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个人曾有约》时乐岁

12、第 12 章

　　夜凉似水，而朝却并不温柔，原本出了几日晴的天渐渐阴沉起来，又是一场倒春寒
　　自苗灵那次事情之后，她就没有再出去过了，整日窝在家里，也没有再跟着许堂谢去哪里胡闹
　　只是有时阳光好了，她坐在院子里的小秋千上，安静的晒着太阳，手里攥着那根发带，一晒就是一整天，连饭也不吃
　　鬼其实是不用吃饭的，只是苗灵对饭有特殊的执念，之前她会在许堂谢喊她吃饭的时候，跟他一起坐在椅子上，看着许堂谢吃
　　有时候还让许堂谢喂她一块排骨或是什么的，只是会从进嘴里的那一刻从身体里掉出来罢了
　　但是她也很开心，还跟许堂谢说她尝出来味道了，而且还不会长胖，然后又用她为数不多能接触到的茶壶，用两个壶盖把掉出来的肉夹起来，小心的护送到院子外的草丛里，笑着对许堂谢说是要给院子里的小鸟吃，让它们多长点肉，好拿来做菜下酒
　　院里的麻雀都肥成圆球了，也不像最初那样，见人就“哗啦”飞走了，在院里横行霸道，趾高气昂的在树枝上讨食，只是这几日，没人来喂了
　　许堂谢对着桌上的排骨发呆，排骨冒着晶亮好看的焦糖色，上面顶着几片绿色的薄荷，浓厚的汤汁在盏托上凝固，结成个好看的形状
　　苗灵就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沉默的盯着树枝上肥胖的麻雀，轻轻晃着秋千，外面是个阴天，没有太阳可晒了，她却这样静坐着
　　许堂谢透过窗棂看她，忽然想起先前听到街上坐的不知道哪里来的个道人说过这样的话
　　“人在想晒太阳的境况，无非两种，悠闲舒适了，或者是瞧不见光了”
　　那道人穿的破烂，脸上身上都是灰，身上散发出恶臭，他随意的靠在阶梯上，周围人来人往，避他如蛇蝎，他却带着笑，污黑的手指敲着底下的青石板，浑浊的眼睛半眯着看那烈日，没有征兆地开了口，周遭人声嘈杂，都是各忙各的，只有许堂谢偶然路过，听到了
　　当时许堂谢仅知道那道士说的前一句，不懂的后面半句的意思，思虑许久，甚至觉得是老道为了高深，无病呻吟，做些浮夸的言辞，来诓骗他人
　　只是现在，他真真的理解了
　　理解了，却也无济于事，他只是理解了那句话的意思，而苗灵是处在那句话中的人
　　很多时候，与他人同喜同悲是个很难的事情，同喜太假，同悲太虚，人最不需要的，就是这种虚假的迎合
　　许堂谢没去安慰她什么，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是这样想的，另一部分是……他依旧不知道悲的情感具体是个什么样子，虽然先生告诉过他，但他依旧纠结
　　只是这种纠结被压抑在心底，被一种更大的情感占据了起来，大抵是担忧罢，对苗灵的担忧
　　房檐边的风铃混着风声传到了院里，一声爽朗的女声从阴暗的天中透过来，让人感觉到来人的爽快性格
　　“许小三儿！快来快来”
　　一听到这声音，许堂谢的心就凉了半截，下意识的想跑，但是那女声已经由远及近的来了，许期年看见许堂谢迈出的脚步，三步并作两步，一把上去拎住他的领子，把他头按在自己手掌下，狠狠的敲了两下
　　“看见我就跑，什么毛病！”许期年把人按在凳子上，凶狠的瞪他，气愤地转头对着身后看着他俩打闹的许介桑抱怨“阿介，你瞧他，我这么吓人吗！让他看见我就跑”
　　许介桑提过许期年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然后笑着开口
　　“若你小时候不往阿堂衣裳里面扔毛虫，长大了不天天拉着他比武，再者，他输了之后，不逼着他去见阿娘给你找的那些富家公子，让他男扮女相的话……他或许还能不那么怕你”
　　许期年完全没有自己残害了胞弟幼小心灵的悔过之心，依旧恶狠狠的转头，对着许堂谢威胁道
　　“看见我再跑，我就打断你的腿”
　　许堂谢欲哭无泪，只能忍辱负重的点头答应，又讨好的给许期年倒茶，满脸堆笑
　　许期年拉了个凳子给许介桑，自己也坐了一个，接过许堂谢的茶，十分受用的喝了一口
　　“不调笑了，我们俩今日来是来告诉你，阿爹要回来了”许期年道
　　许堂谢：“凉州城内的祸患不是未除完吗？依旧有许多半夜伤人的事发生，阿爹怎么回来家里了？”
