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影子》崔家屯

3、第三章 黎赫找到斐

　　黎赫找到斐秦澜父母的时候，斐秦澜的母亲才刚刚确诊没多久。
　　但是斐秦澜的母亲也记不起他了。

　　当时黎赫觉得毕竟都过这么久了，人家记不起他也正常。但是奇怪的是斐秦澜的父亲还记得，见面的时候还在道歉，虽然这件事情并不是斐秦澜的错。
　　他们的道歉不仅仅是一年前的事。

　　其实一年前黎赫单独请斐秦澜吃饭的时候，斐秦澜的父母也在这边，当时她就是以这个理由拒绝了黎赫，说要陪父母，后面有空再约。
　　他那次从医院出来的时候见过斐秦澜父母一次，当时天刚刚亮，她父母就在医院门口等着，递给了斐秦澜两只包子。

　　黎赫本来也没有想要过去的打算，人家家庭的事情他不参合。看见斐秦澜父母对着斐秦澜说些什么，她妈妈又拍了她几下，他爸爸还有点生气的样子，斐秦澜才叹了一口气，接过包子朝他走过来。

　　“黎总，” 斐秦澜把包子递过去，“你还没吃早饭吧。” 她回头瞄了一眼她妈，黎赫也跟着看了过去，斐母对上他俩的眼神，堆起抱歉的笑来，点了点头。

　　“我妈妈来时的路上买的早点…”

　　还没说完，斐秦澜的妈妈过来了，十分抱歉地为自己的孩子说话：“澜澜她就是做事的时候有些毛手毛脚，您多多担待。”

　　黎赫也微笑着回应：“伯母，这件和斐老师无关，是我自己的问题。”

　　但也还是接下了早点，也是不想多有些客套的扯皮，和斐秦澜的母亲说：“谢谢您。”

　　黎赫这时候听见斐秦澜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都说了不是我的原因。”斐母也听见了，她就瞪了斐秦澜一眼，那意思是“还说还说，这么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

　　黎赫看着觉得好笑，于是开口打破了僵局，转头问斐秦澜：“斐老师也应该还要去上班吧?那我也不耽误斐老师和伯母的时间了。”

　　斐秦澜又开始赶着她父母走，说下班之后一定会回去看他们，又叫她爸爸多带着她妈妈出去转，今天下班一定会回家。她母亲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有些不开心地同意了等着她给他们打车回家。

　　好不容易劝着送上了车，斐母又像是一个不放心小孩远行的母亲，叮嘱了她许多。黎赫就站在旁边看着，也没说任何话，但是思绪却飘在了很远。

　　大概是想到了自己未曾莫谋面的父亲。

　　斐秦澜拿着手机软件打车，也没走开，就站在黎赫旁边，黎赫几乎能够看得着她的屏幕。
　　等着她把父母送上车了，黎赫才问：“斐老师，有时间的话，今天下班不行，那明天呢，能赏脸一起吃顿饭吗 ，就当是赔礼了。”

　　斐秦澜还没反应过来，有点蒙，只是啊了一句。
　　说出口了才反复琢磨琢磨过来了，回答到：“抱歉，黎总，这几天都要陪父母。”
　　“以后有空的时候咱们再约?”

　　这句话本身也没什么承诺性，斐秦澜当这件事情过去了。
　　但其实黎赫还记着。

　　没想到这么一等就是一年。

　　团队里的其他人听到是黎赫请客，都没几个人信，甚至还有人觉得是斐秦澜为了给黎赫兜底才这么说的，直到她被迫发了聊天记录的截图到了群里才消停了一会儿。

　　“斐老师，你们什么时候有的情况啊？都没见过他来公司诶。”之类的刨根问底的话都选择性地被斐秦澜忽略，她也不好说这件事情的经过，太离谱了。
　　黎赫来的时候正好是下班的时间，斐秦澜还在在开会，没接到电话也没看到消息，所以当他站在公司那层楼的电梯间看着手机，把下班的人吓了一跳。

　　有几个人偷偷看了他几眼觉得眼熟，似乎有人想起来了小声地吸了一口气，扯了扯身边人的袖子：“我想起来了，是黎总，就去年那个客户。”

　　那两个女孩在销售部工作，不是在产品线和斐秦澜共事的，所以也不知道黎赫和斐秦澜的关系，以为是一年过了又什么售后问题，想着赶紧下班，别到时候老板看到她们还没走又被抓回去工作了。

　　看到黎赫并且认出来之后，其中一个女生赶紧多按了几下下行键，就像看见了瘟神一样，希望这样能让电梯快点到。

　　斐秦澜出来的时候也被吓了一跳。
　　“你怎么来了？”

　　在她的意识里认为她和黎赫吃完那顿饭，两个人都说开了就没什么关系，一如既往的继续自己的生活，只在父母面前装装样子。

　　“一起吃饭吗？”
　　跟着斐秦澜出来的人都是她们团队里的，见到黎赫的时候都意味深长地“嗯”了一下，点头致意，然后给他俩让出个位置。

　　程成毅最后才出来，直接过来拍了一下斐秦澜，还低着头看着手机问：“秦澜，这个文件是不是还要…”
　　还没说完抬起头看见了黎赫，愣了几秒，才打了招呼：“黎总。”于是收了手机，“那明天再说了?“顺势拍了拍斐秦澜的肩膀，才出去按了电梯。

