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降临》应镜水

9、第 9 章

　　凌晨四点，苏可接到刘燕打来的电话，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糊糊地硬是从床上爬下来，街道上的路灯都还亮着，以至于她分不清这到底是清晨还是傍晚。
　　早餐店还没有开门，但店里的灯已经点亮，里面的人已经开启忙碌的新的一天，唯一有迹可循的是地上的落叶已经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劳动早已开始，生活正在进行。

　　苏可到殡仪馆的门口时差点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人山人海。
　　没错，就是这个词，人山人海。从大门口挤进办公室她花了将近半个小时，这条路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难走过。苏可在终于挤进办公室后跟燕姐这样感叹道。
　　刘燕递给她一个面包和一瓶纯牛奶说道：“还会更挤。”
　　苏可：“啊？”
　　“你没看新闻，开放疫情了。”
　　“我知道，但这也太夸张了吧！”苏可捏着面包不可置信。
　　“疫情刚开始的时候，那时候人比现在还多。”
　　见人还捏着面包，刘燕招呼她：“快吃，接下来有得我们忙的。”

　　如果不是眼见为实苏可真的不敢想象，嘴里的面包顿时食之无味，生命在此刻变得量化，外面的人，她刚刚看了，他们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不知道是被冷风给吹麻了，还是因为眼泪已经流干，心如死灰。

　　穿上防护服，哪里需要人她们就去哪里，乌压压的人群占据了每一寸空间，朝阳初升，一片金黄吻过屋檐，外面明明阳光明媚，苏可却觉得头上顶着一片乌云，压抑、悲伤、失落、绝望，这些感情被放在一起杂糅碾压，无法用言语形容，无法用身体感受。

　　笑灵把殡仪馆库存里的骨灰盒都拿出来了，一点点擦着上面的灰，一改往日古灵精怪的样子，苏可听见她说：“要让他们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走，要一尘不染。”

　　不知道为什么，处理了那么多事情，送了那么多往生者进火化炉，她都没什么心绪起伏，却在听到她说这句话时很想哭。
　　这些人长长短短的人生就这急促的完结了，像一本烂尾的小说，莫名奇妙地，被动地画下了人生的休止符。

　　“姐姐。”苏可一个稚嫩的声音拉回游走的神思，是一个只到她腰际的小男孩，苏可半蹲着身子问道：“有什么事情吗？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爸爸妈妈呢？”
　　小男孩指了指火化炉的方向：“我在等爸爸妈妈出来呢，爸爸说很快就好了。”
　　苏可点点头，还没完全弄明白男孩说了什么，以为是他父母带着家里老人的遗体来火化。把手放在他的后背，带他到靠墙的角落里，轻声说道：“那你乖乖的，不要乱跑哦，不然到时候爸爸和妈妈就找不到你了。”
　　“嗯嗯。”他乖乖地点头，圆圆的眼睛里有光。
　　她摸了摸小男孩的头，又再不放心地交代了几句，转身去其他地方忙了。

　　许久，苏可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要去看一下那个小男孩，墙角已经被另外的人占据，大概是被他爸爸带走了，她这样想着。
　　周山带着着一具遗体进来，看见她东张西望的样子，以为她在找什么人，问道：“找谁呢，妹子？”
　　“没谁，就是刚刚有一个小孩子不知道去哪儿了。”苏可没看他，眼睛还在偌大的人群里寻找着那个小男孩的身影。

　　“是那个穿着蓝色外套，眼睛老大的那个吗？”周山准确地描述出了小男孩的样子。
　　苏可回过头，语速极快地说道：“你看见他了？”

　　周山疲惫地点点头，但还是认真回答苏可的问题：“看见了，他爸抱着他妈的骨灰盒带着他走了。那小孩子还怪听话，不哭不闹的。”
　　脑袋嗡嗡的，好像被闷了一棍，回想自己刚刚跟小男孩说的话，苏可真想给自己几耳光，她早该想到的，怎么会连这点敏感度都没有呢？她自责不已。