　　许期年：“除不完的，最近这类事情太多了，而且太复杂，伤人暴动者都好像是被控制一样，没有神智，都说自己没有意识，一个两个可以认为是为了开脱而找的理由，但……无一例外，就没有办法这样简单的想了”
　　“而且……城里最近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情，阿爹回来整治审查此事”
　　许堂谢：“什么事情？”
　　许介桑：“獬豸前自杀的那位妇人，为女鸣冤的可怜之人，前几日这位妇人的女儿出城采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彻夜寻找未见踪迹，实在无法，便张贴寻人告示，在街上逐个的问，第二日下午，她又上街寻找的时候，在一屠户的摊前，看到了自家孩子的发带，她拿着质问屠户，但屠户威胁她不要多事，她了然，自己孩子定是遇害了，她悲痛欲绝，决心抗争，报了官，但官府的众人趁着阿爹不在，又瞧出来这个屠户是莫府少爷的打手，害怕莫府的势力，纷纷为他开脱，屠户只被判了个驱逐城外，妇人含恨血溅三尺，泪撒黄泉”
　　许介桑顿了一顿，垂下眼睛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和期年听闻了此事，找到了判案的官员，想要说法，却被敷衍了事，莫府的人也是万般阻挠，甚至把与爷爷交好的莫爷爷搬上来，说他对凉州有功，是大善人，辱我们俩不敬先辈，目无尊卑，无奈之下，我们只好派人将此事报告给了父亲，父亲听闻十分气愤，便将手头的公事搁置，暂时给了下属，来整顿官吏，替母报杀女之仇，平天下之心，正不朽之理，告在天之灵”
　　许堂谢听到一半就愣住了，他转头看向窗外，原本正在看麻雀的苗灵在两人来之后，目光转到了两人身上，他们谈话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却足够了，一切的过程，苗灵都听的清楚
　　许堂谢来不及看清苗灵的表情，也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阻止许介桑说下去，还没等他开口，他就听到许期年的声音
　　“这帮畜生，仗着家里几个臭钱，拿着祖辈的荣光当挡箭牌，为非作歹，丧尽天良，若是莫爷爷活过来，见到他的孙子成这个样子，怕是会气昏过去”
　　许堂谢没有心思再听两位姐姐的谈话，只想早早结束，去看看苗灵的情况，怕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谈话会伤害到他，两位姐姐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两人对视，都没有再说话，叮嘱了许堂谢要注意不要外出，跟着先生好好学，也没问先生去哪里了，就离开了
　　两位姐姐刚踏出门，许堂谢就窜出了院子，冲到了秋千前，缓缓地在苗灵前面蹲下，担忧的看着她
　　苗灵安静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许堂谢斟酌着开口
　　“苗灵……”还没说些什么，他就看见苗灵抬起了头，眼角带着些晶莹的水迹，眉眼确是弯着的，她笑了
　　“堂……谢哥哥，我没事的，我不是难过，是开心，我原本以为，我们这样的平凡人没有人会在意，也没有人会重视，很多的人都只是抬起头来走，看不到我们的苦难与血泪”
　　她太久没有说话了，说出来的第一个字拐的不成调，甚至说一两句话就需要停顿休息一会儿，但她吞了一口唾沫，继续道
　　“阿娘生前告诉我，要相信正义，相信青天白日，天佑正道，但是她选择血溅獬豸的时候……也依旧在相信正义吗？之前我觉得阿娘是恨这个世界，不相信正义，失望至极，才离开的……甚至……我也想不再相信这些虚伪的东西，虚伪的人，甚至连你和那个的人我也怀疑过”
　　“方才，我突然想明白了，阿娘不是含着恨离开的，她是对这个世道失望，但不是对这个世道里的人失望，或许她恨过，但最后一刻，伴着她生命消逝，而深埋灵魂里长久不腐的，绝对不是恨意，而是善”
　　“她会带着生前所有人对她的善意长久的住在烟火人声之中，那是她的家，是她痛恨也喜爱的人间”
　　我们都不是日日在太阳光下活着的，世间总有阴天的时候，但你无法否认，阴天晴天，都是白天，污浊行善，亦是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