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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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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下了一整晚的雪,昨天早上起来时,苏可就在担心天气,怕今天出殡的时候路况不好。
好在昨天一整天都有阳光,街道两旁的积雪环卫工人也都及时清理了,妨碍不大。
王婆婆进火化炉时是苏可也在,玊烬把老人家打扮得很好,衣服头发都很整洁,双手交握,嘴角平直,这是她在这个世界停留时最后的样子。
后面的接待室里,苏可偶尔会听见几声成才嫂的啜泣声,她哭得很轻,好像生怕打破空气的平静,成才哥则呆呆地立在一旁,似乎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玊烬把带着余温的骨灰盒递给王成才,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外走。
苏可和刘燕跟刘主任打了声招呼,跟着出殡队伍往郊外的公共墓地去。
外面的阳光泛着黯淡的白,像一盏超大瓦数的白炽灯,照得人睁不开眼,值得低着头。悲凉的唢呐声响起,直到这时苏可才发觉自己刚刚和一个人做了最后的告别。
公共墓地距离殡仪馆不远,苏可到底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朋友,跟着大队伍在墓碑前献了一枝花。
起身离开前最后再看了一眼墓碑上王婆婆的照片,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照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她年轻很多,眼睛还没有这么多的皱纹,有点儿拘谨,抿着唇,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再往下看,是王婆婆的名字,原来她叫泮金珠,结了婚之后就变成了王氏金珠。
苏可不动声色地放下花,隐入人群又默默退出人群。
很快刘燕也从上面下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眼生的人,刘燕站在一旁跟她说这几个人是王婆婆从前在村子里相处得比较好的人家。
苏可点点头跟他们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安静地站在一旁听他们几个人叽里咕噜地用平县话拉家常。
乡野八卦往往最震撼人心,电视剧里放的再奇葩,在村子里都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苏可就是在村子里长大的,她很清楚这些乡里乡亲的嘴可比明星八卦有意思多了。
苏可竖着耳朵,听他们讲:村子里有个男的跟另外一个女的上床被老婆抓到现行,那男的抓起一根木棍就把老婆的腿打断了;再有那个男的在外面做男公关靠着骗女人钱在县城里买一套房……等等。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八卦是人类的天性”,真是非常实事求是了。
远处来了几个人,看样子跟他们是一起的,上面好像快结束了,几人一起结伴而行,苏可听见其中有个说:“死了也好,总算解脱了,做人啊,实在太辛苦。”另外的几个人似有所感也都附和着那人说的话,不住点头说:“是啊,对啊。”
晚上吃宴席的时候,苏可坐在最角落的那一桌,十个人一张的桌子,加上她很刘燕总共也才四个人,中途加了个玊烬也还空了一半的位置。
不过苏可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坐在这角落倒正合了她的意,况且这位置视角好,几乎对每一桌的情况都一览无余。
她不喜欢人多,但她喜欢听香闻臭。
生活有些时候,还是很需要一点超现实的八卦来调剂一下。
苏可注意到主桌上有一个男孩子眼眶红红的,多嘴问了一句,玊烬接过话茬:“是王婆婆的孙子,今年好像十五了,翻年就十六了。”
这么多人,好像只有这个孩子的真正地伤心。她不禁在想,是不是他长大后也会像他们这群大人一样,心若磐石。
她出了神,玊烬敲了敲桌板,问她:“想什么呢?”
苏可回神,摇摇头说道:“没什么。”
“是不是累了?”刘燕关心道。
“可能吧,很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了。”苏可老实道,没有否认,顺便打了个哈欠,表示自己是真的累了,犯困。
刘燕提议先送苏可回去,苏可也正有走的打算,不等她说出口,玊烬便已经开口说道:“燕姐你不顺路,我俩就住隔壁,我送她就可以了。”
听他这样话,刘燕把拿起的包又放回座位上,说道:“那你们现在走,我再坐会儿也行,不能都走了。”
玊烬点点头,想想也确实不合适,没再劝说。
出了门,刚刚吃完饭的那点热气瞬间就被寒风吹散,苏可紧了紧身上的的羽绒服,带上帽子缩着脖子准备迎接寒风新一轮的侵扰。
想象中的那种被冷风从脖子往里窜从而贯穿全身的寒意并没有出现,甚至,她都没有感受冷空气的流动。
抬起头,玊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挡在了她的身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风吹着伞面呼噜呼噜作响,他在前面缓步走着,苏可乖乖跟在后头踩着他的脚印稳当地走着。
夜晚的春日街很安静,苏可看着自己的小脚印踩在他的大脚印上面,玩性大发,她力求不破坏玊烬的脚印,确保自己踩的每一步都能完全正中。
玊烬哪里知道后面的人自娱自乐地开心,以至于苏可一个脑门撞上他后背时,他还紧张了一下。
苏可捂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问他:“怎么突然停了?还没到吧!”
