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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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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寒风呼啸,刚钻出被子苏可就敏锐地感受到空气中的寒意,拉开窗帘,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血,天是灰蒙蒙地,人的心情也一样。
出门时想起昨晚与玊烬的约定,纠结着要不要跟他打声招呼,跺了跺脚,给自己打气:“打个招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苏可,上!”
一个大跨步往右拐,险些碰了一鼻子灰,还没开门呢。
苏可那颗提起的心像一块石头“噗通”一声沉到了湖底,有点小失望。
年底了,殡仪馆也有KPI。
人才刚到办公室,就听见燕姐说要去县人民医院的冰柜里接运无人认领的陈年遗体。
苏可换上工作服,坐在车上拿起文件看了看遗体信息:姓名:未知,性别:男,身长:173cm;2021年10月7日在滨江公园附近的路口被撞,不治身亡。
寥寥几笔,就概括了这个男人所有的信息。
遗体在冰柜里冻了太久,坚硬得难以移动,周山试过很多办法都行不通,用手凿、用木棍敲都不行。
苏可看着,在工具箱里找了一把铁锤给周山,还没捶几下就被燕姐制止了,“我的妈呀,到时候这冰砸开了,冰柜也裂了。”
“那怎么办?生姜水都用了,也不行啊!”苏可望着她,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了。
周山把手里的铁锤递给苏可,穿着防护服就爬进了冷柜,对着苏可和刘燕说道:“你们俩在这里帮我接着,我去里面弄,应该会好弄一点。”
两人着急忙慌地应好,站在冰柜口,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看见遗体动了,连忙合力托住遗体的头部,等周山出来再把遗体装进尸袋里运回殡仪馆。
遗体火化完后,还不能下葬,按照燕姐的说法,还要再保留大概两到三年的时间,看不会有人来认领。
从接待室出来,正好碰见换下防护服的周山,他鬼鬼祟祟地走到苏可身边,轻轻地问了一句:“妹子,我身上有味道吗?”
苏可吸了吸鼻子,闻了闻,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没有啊,怎么了?”
周山挠了挠头,有点儿不好意思,特别腼腆地说道:“我怕有尸臭,到时候下班回去熏坏人。”
苏可恍然大悟,再次保证道:“真的没有。”
“那就好,那就好。”他笑着点点头。
苏可接着问道:“是经常发生这种事吗?”
周山下意识地摆摆手,跟她多说了几句:“那也还好,毕竟我干这个也干了这么多年了,就是有那么一回。观感实在不好。”
“那是一个独居老人,有五个子女,他们每个周末来一个人看一下老头子,给老头子送点吃的喝的。轮到大儿子的那个周末,打开门就发现老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楼梯口,夏天热嘛,你想想,一个星期人不早臭了吗?”
他闭着眼,似乎是不忍直视,皱着眉说道:“那个味道,我形容不来,反正就是很浓烈、刺鼻,直接从我的鼻腔里直直地钻进去,我这辈子都不敢忘。”
苏可光听他讲已经很有画面感了,皱着脸不敢想象。
“又乱吓唬人,周山!”刘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两人都是一激灵,像是做了坏事被老师抓包的学生,连忙转十分乖巧地叫了声“燕姐”。
周山很快回神,急忙说道:“天地良心,我真没吓唬阿可,就是正好聊上了而已。”
“是吧?”他歪着头,对着苏可一脸讨好地笑。
苏可抿着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燕本来也没打算拿他们怎么样,接着刚刚周山的话说道:“那次确实观感不好,那时候我跟阿山都才刚入行,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后面几天都吃不下饭。”
苏可很少听燕姐讲这些,跟听故事一样还满新奇的,直到听到最后周山说:“你知道最奇葩的是什么吗?”
“等我们处理好遗体后,那几个人一拥而上去抢老头子手上戴着的一只金戒指。”
苏可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以为上回那几个鬼哭狼嚎的已经是人性利益的最底线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
以前刷短视频的时候看到说“医院和机场是见证最多生离死别和人人性的地方”,现在看来,这些地方恐怕都不如殡仪馆。
生与死的距离,最考验人性。
“喂,好,马上来。”短短的几个字,苏可现在已经习惯了,知道燕姐一般接电话这个口气就是来活了。
“走,中医院那边说他们那边也有两具无人认领的遗体。”
几人匆忙赶去中医院,把遗体打包带回。
苏可刚刚看了带回来的这两具遗体的资料,有点唏嘘,心里空空的,有一种悲从中来的触感,原来殉情真的不是古老的传说。
周山开着车,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哽咽:“希望他们下辈子可以在一起。”
苏可紧了紧手里的资料,脑子一直盘旋着这两人的个人信息,赵喜21岁,王有澜23岁。
沉默震耳欲聋,她在心里回答周山刚刚说的那句话:“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他们都是孤儿,没有父母,也没有朋友,今天就让我们三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送他们一程吧!”
