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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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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一时之间没有人再说话,度程谦那好看的薄唇微微动了两下,似乎要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许堂谢看见他眼睛里划过一丝悲伤,稍纵即逝,让人怀疑到底有没有看错,只是短短的一瞬,他就重新恢复到像往常一样温柔的先生,再也没有开口,而许堂谢也莫名有些悲伤,也静默不说话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过于沉默,只有彼此的呼吸声交织着,只是没过多久,这点呼吸声也淹没在人声里了,院内嘈杂吵闹,有丫鬟的声音传来
“许少爷,老爷到门口了,快出来看看呀!”
许堂谢像是晒了一个夏季的鱼干逢上了雨水,每个细胞都叫嚣着,大口大口地呼吸,身体得到了解脱,他应了一声,没敢抬头看度程谦的脸,留下一句“先生,娘亲找我,先告辞了”便匆匆忙忙地走了
走出房门时,他背着身子把门关上,没回头看上一眼,留下一个背影,许堂谢就是这么一个人,连撒谎都不会,找的借口还是惊人的相似,只是上一次是避事,这一次却是躲他了
度程谦苦笑一声,许堂谢知道他是被自己撩的,有些后悔说得那句话,他笑着摇了摇头,缓慢站起身跟着出了门,看到庭院里的许堂谢,左手挽着穆青瓷右手拉着许以何,后面跟着许期年和许介桑,几人笑得正开心,许堂谢见到他出来,目光还是有些躲闪,飘忽不定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落在了度程谦脸上,自以为度程谦没看见
“堂谢?许堂谢!你父亲与你说话呢”
许堂谢把头转了回去,看向许以何,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最近看书有些累了,没休息太好,容易分神”
许以何“哎呀,我儿子还看书呢!太刻苦了!累了就休息啊!别把身体累坏了!开心最重要呢!”
穆青瓷“他看什么书!前段时间还又买了些贵的吓死人的花草树木养在外面,净败家!你也不说说他,还惯着!”
许以何“哎呀,夫人教训的是,堂儿,下次可不许买这么多了”
许期年“是啊是啊”
许介桑“阿爹所言极是”
许堂谢当然知道这是许以何和姐姐们在给自己开脱呢,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的笑意愈发灿烂
突然,他感觉到身后衣服的衣摆被人踩了一下,他转头看去,只看见许期年脸上抽搐了一样,整个五官都在暗示着什么,有些滑稽,许堂谢没搞懂她是什么意思,一脸疑惑地看着她,旁边的许介桑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些字,许堂谢瞬间明白了,一阵冷汗,心里瞬间紧张了起来,刚才只听见父亲要来便着急忙慌,后面那更重要的话倒是忘的一干二净了!
完蛋了!许期年让他想好怎么解释獬豸的事,他却忙着藏男人,怎么办怎么办!他战战兢兢地用口型回了一句“没想好!怎么办?”
身后的许期年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你自己做的!快想!”
许堂谢心如死灰,落后了一步跟姐姐们走在一起,还没开口,许以何就又开口说话了,爽朗带笑地声音传来
“堂儿啊,这位是不是就是你阿姐跟你找的先生啊?哎呀,真是一表人才,气质不凡,听夫人说剑术也十分了的啊!还赢过了年年,后生可畏啊!改天一起切磋两招”
旁边许期年气急败坏“阿爹!我那是喝醉了打的!不算数呢,还有,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喊我小名!”
许以何嘿嘿笑了两声,看着度程谦是越看越喜欢,想拐过来给自己当贤婿,度程谦带着那张温文尔雅的脸,走上前微弯腰行礼
“在下度程谦,见过许老爷”
许以何笑得更开心,走上前亲热地拐着他的脖子,度程谦愣了一下,又挂上了那招牌笑容,两个人亲亲热热……啊不,是许以何亲亲热热地拉着度程谦,准备往许堂谢的院子里进,走了两步,许以何仿佛突然记起来什么,拐过头走路回来,拉着被自己遗忘的夫人,三个人亲亲热热地走在一起,好似一家人,留下被抛弃在原地,一脸迷茫的许家三姐弟,半晌,他们苦哈哈地相视一笑,结伴同行
许堂谢这次没忘了正事,忙问许介桑解决办法,许介桑轻笑了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
“如实说吧,你知道的,父亲是个正直的人,何况你本来就没有做错什么”许堂谢若有所思,随即内心咆哮“我难道要如实说我的先生是个修仙的吗?”一路波澜惊涛加咆哮,就算再不想,也还是走到了院里面
许堂谢忐忑不安地走近里屋,远远的就听到屋里传来两个人的笑声,中间夹杂着度程谦温润的嗓音,然后就又掀起一阵笑声,这?许堂谢心里冒起一阵酸酸的柠檬瀑布,他当你们的儿子算了!