许久,平复拿点子激动后,玊烬转才过身,说道:“我看你刚刚好像没吃多少,要不要再吃点什么垫垫肚子,我怕你晚上饿。”
苏可抬起头,看了眼他们停下脚步的小炒店,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在这里点一顿宵夜要花的钱,摇了摇头,很坚决地拒绝了。
再说了,她确实不饿,只是想吃点热的,但是她也不是非吃不可,可以忍。
风刮得越来越大了,行道树干枯的枝丫上有残雪落在玊烬的外套上,苏可这才发现这么冷的天,他竟然穿的是皮衣。
“你不冷啊?”她语气急促。
“还好,习惯了,不冷。”他很认真地回复她,想尽量地和她多说一些话。
苏可不信,伸出微凉得指尖摸了摸他垂在一侧的手,温热的触感通过指腹清晰地传递到五感。
他诧异地低头看她,她突如其来的举动令他无所适从,下意识蜷起修长的手指,紧握成拳,慌乱地移开视线,跟没事人似的说道:“跟你说了不冷吧!”
“但是你这样会很容易感冒吧!身体的体温和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寒冷不是一回事欸。”苏可坚信他这样受风身体会出问题。
他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苏可忍不住想。
她就不一样,稍微起点风,降点温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她讨厌感冒,那样身体会抗议,会降低自己的工作效率,还会让她失财,她不喜欢。
玊烬有点无奈,他这么多年都这么过来的按他那个老子的说法就是:“命硬,阎王轻易收不走。”
其他不说,这句话,他深以为然。
“习惯了,没什么的。”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了,苏可最讨厌“习惯”这个词。
“习惯”意味着付出,牺牲,没有自己。
为什么总要有人牺牲。
玊烬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情突然低落了起来,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那句话说错了,还是刚刚回答她太敷衍,让她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一时心急如焚,偏偏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急起来自己也骂:“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他急得几乎要跳起来,嘴巴上的口腔溃疡也以某种不知名的速度开始发作,环顾一圈,看见了一个一辆写着“茶”字的三轮车驶过,急中生智,想起燕姐说她是从杭城回来的,连忙说道:“别说我了,说说你吧,我听燕姐说你是从杭城回来的,怎么会想到来平县这个小地方呢,还干了我们这行?”
苏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自己过往在杭城的经历,至于做遗体整容师,总不能跟人家说是因为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吧!
更何况,这个职业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职业,相反苏可觉得如果当初大学一毕业就从事这个专业的话,或许她会活得会比现在好也说不准。
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的映射下闪烁着光亮,跟星星一样:“杭城也就那样吧,我觉得这里比杭城好,至于职业选择嘛……”她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这是份很有意义的工作,给我带来了很多不一样的体验和认知。”
“那你呢?怎么会做殡葬师呢?”苏可转了话头,回问他。
玊烬耸了耸肩,一副散漫的样子:“祖传的手艺,需要有人继承呗!”
“就这样?”苏可才不信。
“就这样。”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情绪,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情。
这下轮到苏可觉得自己说错话了。
又是一阵风呼啸而过,玊烬手中的伞被吹得歪向了一边,苏可趁机说道:“赶紧走吧,一会儿怕又要下雪了。”
巷子里的灯光晕开一个明黄色的光圈,有几片雪花飘落,这个场景美得像电影,苏可沿着老式楼梯往上走,能够在走廊上清楚的看见玊烬就站在那光圈里,黑色的发和外套上,落着几片雪,他安静地站着,像一本书,引诱着人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