　　黎赫看着他们的互动也没说什么，点了头也和程成毅打了招呼：“程老师。”但是垂着的手却用指腹摩擦着戒指。

　　其实是介意的。

　　程成毅也注意到了，他也立马收了手，岔开了话题问黎赫：“黎总，公司的系统运行的还不错吧，如果有问题的话直接给我们反馈就行了。”
　　装模作样的看了下手机，又说：“我朋友来接我了，你们两聊。”

　　等人走了之后，黎赫才开口：“刚刚应该是在开会吧，看你没接电话也没回短信，所以我就上来了，打扰到你了吗？”
　　这时候斐秦澜才抽出了手机看消息，看到未接来电的小红点和消息，点开确认了是黎赫。

　　“不好意思，刚刚确实在开会。”
　　“下次也不用这么麻烦你了，我下班之后直接过去。”

　　“没事。”黎赫看她还没收拾完东西，背着的包的开口还开着，伸手想去接过来她手里还没放进去的文件，“我帮你拿吧。”

　　接过来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文件的内容，是关于和大厂合作的项目的。他也不太懂那些专业的东西，换成了背面拿在手里，等着斐秦澜把东西整理完了，又给她递回去。

　　她看见了黎赫特异把文件反着拿，说了声谢谢——心里也安稳了些，知道这些相关的黎赫也不会去看。

　　黎赫带她去吃的是一家当地比较老牌的酒楼，不是那种后来装修的很富丽堂皇的新派创新菜，而是以前大概家里老人那一辈会去的那种，服务员也不是年轻人，说普通话还带着当地口音。

　　没有定包厢，就是在大厅里的位置，因为是饭店也没有小桌子的位置，两个人占了一个圆桌。过来点菜的时候，阿姨还絮絮叨叨说他们俩来的时候真是巧啊，如果再晚一点估计都要排队了。
　　“这家有你想吃的，”黎赫把菜单打开，指了指菜单上的左下角的那道菜，“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

　　斐秦澜凑过去看了一眼，看见左下角的菜的名字。
　　“我提到过吗？”她想吃的东西还算蛮多的，只是每段时间馋的菜系不同，这道菜已经过了这段很馋很馋的时间，所以才会有些疑惑。

　　“伯母说的。”

　　斐秦澜哦了一声，没继续问下去，也没提说这菜现在已经没这么想吃了，念着自己好像确实最近没怎么和妈妈聊天，估计妈妈的记忆也只是停留在前不久。
　　她看着黎赫又另外点了两道，还准备把手里的菜单递过来问她的意见。这时候旁边站着的阿姨带着本地口音地问了一句：“这么多吃的完吗？我觉着你们夫妻两个也够了。”

　　大概是看他们的互动也不像是热恋期的情侣，之间没什么好说的，可能又看到了黎赫手上戴着的戒指，以为是已经结婚许久的老夫老妻。

　　“也是，那就不点了，谢谢姐。“斐秦澜把菜单合上，等着阿姨把菜单收回去。

　　两个人都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黎赫转头看了眼她，看见她似乎也接受了这样的称呼，闭了嘴巴，但也不自觉地带了下笑。

　　等上菜的时间段，斐秦澜抓着手机哒哒哒地在键盘上敲着什么，黎赫想着刚刚走的时候程成毅还在和她聊文件的事情，可能是在赶工，先说了声抱歉。
　　“是不是今天打扰你工作了?”

　　“没事。”斐秦澜把手机按了，放到包里，“刚刚沟通完了。”
　　突然想起来的时候是黎赫开车的，就问起他的膝盖:“你还能开车吗?膝盖承受的住吗，要不我等下回去的时候坐地铁到公司，我自己开车回去?”

　　“还没有恶化到那个程度，只是轻度损伤。”

　　“那还好。”斐秦澜点点头，“请司机了吗?”
　　“没那个必要，省点钱留给公司。”好像又怕她误会自己这顿饭要讹她，黎赫立马加上了一句:“这顿饭是我请，你放心，我这些钱还是付的起的。”

　　斐秦澜听到这话觉得有些好笑，也不知道哪里的笑点被戳中了，扶着额头笑了几下，等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她才给黎赫说:“上次你说让我给我们团队吃顿好的，我给他们说你请的，都没人信。”

　　“啊这样吗?”黎赫也没听清楚她到底说些什么，只是看着斐秦澜笑的样子，自己也跟着一起笑。
　　“你那时候真的是有些太抠了。”她指的是去年合作的时候。“他们现在都还把你拉出来鞭尸呢。”
　　“不过上次日料也是你请的，算上今天这次，你请了三顿了。“

　　“嗯。“黎赫不知道她的意思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叠着手看着她。
　　“那怎么去年不在我们项目上多花点钱?”

