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降临》椿澍

6、第 6 章

　　听燕姐说王婆婆的丧事由玊烬的去天上殡葬用品有限公司一手包办，这几天王家还在停灵，晚上下班后，苏可走到巷子口一眼就能看见他一个人在店里忙里忙外。
　　外面路灯昏黄的光线混合屋内的白色光线投射在玻璃上，为玊烬渲染上一层梦幻的光晕，苏可忍不住走近，不自觉地趴在在门边看着他做纸扎。
　　地上还摆放着很多东西，都是苏可没见过的玩意儿，很新奇，这种感觉就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世界一样。
　　玊烬听见声响，扭头正好瞧见眼里发光的某人，像一匹狼对着这一堆东西‘虎视眈眈’。很少见到对这些东西感兴趣的姑娘，玊烬的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恶趣味地想要逗一下她。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了，他在心里鄙夷了自己的恶趣味，放下手里那个做好的纸扎，扬了扬手里的材料轻笑道：“有兴趣吗？”

　　苏可迟疑了一秒，像只兔子一样蹦了进去，蹲在地上一顿观望，新奇地说道：“兴趣倒算不上，就是没见过，感觉还挺有意思的。”

　　她眼尖地发现，帘子后面供奉了一个佛像，藏得很隐蔽，之前来都没注意看。
　　香炉里的那点猩红色的火光正好熄灭，玊烬顺着苏可的目光往后看了看，不以为意道：“那是地藏菩萨。”
　　“嗯？”苏可歪着头，像课堂上求知若渴的学生，一脸真诚地望向他。

　　玊烬受不了她这么直白的目光，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接着说道：“我们干这行的一般都会供奉地藏菩萨。”
　　“那为什么要供奉这个地藏菩萨？”
　　“因为……地藏菩萨曾经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佛陀涅槃后，离开我们这世界之前，嘱咐地藏菩萨代管天上地下一切事物。”玊烬这样跟她解释。
　　苏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又被另外的东西吸引过去了：“这个是摇钱树吗？你做得好像，这个又是个什么说法？”
　　“传说人死后先要报知土地爷，死者在土地庙关押三天，三天后启程西去去，路上需要路费盘缠，所以摇钱树是必扎之物。”

　　苏可一脸惊叹地望向玊烬，跟他讲话也太有意思了吧，这颗小小的脑袋今天学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玊烬见她眼睛都瞪大了一圈，想来她或许不是那么理解，只得说道：“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它们是封建迷信。”

　　“没有！”她极快地否认，一脸认真，“这怎么会是封建迷信呢，这分明是生者对死者转世的美好祝福。”
　　燕姐说，他们干这一行虽然与死亡息息相关，但他们做的事却链接生者与死者的感情与希望。“生命”这个宏大的课题，用任何形式来对待它都不夸张。

　　玊烬不自觉地在唇畔勾出一抹淡淡地笑意，这一刻，他确定她与众不同。

　　苏可的眼睛还在不停地扫视着有趣的发现，视线被一套五蝠捧寿图案的视线所占据，她落寞地问道：“给王婆婆准备的吗？”
　　玊烬敏锐发觉她情绪地低落，低声“嗯”了一声。
　　苏可的脑海开始不受控制地勾勒王婆婆穿上这件寿衣时的样子，也是在此刻，她才后知后觉地问道：“这些都是你为王婆婆准备的吗？”
　　是啊，她早该料到的，只可能是他单独为王婆婆的准备的，现在机器那么发达，丧葬用品都是流水线生产的，哪里还需要自己动手。

　　玊烬默默地把东西收好放在一旁，接了一句：“以前，她老人家照顾我很多。”
　　苏可觉得自己开启了一个不大好的话题，让现在的气氛很尴尬，低头摸了摸鼻子说道：“也不早了，那你先忙，我走了，拜拜。”
　　等玊烬再抬头，余光只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飞快地略过门口，人早没影了。
　　他低着头摇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再度把目光放到那件五蝠捧寿图案的寿衣上，脑海中的记忆却倒放回了很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店铺，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样他也期待长长的暑假，早晨像一阵风出去，不到吃饭的点绝对不回来。斗鸡遛狗都是小事，经常用石头砸人家的玻璃倒是真的招人恨的很。
　　那时候，阿爷阿奶出门办事的时候就会留他一人看店，有时候忙，没个三两天根本回不来，要不是有王婆婆估计真得饿死了。
　　玊烬沉默地摩挲着寿衣上的纹路，记忆地齿轮开始转动——那天晚上王婆婆满脸青紫地敲开他家的门，然后连着好几天，她都躲在他家里。
　　他怕王婆婆无聊还给她介绍店里的东西来着，也是那天，王婆婆望着墙上挂着的寿衣喃喃自语道：“我也不求别的，等我死的时候能穿上这么件好衣服，风风光光地走就好了。”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