刘燕和苏可各捧着一个骨灰盒,把这两个骨灰盒放在一起,再由周山填土,种上一株茶花。
茶花的花语里有永恒与持久的意思,希望他们这永恒的爱情在这片土地上永不消逝。
“下雪了。”苏可呢喃着,展开掌心,感受着冰雪融化的触感,好像一个生命消逝的过程。
下班回家进入巷口前她又望了望去天上殡葬用品有限公司的招牌,店还是没开。
不知道为什么她现在很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而脑海浮现出来的竟然会是玊烬的那张脸。
有些时候,苏可自己都搞不明白自己,她知道玊烬很危险,但又不由自主地在他靠近时去回应他。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竟然对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人产生一种名为依恋的情感,这样不对。
她疯狂地摒弃脑海里的那个自己真正的想法,肯定是因为今天被那两个人的爱情感动了,所以才扰乱了心绪。
双脚调转方向,步履不停地跑上楼梯,她现在需要自己一个人待着冷静一会儿。
窗外雪花簌簌地落着,偶尔有积雪从房檐掉落,脑子里装了太多事,搞得苏可块精神分裂了。
窗户玻璃上有雪花掉落的声音,紧接着一阵紧密的细细碎碎的敲打声想起。
苏可以为有人施工修理电线并没有理会。
过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还是锲而不舍的敲打着玻璃,她一怒之下掀开被子蒙地拉开窗帘正要和来人理论理论。
没想到是玊烬拿着根晾衣杆在戳她窗户上的玻璃。
苏可一点准备都没有,讪讪地打开窗户,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玊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她内心的变化,朝她扬了扬手,嘴角的笑很惹眼,她听见他说:“早上有事,忘记跟你说早安了。”
苏可没想到是因为这事儿,嘴角嚅动,声音淡淡地:“没关系,你有事情嘛。”
“可是我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吗?今天要见面的。”那个笑太刺眼,苏可看不下去,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低头,长长的晾衣杆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伸到她眼前,上面挂着一袋牛轧糖和一个小小的烤番薯,还冒着热气,很香,甜滋滋的。
“徐记的牛轧糖,很甜的,我猜你应该会喜欢,烤红薯是我自己煨的,放心,我先尝过了,很甜很香。”
“吃完,保准你心情就好了。”
苏可没接,而他也大有一种你不拿我就一直把晾干伸在这里的打算。
苏可被他打败了,默默地把东西拿下来,剥开一颗牛轧糖放到嘴里咀嚼着。
糖有点粘牙,嚼起来很费劲,但真的很甜,苏可的两个腮帮子鼓鼓的,像松鼠。
玊烬一点都不喜欢那玩意儿,不懂为什么老有人说它可爱,但他现在觉得确实是自己的眼光不好,竟然会看不上那个小玩意儿。
指尖发痒,心里也好像有个爪子在挠,拿着晾衣杆的手抖了抖,顺势往回收。
“早上去才哥那里帮忙了。”他跟她解释,他真的没有忘记她昨晚说的“明天见。”
苏可咽了咽嘴里的牛轧糖,点点头,顿了一下才回过神来,他说的“才哥”好像就是王婆婆的儿子,忙道:“没关系,王婆婆……”她停了一会儿,才接着开口说道:“日子选好了吗?什么时候出殡?”
玊烬声音很淡,苏可要凑近窗台才能勉强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选好了,后天是个好日子,黄历上写诸事皆宜。”
窄巷里没有路灯,苏可只能通过他房间里的背光面前辨认他的样子,他好像很失落,他的右半张脸与阴影融为一体,看得苏可眼睛发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她兀自地说出口:“那天要我帮忙吗?”
话说出口她自己的呆了一下,连忙解释道:“我来这里虽然没有很久,但王婆婆她对我也很好,而且我们也算同事嘛……”
越解释越乱,说了一堆,每一个在点上的,苏可真想给自己一个嘴巴子,这张嘴怎么能这么笨呢!
“好。”他回答得爽快,眼里带着似有若无地笑意,这让苏可总有自己被上套了的感觉。
后悔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