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个人曾有约》时乐岁

21、第 21 章

　　本是暮春的天，可暑气已经渐渐潜伏在了路过的每一阵风里，悄悄来了人间，像等不及糖人做好就拿着半成品炫耀的孩子
　　许堂谢剪下手中鹅掌兰的枯叶，探头看向窗外，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院子里阳光正好，秋千上坐着一个穿鹅黄罗裙的少女，耳畔上挂着的蓝色小花正顺着秋千摆动的弧度在少女的笑颜上颤抖着，风卷着阵阵焦糖味吹向里屋，许堂谢深深吸了一口，放下手中的剪刀转头冲苗灵招手，嘴里喊道
　　“开饭啦小苗子，咱们去看看先生做了什么”
　　苗灵一下子跳下秋千，兴高采烈地飘到许堂谢身边，小蛇一样蹭着许堂谢身体，绕着转了两圈才停下来，她笑着抬头，许堂谢很温柔地看着她，两个人……一人一鬼有说有笑，向不远处冒着滚滚黑烟的堂前走去，还没到堂前，苗灵就感觉到一阵阴冷的风和媲美寒极雪原的冰冷，苗灵心里明了，心中暗喜，故作柔弱向许堂谢抱怨着风好大，换来许堂谢一阵心疼加关怀
　　许堂谢牵着苗灵的手走进堂前，就看见一大片一大片沼泽似的黑烟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堂前里传来阵阵乒里哐啷的吵闹声，仿佛谁人在拼死搏斗，又好像在泄愤一样
　　院子里的几个小侍女躲在院里的大树后，又好奇地探出一溜脑袋，个个盯着那间冒黑烟的屋子，沉默无语，看见许堂谢来才七脚八舌地絮叨起来，说里面在他们来之前还好好的，穿出来阵阵饭食的香气呢，这会儿不知怎的就像爆竹炸了，源源不断地冒黑气，连院子里的天上都弥漫着黑色呢
　　侍女们见许堂谢来了，就赶鸭子上架，笑闹着把许堂谢推到了堂前，其他人一哄而散，跑远了
　　徐堂谢看到浓烟渐渐向外移动，浓烟里剥出来一个白生生的人，只见度程谦面带笑容和歉意，双手托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走出了那个饱经风霜的门
　　许堂谢看见度程谦脸上的愧疚和不安，心里责怪起自己，后悔不该贪图省事让先生自己去下厨房，这下让先生丢脸了，而苗灵看着度程谦挑衅的眼神，周围来自四面八方的眼刀，心里是无比开心，脚下一轻，差点飘到九霄云外去了
　　苗灵故作夸张，慢悠悠地飘到度程谦旁边，绕着那盘不明物体旋转了好几圈，一边看一边发出虚伪的赞叹：“不得了，不得了不得了，不愧是先生，做出来的东西真真是世上仅有，小女闻所未闻啊”
　　许堂谢看向度程谦的脸，隐隐约约看见他抿起的嘴角和垂下的眼睛，但转瞬又挂上歉意的微笑，和善又可怜，像一只人畜无害的白鹿，头顶上的鹿茸还冒着粉的那种，让人心生怜悯
　　许堂谢打圆场，提议让自己来下厨房，解决两人一鬼的饭食问题，他将一鬼一人推搡出堂前，打包在一起，让他们好好相处，动作颇带着穆青瓷那种味道，自己转身进了堂前
　　许堂谢虽说是富家子弟，但因为许母是农家出身的孩子，后来才嫁到许家，她觉得无论是何境地，都应该学会些生活的技能，所以许堂谢从小就被穆青瓷按着头去做菜，常拿着比自己头还大的菜刀踮着脚切菜，边切边抹掉眼边委屈的泪花，所以他也算是半个厨子，做菜还是能凑活看的
　　他屏息将黑色的烟拂去，转头呛咳了两声又转过来，眼前桌子上一盘黄灿灿的糖醋排骨映入眼帘，排骨还冒着细白的热气，焦香金黄，泛着些油亮亮的色泽，整整齐齐垒了三四层，每层有两三个，最上面一个撒着些细碎的葱丝，周边是一朵开得正好的紫云木，盘子下是一张白纸，上面是熟悉的字，刚劲有力，笔锋凌厉，宛若游龙
　　“堂谢专属，别人不给”在这般苍劲的字旁，是一只翻着肚皮朝天的乌龟，四脚向上，憨态可爱
　　许堂谢愣了一下，随即挂上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
　　堂前柔情蜜意，院里一片凌乱
　　将看不惯又相互不顺眼的一人一鬼放置在一处总是会生事端，度程谦和苗灵便是这样了
　　一人一鬼你来我往，明里暗里夹刀带棒，就差没把想看两厌两个字写在脸上了，度程谦轻轻弹去雪白衣服上的一点薄灰，掀起眼皮看向苗灵，目光写满了“麻烦的家伙，怎么又来了”他淡淡开口，语气十分不耐烦
　　“你怎么没一起去轮回？”
　　苗灵倒挂在树上，乌黑的头发刷拉一下挡在度程谦面前，身体在树上一下一下晃着，她笑嘻嘻开口
　　“投胎投了一半，把孟婆锅掀了，没办法了，我就回来了”
　　度程谦一脸嫌弃，把苗灵的头发从中间分开，然后拨到一边，伸手拽住了她的一小撮头发，用了一点力气，恶狠狠地威胁她
　　“离开许堂谢，他的身边不需要其他人，否则我就杀了你”