　　“婆婆，阿燃一定让您风风光光地走。”他默默地低语出声，兑现着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誓言。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响起，唤醒玊烬的神思，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修长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接起电话：“喂！”
　　手机那头熟悉的声音响起：“燃哥，是我们！”
　　毛子难得的没带大嗓门说话，玊烬一时还不习惯他这哑了的炮仗，一如平常地说话：“嗯，有事？”

　　“嗯……”电话这头的毛子和阿光都不约而同地愣了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磕巴道：“没、没事儿，就是，想问问、燃哥你还好吗？”这话说得小心翼翼，就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我能有什么事。”
　　毛子和阿光看不见他现在神情，只能勉强从玊烬讲话的语气里推测情况，两人你挤一下，我挤一下，拼命用口型向对方示意再说点什么。
　　那边玊烬说完一句：“没事我挂了。”麻利的挂了电话。

　　“你他妈平时不停能的吗？怎么关键时候一个屁都不放呢！”毛子撂下手机对着阿光一顿输出。
　　“嘿！我去你大爷的，你呢！平时嗓门那么大，牛他妈能给你吹到天上去，怎么今天跟个哑巴似的。”
　　“你！”毛子被他说中，气结地闭嘴。颓丧地坐下没有说话。
　　阿光也沉默着，两人心里都在一边嫌弃自己嘴笨一边担心玊烬。
　　许久，阿光才开口说道：“燃哥那人，你也知道，有事他是真不说，就这样吧，或许咱不去打扰才是对他最大的尊重。”
　　“嗯。”毛子点头。
　　他们俩吵归吵，干归干，但在玊烬的问题上想来都保持统一立场，从不让他为难。

　　刚刚在玊烬店里耽误了一会儿，苏可回到家里已经七点多了。
　　没胃口，但想起之前每次去街头碰见王婆婆她都跟她说：“你这么瘦，小姑娘家家的要好好吃饭呀，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呀！”依然用自己的小煮锅烧了点饭，用勺子挖了点牛肉酱拌饭吃。
　　一边吃一边想起和王婆婆短暂相处里的点点滴滴，苏可觉得心里很难受，有口气出不来。一条生命的消逝太快，虽然她只是短暂地感受到了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温暖，可这温暖却为她是生活带来了一丝不一样的色彩。

　　磨磨蹭蹭吃完饭洗漱完毕已经快九点多了。苏可走到床边正要拉上窗帘，对边那栋楼的窗户也恰好打开，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会儿神，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碰上，干脆坦荡地打开窗户打个招呼。
　　“准备睡了？”
　　“晚安。”
　　两人异口同声，一前一后，在回神听清对方讲的话后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那晚安。”
　　“明天见。”
　　苏可已经能感觉到脸颊爬上热意，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此时的场面，倒是玊烬，黢黑的双眸在夜晚闪闪发光，他很高兴能够这里碰到她，和她这样打招呼，唇角带笑温声地再次说道：“晚安，明天见，可爱。”

　　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冷空气降临，巷子里的冷风猛地灌进来呼啸而过，“呜呜呜”地横冲直撞，苏可没有只听他说的“晚安”和“明天见”没听清他后面说的那两个字。
　　冲他挥挥手关上窗户拉上窗帘，落荒而逃。

　　玊烬望着对面那扇窗户里面还在抖动的窗帘，待冷风完全吹散他内心的燥意才伸手关上窗户。
　　背过身，走到床边，闭上双眼，倒在床上，嘴里重复地呢喃：“晚安，明天见。”
　　他的内心，已经从此刻开始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