，那些他只能看着的日子里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前，记不得多久了，许堂谢就说过，他平生最厌恶的就是欺骗，那时他含着泪，将匕首狠狠的插进自己的心口
　　在新燕啼啼的前一刻，死在了别人的怀里
　　话虽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他对自己从未说过这般狠的话
　　虽然……自己常常捉弄他……欺骗他，顺从着天生阴气的内心
　　看他因为自己受伤，指尖被扎破，一点鲜血从指尖冒出，悬在手上
　　那时许堂谢哼哼唧唧地要他安慰，完全没有师尊架子，他却只想将那红色涂到他的眼尾，将那双总是懵懂看着他的眼睛挖出来，捧在手心里
　　他会很珍惜的，那是他看过最漂亮的眼睛，也是只有他的眼睛，他不想这双眼睛看向其他的任何东西，想让他的眼里只有自己
　　以前他觉得那是自己病了，治不好，再后来，他觉得那是他的天性，改不掉，最后……等他知道那翻涌的情绪，霸道的占有是什么的时候……
　　他才在那时懵懵懂懂地知道了许堂谢的心意，也明白他对自己的那些依赖都是因为什么
　　他明白了了喜怒哀怖，学会了欢喜极乐，忍受了□□焚身，尝到了得偿所愿，终成眷属，他渐渐像一个很正常很正常的人，一切的一切都很好啦……
　　但……亲身教会他这些的那个人，又亲身教会了他死亡……
　　自己……真的是个天生的坏种啊……
　　许是许堂谢那双厌恶失望的眼睛太过明显的恶心……也许是堂谢跌落的群青色身影被度程谦刻在了心里
　　他再也没有想要欺骗过许堂谢半分，从前有，以后他只想疼爱他，当着他的面告诉他，自己真的很爱很爱他
　　欺骗，是一切的开始，所有的结束
　　只要他开口，自己什么都答应他
　　许堂谢没有再问，他隐隐约约的觉得，先生现在……真的很伤心
　　他不会安慰人，只能笨拙的裹着被子向下钻去，让度程谦的手落在自己的头发上，用自己毛茸茸的头发蹭蹭先生的手，晶亮的眼睛望着先生，什么都没说
　　度程谦笑了起来，真真正正地笑了起来，连那双桃花眼都弯了，他就坐在许堂谢的榻前，温柔地摸着他的头
　　烛火燃了一夜，风也静静的吹着，树影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