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降临》应镜水

5、第 5 章

　　没有过多的告别仪式，往生者的遗体便被送进火化炉，女人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个褐色的骨灰盒，那是殡仪馆里最便宜的骨灰盒，苏可记得售价：216元。
　　真奇怪，柜台明明有那么多骨灰盒，她却偏偏只记得这个的价格。

　　苏可和刘燕一起在门口送了送女人，望着她逐渐走远的身影，苏可不禁感叹道：“一条生命就这样结束了。”
　　“是啊，就这样结束了。”刘燕接过她的话，语气里的落寞与哀伤溢于言表。

　　换下工作服回到办公室，苏可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时间才发觉已经快7点钟了，午饭和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她也一点都不饿。
　　华灯初上，苏可隐隐听见远处的城镇里烟花点燃的嘭嘭声，刘燕提议一起去吃点东西，苏可想了想自己的手机余额，果断地拒绝。

　　苏可不知道燕姐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拮据，手腕稍稍用力推着她往前一步，顺势挽过她的胳膊说道：“你来这里都大半个月了，我都还没有请你吃过饭呢！”
　　她歪着头看她，嘴角露出一对若隐若现的梨涡，“走吧，你都叫我姐了，总得给姐一个机会请妹妹吃饭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苏可再拒绝才是真的不好，点头说好，任由刘燕带着她拐进一个小巷子。
　　是一家砂锅店，店铺藏得隐蔽，不是当地人恐怕找不到。

　　推开店门，刘燕熟练地拿起一个塑料篮递给苏可，一边夹着自己喜欢的菜一边跟她说道：“这家麻辣烫的汤底非常棒，是用新鲜猪骨熬的，可香了。”
　　她形容得绘声绘色，一边说一边吸溜着口水，苏可本来不饿，现在也胃口大开了。

　　一整个锅端上来，打开盖子，里面的汤水还是沸腾着冒泡的，奶白色的猪骨汤冒着热气从鼻腔深入到肺腑直达脾胃。
　　舌尖不断分泌出唾液，馋虫蠢蠢欲动，如果可以，苏可想把一整个锅直接倒进嘴里。

　　她克制地拨动筷子，戳了一块玉米送进嘴里，好久没有吃过这么热气腾腾的一顿饭了，她有点儿受宠若惊，专心致志地咀嚼和品味食物在舌尖上逗留时的味道。

　　苏可满意地揉了揉半饱的肚子，看着对面的刘燕才有思绪想到玊烬，好奇地问道：“燕姐，玊烬怎么好像什么都懂啊！”
　　刘燕正喝着汤，听到他这样问，知道她说的是今天的事情，不疾不徐地放下勺子说道：“他那是祖传的手艺活儿。”

　　苏可不禁瞪大了眼睛，越发好奇，着重强调了那句：“祖传的？”
　　“嗯。”刘燕嘴里塞了个牛肉丸，点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道：“他爷爷以前在我们这片是很出名的殡葬师，家家户户出了白事，几乎都是他爷爷经的手。”
　　她终于咽完嘴里的肉丸，不用那么费劲地说话：“我听我妈她们说，好像是阿烬的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做这门生意了，反正就是很厉害。我们现在这种遗体整容师都是他们当年玩剩的。”

　　苏可勉强还保持着理智，但脑子里全是下午玊烬给女人的丈夫穿寿衣顺筋拼骨的样子。
　　危险又迷人。
　　吃完饭与刘燕分别回去的路上，苏可的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么几个字，把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走到巷子口，苏可原本要右拐的双脚好像被施了什么咒，硬生生地停住脚步，目光不自觉地放在那个“去天上殡葬用品有限公司”的牌匾上。
　　卷帘门是关着的，他不在。
　　心里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好像有点遗憾没能见到他，和那那盏总是会在门口亮着的灯。