　　斐秦澜是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也没太当真，就调侃一下，也没真想问出个所以然来，毕竟这是黎赫自己的事情。
　　黎赫听了之后反而认真了些，刚刚跟着斐秦澜笑，现在表情都收敛了点，却也还是笑着的。
　　“那时候所有钱都投给公司了。”

　　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对于他来说那段比较难熬的时候也早已经过去了。但在斐秦澜面前提起还是有些不自在，怕斐秦澜继续问下去，还是有点紧张。

　　两个人都有过艰难的时候，她听着自己也有点不太好受，是有同理心作祟，不过也有些不太愉快的记忆被带回去了，脸上还算轻松的笑凝住了一瞬。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黎赫也要起来，伸手拿茶壶，嘴里说着我来倒吧。

　　还没等说完就听见斐秦澜问他也要茶吗?接着两句一样的:“不用”撞在一起了。

　　喝了几口就上菜了，两个人也没怎么说话。

　　斐秦澜开始倒茶的时候多倒了些，一口一口地喝到见底，现在吃饭也吃不下多少，随便夹了几筷子就有些饱了，只是那道前不久挺想吃的菜没吃多少。
　　黎赫在旁边看了几眼，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
　　“不是，刚刚水喝多了。挺好吃的。”

　　确实挺好吃的，只不过过了那段贼想要的时候也没有那么多的欲望了，好吃，但是不会有一瞬间的兴奋。她放下筷子，等着稍微消消食继续吃些，但没到这种时候，稍微有些紧张的时候，也没有有那么快的消化能力，觉着自己还能吃两三口，真就只能胡乱添两三口的饭，肚子又满了。

　　吃到后面微微地皱着眉毛，像是在逼着自己一样。
　　“吃不下就不用吃了，等下打包就行了。”黎赫有点看不下去，以为是自己选餐厅的原因，“下次不来了。”

　　这话说的让斐秦澜有些愧疚:“不是，挺好吃的，吃饱了而已。”但也仅仅只是用筷子蘸蘸调味，然后抿一下。
　　这种开了很多年的大酒楼，服务不算太好，结账都要自己拿着小票到收银处去，斐秦澜就站起来收拾了一下东西，手里拿着外套，给程成毅发语音。
　　“吃完饭了，你等下，我回家马上就修改一下。”

　　背景音很嘈杂，过了几秒，程成毅回到：“也不急，你那边安顿下来了再说。”
　　又非常八卦地加了一句：“黎赫他请你吃的啥?”

　　斐秦澜就发了个地位过去，莫名其妙地对面回了个“这家不是有你想吃的那道菜吗?”
　　“那是前几周想吃的。”

　　黎赫正好回来了，阿姨也把饭菜打包的差不多，她看程成毅也没有继续发，站在一边套上了外套，把手机放进包里，等着黎赫收拾好。
　　“你再坐会儿，不需要这么着急，我去开车。”
　　“没事，站着消消食，我和你一起下去吧。”

　　电梯的速度有些慢，从模糊的反光里看着两个人，真有些误以为已经认识了很久，拿着包的那只手上还戴着戒指，黎赫也很不避讳地没有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放进口袋，而是拿着打包的塑料袋。
　　就这么随着缓慢的下降，甚至有一点电影最后的结尾的圆满的感觉。

　　不得不说黎赫这样的人，有些外貌上的资本，行为礼貌也很有分寸，虽然只是个小公司，身价大概也超过了大部分打工人。所有的综合下来其实他是一个挺不错的人——再加上两个人无缘无故就被绑上的一段带有“爱情”代名词的关系，如果不是他曾经是让斐秦澜觉得折磨的甲方，也许她也会稍微那么多一点想法。

　　但是两个人几乎在上一次就达成了一致——谁也不回去干涉谁的生活，只不过是相当于多交了一朋友吧，如果父母那边有需求，就演一下就行了。

　　他也并没有表现出自己对于朋友除外的其他的想法，毕竟两个人都像是受害者，被推入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关系里，除了做到维持以前的状况，也没有什么更好的解决办法。
　　如果像是社会中正常的程序那样进行下去，大概都会觉得有些不值，那种感觉更像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令人沮丧的妥协。

　　斐秦澜的公寓稍微离公司有一点距离，平时有车子早一点出发还好，送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黎赫才问起她明天上班怎么办。

　　“明天早上我来接你?”

　　斐秦澜走了几步才听到这句话，她摇摇头，怕对方没看到，又稍微大声地说不用了，自己明早坐地铁就行。

　　黎赫也没给答复，他继续问起另一个问：“等你忙完这段时间，陪我去见一下我妈妈吧，我妈妈说想见见儿媳。”

　　小区门口只有几盏路灯和附近的小商店的灯光，把脸上的各种纹路一模糊，本来斐秦澜晚上的时候视力也不算太好，这么模模糊糊地看，像是高感表现非常垃圾的富士相机，显得很有氛围，燥点很多，会被人戏称为“颗粒感”。

　　就像是今晚的夜，有些冷，大衣稍微被风吹一下就会缩着脖子。

　　然后黎赫再这么一说，坐在车里也看不太清，好像他们之间真的有过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

　　就这样慢慢地走着，最后才来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