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故意的么》沈翛然

53、第四章（12） 一只手及时

　　（三十六） 好食间的外卖平台给顾邑推了个比较奇怪的单子，倒不是说这点的东西奇怪，而是这外卖送达的地址是个公园，还具体说明位置——公园大门进去往里走，右手边第三个石凳子。 顾邑看着手里的炸鸡套餐，想着应该是哪个孩子喊的外卖，平日里家长不给吃这种油炸食品，才躲到公园里吃。 公园里不给骑车进去，顾邑只得把电瓶车停在外面的停车场，然后循着外卖单子上所指的方位走。 这里的公园跟他和陆羡琛晨跑的公园不同。后者的公园种植了大片的树木，在有风的时候，绿海波澜一浪迭一浪浮掠迎面而来，其中所携的清澈爽利的气息让身在其中的人四肢百骸乃至每个毛孔无一不舒畅爽快。而这个公园里种着各式各样的花，就比如顾邑走的这条路的两旁种满了各种颜色的玛格丽特，无论是粉色的、淡黄的，还是浅蓝的，皆在暖融的阳光下恣意舒展身姿，一派生机勃勃。 顾邑用了五分钟时间找到了外卖单子的主人。 那是个穿得挺时髦的小男孩，挺瘦挺长，此刻他正坐在石凳上忘我地打游戏。 顾邑瞥了眼小男孩垫在屁股下的数学课本，将手中的外卖递过去：“你好，你的外卖到了。” 那小男孩游戏玩得正起劲，没有注意到顾邑，顾邑只得再说了一遍。 “等等，等我打完这局游戏。”小男孩不耐烦地说道。 顾邑可不惯着他：“那我帮你把外卖放凳子上了，祝你用餐愉快。” “嗳，你等等！”游戏进入了最后的关键时刻，小男孩像打了鸡血一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顿猛敲，最终胜利。小男孩松了口气，将手里揣兜里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抓住了顾邑的臂膀。 他仔细将顾邑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问：“你们外卖员，一天工资多少？” 顾邑有些莫名其妙，还没等他开口，小男孩直接往下说：“两百？” 顾邑没开口回答。 “五百？”小男孩诧异道，“还是一千，哇，你们外卖员赚得挺多的啊！” 顾邑在心里朝他翻了好几个白眼，面上不显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这里有份工作想找你帮忙，半天时间，我给你五百，你做不做？”小男孩将右手手指张开，掌心对着顾邑，道。 顾邑皱眉，没说话。 小男孩以为价格给低了，他咬牙挣扎了一番，用手比了个八：“那八百！” “不是，你想让我干什么？”顾邑道，“违法的事情，我可不做。” 这话要是被陈振西和黎成叶听到，肯定会被嘲笑死。陈振西会握拳推打顾邑的肩膀说一句，你犯法的事情做得还少么。然后黎成叶会在一旁附和。 不过这小男孩之前并不认识顾邑，听到这话惊诧地瞪大眼珠子，喊道：“什么违法的事情！我可是根正苗红的少先队员，再怎么样也不会做违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龌龊事！”还摆出一副“你这是看不起我”的忿忿模样。 顾邑忍住不笑，问：“那你想要我干什么？”八百块半天，不小的数目啊。 “这不十一假期刚过去，学校组织了一场摸底考试，我没考好……”说到这，小男孩有点儿不好意思，“明天就要开家长会了，我这成绩要是让我爸妈知道，肯定吃不了兜着走，所以我想让你帮忙，你这年纪当我哥哥正好。就当是上半天班，事成之后给你八百。” 顾邑蹙眉：“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这不是撒谎吗……” “一千，我给你一千！”小男孩撇嘴，“这是我半个月的零花钱，不能再多了，再多我这个月就没饭吃了！” 说实话，顾邑有点儿心动，但这冒充家长去学校开家长会——想到要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课，搞不好还会被当面训斥一番，然后所有家长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顾邑就觉得头皮有些发麻。 “大哥哥，你行行好，就帮帮我吧！”小男孩拉着顾邑的衣服讨好似的晃阿晃，泫然欲泣，“我爸妈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我，要是让他们知道我这次考得这么差，肯定会打死我的！你肯定也不忍心看我这朵祖国的花朵被摧残吧，你就帮帮我，帮帮我吧！” 惊为天人的变脸技能，看得顾邑一愣一愣的。小男孩那边已经开始“哗哗哗”掉眼泪了，一边哭还一边诉说自己是怎么在夹缝中艰难生存至今的，真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一千二，我给你再加两百！”小男孩瞪着一双还含着泪的眼珠子，“做人不能太贪心！” 假冒小男孩家长去开家长会，最惨的就是被小男孩的老师当面说一顿，但主要也是小男孩自己学习不好，跟自己没多大关系，更何况那些个家长他都不认识，咬咬牙也就过去了。最关键的是，半天就能赚一千二，一千二呢！ 顾邑故作犹豫，考虑了好久道：“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帮你一下吧——明天什么时候，哪个学校。” 小男孩咧嘴：“明天上午九点，S市小学，六年（1）班。” 这学校，怎么有点儿熟悉。顾邑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搜刮这个学校的关键字，就听得小男孩道：“我叫江意，你到时候就说是我的哥哥，嗯——叫江肆吧！” 顾邑：“江si，哪个si？” 江意道：“肆意的那个肆。” 江肆江肆，听起来怎么这么像僵尸。 就在顾邑腹诽的时候，江意拿出一沓毛爷爷，数了六张给顾邑，“先给你六百事成之后，再把余下的给你。” 顾邑立马咧嘴道：“成交！” （三十七） 自从九年制义务教育读完后，顾邑就没有去过任何一个学校，更何况还是带薪参加学校的家长会，这一路上他是既好奇又开心。 顾邑手里拿着学校的宣传册，然后循着宣传册最后面印的平面地图往六年级（1）班走去。S市小学的风景特别不错，除了随处可见的盆栽花卉，路的两旁还栽满了槐树。槐树似乎还没有收到秋天的讯息，枝叶依旧似春天那般青翠，盈盈欲滴，看得人心情舒畅。 走了大概十分钟的路程，顾邑来到了目的地。六年级（1）班在一楼，已经有好些家长在学生的带领下进了教室。江意站在后门口，探着脖子来回搜寻目标，在看到顾邑过来后，他圆圆的眼睛倏地一亮，立刻跑过来拉着顾邑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还不忘抱怨：“你怎么来这么晚，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顾邑看了看手机道：“这不还没有到九点。” 江意坐在教室中间那列的最后一排。顾邑坐下后，江意嘱咐了几声，特别强调待会班主任如果点名批评，一定要稳住，千万不能露馅，在顾邑连连点头表示明白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教室。 江意同桌的家长还没来，离家长会开始也还有一刻钟时间，顾邑闲着无聊，将整个教室打量了一番。 银白色铁制的讲台和同样质地的课桌椅协调一致。教室最后面是一排蓝红相间的学生储物柜，柜子的上面放着好些长势良好的盆栽，看着让人感觉倍感清新与活力。顾邑暗自点头的同时把目光移到教室前方，平日里用来教学的黑板上此刻写着“欢迎家长光临”几个大字，字的底下点缀了些色彩鲜艳的小花，给人一种简约温馨的美感。黑板的上面帖着班级的标语——“求真尚美，励志笃行。”以及鲜红的国旗，除了这些，教室里还配备了电视机和多媒体，设施完备，现代感十足。 这里小孩的学习环境真好。顾邑对自己学生时期的回忆并不是很深刻，唯一记得的是教室里那些个坑坑洼洼的水泥墙壁——每次他打瞌睡不小心磕到时，脑袋都格外得疼。 “……顾邑？” 一个格外熟悉的声音将顾邑飘远的思绪瞬间拉回到现实，顾邑循声抬头，陆羡琛的脸突兀闯入眼帘，把他整个人都震住了。 “嗳？顾邑哥，你怎么在这？”从陆羡琛身后探出来的小女孩，不是苏小兔子么？ 顾邑震惊：“你、你们怎么在这！” “舅舅来给我开家长会。”苏菟梓很是诧异道，“你怎么坐在我同桌的位置上？” “我、我——”苏菟梓的话像泥巴一般扔了顾邑一脸，那泥巴瞬间干透，一下子就束住了他的五官，让他没法自由地利用眼睛或嘴巴来遮掩这神一般的尴尬。 陆羡琛原本衔着惊讶的眼瞳慢慢被笑意所取代，且这笑愈发浓郁，牵得唇隙朝两侧延展伸长。他摸了下苏菟梓的脑袋道：“家长会快开始了，你先出去吧。” 苏菟梓点头，决定暂时先放过顾邑。她咧着嘴说了句“那我们待会聊”，然后就跟一旁也准备出去的同学一并有说有笑的走了。 他能不能跟着一起出去！ 顾邑总算知道为什么江意第一次提到S市小学的时候，他会感觉到熟悉了。这他妈不就是苏小兔子读书的地方！ 这俩人竟然还在一个班级！ 更要命的是，居然还是同桌！ 怎么能这么狗血！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阿喂！ 有千万只草泥马在顾邑的心中奔腾而过，落在最后面的那只还回过头来，幸灾乐祸地朝顾邑吐了口口水。 顾邑绷着一张脸，将搭在凳子上的屁股暗暗地往陆羡琛的反方向挪。最后挪的有些过火，整个人失了重心，眼看着就要摔下去了，一只手及时出现搂住他的腰，把他拉回到座位上。 “跑什么跑。”陆羡琛轻笑道。 离得太近了，以至于陆羡琛说话的时候，温热的呼吸直接扑打在顾邑的肌肤上，激得顾邑起了一大片的鸡皮疙瘩。 顾邑正了坐姿，清咳一声：“没跑。” “那就说说，怎么来的这？”陆羡琛道，“我记得兔子的同桌叫江意，怎么，认识？” 顾邑转头对上陆羡琛清明的眼瞳，有些挫败地回答：“我昨天接到了一个外卖单子，就是这个江意点的。我送过去之后，他哭着喊着让我给他来开家长会，说他这次摸底考试考得不好，我要是不来，他爸妈非打死他不可。我看他可怜，所以才勉为其难过来了。” 陆羡琛挑眉看他，没有说话。 顾邑心虚地厉害，他咽了口口水强调道：“真就是因为可怜他，我才来的。” 陆羡琛撑不住笑了：“少来，你就是为了他的钱。” 顾邑本还想垂死挣扎几句的时候，班主任进来了。六年级（1）班的班主任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她扎着马尾辫，一件宽松的蓝色竖条纹衬衫搭配一条黑色牛仔裤，给人一种简单大方的清爽感。 “各位家长上午好，我是六年级（1）班的班主任，我姓金……”班主任的声音清亮悦耳，她先简单地跟家长寒暄了几句，然后开始进入家长会的流程——首先介绍了学校的相关情况，然后就本学期的学习要求、班级情况向家长们做了一个汇报，最后对各方面优秀的学生进行表彰，以及着重点名了一些退步大的学生名字。 在最后这个方面，陆羡琛和顾邑虽坐在一起，但却是两种待遇。 苏菟梓各方面都非常优秀，这次考试又稳居班级第一、年纪第三，而且在上月举行的读写大赛中获得了银奖。 陆羡琛微笑着接受所有家长投过来的赞赏和羡慕的目光。 而江意小朋友，原本成绩在班级中下游，这次考试直接掉到了最后第二名，最主要的是一个月内逃了两次课。 “江意的家长。” 顾邑一凛，坐直了身子：“金老师，我在。” 班主任没有看到熟悉的面容，有些诧异问道：“你是江意的……？” 顾邑有些尴尬道：“老师好，我是江意的哥哥，江肆。” 然后他听到了同桌毫不留情地“噗嗤”了一声。 班主任有些狐疑地看了他几眼，没过多的纠结，客气地跟他说了好些，无外乎要好好关注孩子的学习，还有行为准则、为人处世等，当然也不能过多的责怪学生，要跟学生好好沟通——顾邑在那一个劲地点头，乖得不像话。 这期间，好些家长转过头来注视他，或看热闹，或带不屑，或幸灾乐祸，这些个视线汇聚成实体的大石，压得顾邑脸皮发烫，慢慢转红。 其中坐在他斜前侧的一位胖乎乎的家长投来了悲悯且友善的目光，而且还朝着顾邑做了个加油的姿势。 “那位家长的孩子常年班级最后一名，每次家长会都是班主任着重批斗的对象。”陆羡琛低声道，“他可能是在感谢你替他分担了弹药。” 顾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