　　没回来的人正坐在烧烤摊上喝着啤酒，忽然打了两个喷嚏。
　　玊烬放下手里的啤酒，低骂了声：“艹，哪个王八蛋在骂老子！”
　　毛子嘴里叼着羊肉串，眼神暧昧，嬉笑道：“怕不是谁想你了吧，燃哥。”
　　玊烬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去，把你那猥琐样给爷收起来。”
　　“就是，搞得我都吃不下了。”阿光接话道。
　　“嘿，我他妈跟你说话了，狗光！”
　　两人又互怼了起来，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玊烬跟没事人似的看着他俩闹，看到他俩话实在说得难听才会去拉一把，大部分时候都看着他俩折腾。
　　玊烬喝完两罐啤酒，酒精在这样凉夜似乎格外容易上头，他竟然真的去思考了刚刚毛子说的那句“是谁想你了”。
　　他不禁冷笑了一下，谁会想他呢，这种希翼早在很多年以前就没有了。
　　今晚可真是奇怪，他扶额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毛子和阿光的争吵似乎已经结束，玊烬瞧着毛子那落寞的神情便知道又被阿光戳到痛点了。
　　嘴里喃喃自语地念道：“我没女朋友，你有女朋友……”
　　场面开始变得难以收拾，阿光也意识到自己过分了，可毛子已经开始发酒疯，嘴里乱叫，“你以为我不想有女朋友啊，你看看你，长得一张小白脸的样子，当然不缺女人喜欢喽！”
　　“再看燃哥，就更不要说了，咱们以前读书，班里十个女的有八个围着他转，剩下的一个喜欢你，另外一个喜欢学习。”
　　“呜呜呜……呜呜呜……”毛子趴在桌子开始哭，跟猪叫似的。

　　玊烬瞪了一眼阿光，摁了摁耳根，拍了拍已经醉死过去的毛子，捏住他的鼻子说道：“走了，醒醒！”
　　毛子挥开他的手，脸换了个朝向。

　　玊烬打了个哈欠，看来今天是回不去了，跟阿光合力一起把毛子架到里间的架子床上，随便收拾了一下桌椅和店铺，和阿光挤在沙发上过了一晚。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满足了胃的关系，苏可睡得非常好，连带着早晨的心情也非常好。
　　拉开窗帘，窗外雾气浓重，有雨丝飘落，指尖微凉，气温降了很多。苏可翻出去年买的羽绒服，用晾衣架使劲拍了拍，让它看起来蓬松一点，这样穿上去也可以好看一点。

　　殡仪馆在这样雾气里更像一座森林里的城堡，充满这神秘与未知。
　　走上大厅的台阶时正好碰见骑着摩托匆匆赶来的玊烬，她动了动指尖，到底没有勇气跟他打招呼，默默地继续往前走。

　　玊烬摘下头盔，往后拨了拨黑发，他倒是看见了苏可，只不过就他现在的形象实在不是往人前凑的好时机。
　　衣服没来得及换，身上一股酒混着烧烤的味道，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罕见地，今天十点刘燕才来上班，苏可记得她家就在隔壁街，虽然没有她这么近，但是也不远，而且以燕姐的习惯迟到的概率并不高。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出事了。

　　苏可正准备打个电话问一下，刘燕恰好推门进来。
　　一阵冷气连同刘燕一起裹挟进办公室，苏可连忙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刘燕。
　　刘燕跺着脚，双手接过捧着微微抿了一小口，不等苏可开口便说道：“街头的王婆婆走了，我家跟她也算是八竿子打得着的亲戚，去看了看就来晚了。”

　　“王婆婆？”苏可皱着眉，她记得春日街这边似乎有好几户姓王的人家，希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王婆婆。
　　“是那个住在小卖部对面的王婆婆吗？”她不放心地问道。
　　刘燕吸了吸鼻子，点点头：“对。”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心里已经有了□□，那基本上就是真的了。
　　苏可明明记得前两天去小卖部买肥皂还碰到过王婆婆呢，她有老年痴呆症，喜欢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每次遇见她都喜欢抓一把东西塞进她怀里给她吃，她收到过牛轧糖、橘子、炒板栗以及其他很多东西。

　　虽然认识不久，但苏可觉得她很亲切，她的童年几乎没有感受到过长辈们的慈爱，爷爷和外公早逝，奶奶重男轻女，至于外婆，对她母亲都不怎么待见，对她也就那样吧，可有可无。
　　她还无法完全消化这个消息。

　　她下意识地去看燕姐的神情，哑然地问道：“她……”她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问才算合适，张了张嘴，心里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再度开口：“王婆婆她走得安详吗？”

　　刘燕缓过劲来，放下手里的杯子，轻声道：“挺好的，在睡梦里走的。”
　　那就好，苏可舒了口气，紧绷的双肩逐渐放松了下来。

　　“王成才说早上叫她吃饭，怎么拍门都不应，再回去拿钥匙开的门，进去后一摸王婆婆的身体才发现已经凉透了。估计是上半夜走的吧。”刘燕淡淡地说道。
　　苏可听着燕姐讲话的语气总觉得怪怪的，似乎有点唏嘘，其中还夹杂着‘终于解脱了’的意味，只是这话音又实在太过平淡，令她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