　　人群你推我搡，苏可的身体像一摊烂泥被人流裹挟带动着往前，肩膀处传来的痛觉令她回过神来，双唇嗫嚅着向来人道歉，她刚刚走神了，不是故意撞上来人的。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苏可神色懵懂，但身体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她刚刚陷进去了，而玊烬及时地把她拉了出来。
　　他把她拽到一边，弯着腰凑近她，低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累了，累了回去休息，别逞强。”
　　苏可摇摇头，目光沉沉地看向他，顿了一秒，说道：“这里这么多人呢，哪里敢休息。”
　　“人多怎么了，活哪里有干得完的时候，照你这么说，不干完活就不能休息了？哪有这样的道理。”他说的理所当然，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苏可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耐心地解释道：“我真的不累，我可以，我只是……”
　　话到嘴边又欲言又止，她茫然地望着殡仪馆里的人来人往，她试图去抓住些什么，生命的无常，生活的无奈，明明近在咫尺东西，却眼睁睁地看着它在指缝中流走。
　　玊烬望着她发怔的双眼，指尖微动，饶是见惯了死人，总也不免对眼前的场景动容。

　　“请王立山家属来接待室领取骨灰……”广播里突然响起燕姐的声音，苏可环视一圈，试图在找到一张焦急又无助的脸庞站出来认领骨灰盒，可是没有。
　　“我去帮忙了！”她的声音像一阵风略过玊烬的耳畔，抬眼定睛一看，只看见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
　　广播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苏可正好碰见了回来的刘燕，问道：“家属找到了吗？”
　　刘燕摇摇头，声音很淡：“刚刚接到消息，家里没人了。”
　　一颗心在沉沉地往下坠，苏可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无意识地张开嘴，叹息道：“这样啊！”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在生命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殡仪馆目前接收的往生者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老人家几乎都有基础病，有些人送来的时候，身体都还没硬。隔着手套苏可甚至都能感觉到身体的余温。那是鲜活的属于生命的温度。
　　半夜三点，苏可开始换班，在刘燕和刘主任的强烈要求下，她被强制性要求回家休息。
　　殡仪馆门口都是车，从街头到结尾，排着队，长长的一串，好像没有尽头。

　　眼睛很酸，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一阵急促的刹车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突兀，玊烬迈着长腿从车上下来，不顾她死活地给她套上头盔，拎着她的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道：“走，哥带你去吃饭！”
　　苏可挣脱不开，也没力气跟他争辩，插着兜坐在后座。
　　玊烬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把手上的皮质手套摘下从前往后掏出苏可的手给她套上，一边动作一边说道：“就这样！”
　　他给她戴好手套，摆弄着她的双臂环住他精干的腰身，苏可被动地前倾着身子把头靠在他宽阔的后背上。
　　耳边风声呼啸，唯独在他身后的她不被寒风侵扰。
　　这是一种苏可从前没有感受到过的安心。
　　她被自己心底突然冒出来的感觉吓了一跳，心没由来地开始快速跳动，如雷贯耳。
　　以至于玊烬提醒她到达目的地时她都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真傻了！”他摘下头盔，顶着一头略显凌乱的乌发，扬了扬眉，眼里含笑，敲了敲她脑袋上顶着的头盔，贴心地给她摘下。
　　重庆小炒店，她记得这里，上回跟燕姐在这里吃的砂锅麻辣烫，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了店还开着。
　　“老孙，两碗牛肉面，牛肉另外加一碟。”玊烬带着她径直往店里走，往后厨喊了一嗓子。
　　孙能贵揉着眼睛，身体的肌肉记忆快速地做出担忧，咕噜一下，麻利地站起声来，朗声道：“来了。”
　　从后厨出来后才看清楚来人。

　　他看见玊烬似乎很高兴，孙能贵中等身材，有点肉肉的脸，笑起来憨态可掬，腼腆地搓着手对着后厨朝食客打开的那个窗口，大声地说道：“阿烬来了，好久没见你来我这儿了，最近怎么样？”

　　玊烬自觉地拿过一个纸杯，往里放关东煮递给苏可，“先吃点儿这个垫垫肚子。”
　　接着接过孙能贵的话头，有些吊儿郎当地说道：“什么怎么样？你问哪方面啊？你要问我生意那是忙到飞起！”
　　苏可坐在这里看不清孙能贵的脸，但还是通过他的笑声在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了他那张笑起来喜感十足的脸。
　　他一点都没有生气玊烬调侃他，而是说道：“生意好也好呀，这样日子才有盼头。”
　　玊烬一口气炫了5根贡圆，3根豆腐片，嘴里不客气地抱怨道：“老孙这么冷的天，就不能开点暖气，冻死爷了。”
　　孙能贵正在下面，朝外喊了一声，“空调遥控器在柜台，你自个儿取去。”

　　玊烬嗯了一声，却没动作，不知道从那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拿着柜台上的热水瓶往里灌了半瓶热水递给苏可：“先将就一下。”
　　苏可心头一跳，接过瓶子，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