许堂谢一行人走到三个人脸前了,两个放声大笑的人还没有发觉,许堂谢也不太希望在这时引起他们两个人的注意,于是悄悄摸摸地溜到离那“一家人”最远的座椅上坐下,安静如鸡,两个姐姐也都明白他的想法,配合地坐在他身边,安静如鸡
离的再远也在一个屋子里,旁边亲热的对话就像是在耳旁私语一样,想不听都不行
许以何:“对对对,堂儿小时候也可喜欢捅蚂蚁窝玩了!后来有一段时间蚂蚁窝都被他消灭了,没得玩了,他就嚎啕大哭!吵的我和他阿母受不了了,只能从别的院子里移过来些蚂蚁让他玩,难养死了”
穆青瓷:“是啊是啊,后来有一次他走丢了,我和他阿爹找了一整日,他爹眼泪都流干了,在黄昏的时候他自己回来了!毫发无伤!只是脑子不大好使,一直说看见了什么仙女,还说要娶她呢,后来就不喜欢蚂蚁了,就开始喜欢些杂七杂八的花树木植,有一次还躺在一堆花木里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花木被自己压倒一片,又是嚎啕大哭”
许堂谢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打断三个人对自己糗事的分享
“阿娘!我哪有做过这样的事啊!乱讲”
穆青瓷:“你才乱讲,你那时候才多大?记得什么?净知道给我添麻烦,看看你前两天?”
他就知道!一提醒肯定会让他们想起前两天的事!果不其然
许以何:“青瓷,让我来问吧,堂儿啊,獬豸案中的那些人呢?莫府的那个莫因,他去哪里了?”
许堂谢不知道如何回他,他难道要说他死了吗?罪有应得,一报有一报,被人杀死了?他坚信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而他的父亲是一城的巡抚,是掌管整个城的人,他会支持他的做法吗?就算支持了,他该怎么向莫府的人交代?向被杀死的那些人交代?他当初为了给那些冤死的少女报仇,让她们选择了杀人的方式,解了她们心头的怨气,送她们进入轮回,让脱离仇恨的苦海,但现在他要怎么向莫府的人交代呢?他没想过这些
他知道他们罪有应得,死不足惜,但是被骗的人不知道,他知道他是替天行道,□□,但是别人不知道,人心不能剖出来叫人看清里面流出来的血到底是黑是红,人自然也不能够清楚地分出是黑是白
他好像陷入了一种两难的境地,上不去也下不来,而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最开始的善心泛滥,伸手帮了那个哭得绝望的少女,许堂谢脑袋里闪过一丝疑问,善意……真的是对的吗?帮助别人给自己招来是非和不解,是值得吗?
只一瞬,他便将这中想法打入深潭,冻在谷底了,他十分确定,再让他来一次,他看见那个样子的苗灵还是会伸出手,像哥哥一样走近她,告诉她“别怕”
他也从来未因此后悔过,一丝都未
既然不后悔,那就没有什么是非对错了,这个世界不需要很多人都做错的或对的事,只需要人做不让自己悔怨的事,仅此而已
虽然是这样想的,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等着他解决,他对上许以何的眼睛,给自己打气,想着要说些什么,就发现许以何好像被人定身了一样,维持着刚才看向许堂谢的动作,连睫毛也被冻结在了时间里,被时间遗忘在了上一刻,不止许以何这样,他转过头看向其他人,毫不例外都是那般样子,许期年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被定格,院外女眷修剪植木的动作也停滞在空中,掉下的树木叶片也被困在静止的风里
鸟寂影止,风停树止,整个世界都从时间的缝隙里被挤出,停止在了漫长的岁月里
唯有许堂谢和度程谦,时间仍是在他俩的身上缓慢地走着,一如平常,没有人知道他们偷来的这一小段时光
而他在被时间遗忘的世界里抬眼,撞进了他的岁月里
许堂谢有些结巴,张着下巴问道
“这……这是先生你干的?”
度程谦点了点头,懒散地坐在那椅子上支着头眼神虽说含着笑却是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然后从容回答道
“你不是需要时间想吗,我送你些,想完顺便想想我的”
许堂谢能猜到他这是给自己时间找借口,但死活没有想到后一句,他艰难地吞了下口水,自觉过滤掉了后半句话,坐在那里认真想了起来,不是他不想去想度程谦的事,而是他不知道怎么想
他终于还是又遇到了他想想,但不敢去想的人,只是自己不知道罢了
一旁的度程谦耐心等着他的答案,许堂谢却没事儿人一样,心想“反正这时间是偷来的,那就多想一会儿”
最后度程谦开口“用我帮你吗?”
许堂谢抬头看他“怎么帮”
“我帮你清除掉他们的记忆,这样就不会有人记得了,你也不用再绞尽脑汁想借口”
许堂谢一愣,随即果断拒绝,他的目光移向院外,仿佛看的很远,良久他才开口
“我们没有权利剥夺别人记忆的,先生,失去记忆的人会痛苦,而留着记忆的人会更痛苦,这种痛苦比知道真相后一瞬的决堤,来得更加令人绝望”
度程谦听到这话后短暂沉默了一瞬,又轻笑着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仅仅一瞬间就被风刮去,所以这句话也没有被什么人听见,听见的只有他自己,一直都……只有他自己
“其实记得的人一直都很想忘了啊,但是他太爱你了……所以甘之如饴”
他的嗓音轻柔地飘在停滞的云里,越过亘古不变天穹,温柔至极
许堂谢看着天边两朵挨得很近的云,没有开口,但很快他又继续说了下去,他转过头来,看着度程谦的眼睛,调皮地眨了下眼,温润的声音继续流转在高天之上
“况且,需要有人记得这些罪恶和痛苦,这不是可以被隐藏起来,见不得人的丑陋的疤,这只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