　　苗灵根本不怕他，他知道这个人不会做惹许堂谢不开心的事情，而且，她也觉得这个看似笑面虎但占有欲极强的人，似乎并不是坏人
　　毕竟，他真的帮了很多人，无论是有出于目的还是善心，她苗灵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从不亏欠别人什么，况且她很喜欢许堂谢这个有些懵懂的“哥哥”
　　于是也不回他的话，朝他吐了个舌头，伸手把自己的头发拽了回来，也不理他，小心翼翼地梳理起自己头发来
　　度程谦走近了那颗树，懒懒散散地倚在上面，手指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随即开了口
　　“东西都带到这里了，还不给我吗？还是说度某猜错了你来此的缘由？”
　　苗灵一愣，然后果断装傻，依旧专心修理着那几根头发
　　“什么东西？度先生莫要过度猜测，小女只是心悦许公子罢了”
　　度程谦默念着其中两个词，反复咀嚼着，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在日光下竟然显得有些冰冷，他抬手挥出一阵风，瞬间乌云密布，周围黑压压沉了一片，天边轰隆作响，日光转眼被黑气遮蔽得严严实实，乌云中忽然落下一方惊雷，以气吞九万里山河之势轰然劈下，直奔院中那颗老树，在离树三尺有余的地方又猛地停止，绕过老树向树上的苗灵劈去
　　苗灵吓的闭上眼睛，整个鬼都被雷电惊的颤抖起来，她下意识地护住头，以期望自己能够再这雷霆下不灰飞烟灭，她不安地蜷缩着，可等了半晌也未感觉到雷电劈在身上的刺痛和炽热，她睁开一只眼睛望去，却看见那道惊雷堪堪停留在她头顶上方，正闪着红光，再往下半寸，她估计就真的再也轮回不了了
　　她又抬头看向度程谦，他脸上炸开些像枯树皮那样的裂痕，从眼球向外蔓延跟脖子上爆起的青筋连在一起，显得十分可怖，他眼底是猩红一片，神情痛苦，仿佛极力压制着什么，周身狂风大作，风呼啸着席卷而过，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周遭树木在风中战栗着，而他被吹的衣裾翻飞，仿佛从地狱踏血而归，取十二冥王人头的阎罗
　　苗灵脚下一软，从树上跌落下来摔在地上，她踉跄着后退两步，想转身向许堂谢那里跑去，却发现有许堂谢的那半院子里阳光明媚，连风波都无，而许堂谢被保护在了混乱中的小岛上，无一点风波，正当她绝望准备束手就擒，打打感情牌时，她感觉到身后似乎陷入平静，连呼吸声都快听不见
　　她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就看见原本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那个人狼狈地靠着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像是溺水的池鱼，他身上的裂纹已经消失，只有单薄的身体起起伏伏，他抬眼望过来，脸上的暴戾消失无踪，只有平静和半分忍耐着的痛苦，这种虚弱让苗灵觉得仿佛下一秒他就会死去，再也看不见心爱的人
　　她眼见着那残破的要消散的身体在许堂谢脚步声在院子那边响起的时候重新焕发出生机，好像一瞬间被扫去了浮灰的摆件一样又崭新的出现
　　她听见许堂谢的声音从堂前传来
　　“开饭了先生”
　　又听见度程谦带着笑意回他，声音与平常别无二致，甚至更加温柔
　　“来了”
　　那一瞬间她有些怀疑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是不是都是假象，自己想象来的，但当她看见度程谦回完话后，攥紧自己衣袍的手指，头上冒出的冷汗和咬紧牙关咽下去却又露出一点的血迹，她又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她就这样看着度程谦在许堂谢端出第一盘菜前，重新整理好自己，恢复成往日那个样子，不露出半分，又在许堂谢忙进忙出端其他菜时帮他端出一汤盆的热汤
　　那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母亲曾经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爱是装模作样和故作刚强”
　　明明是个能剥皮抽筋的恶鬼，却偏偏要装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明明那么想得到，却说要等他自己走，明明疼的要死掉了，却还是能温柔地喊出那一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