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何处是吾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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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恕微臣直言。您眼下看中微臣，想要同微臣交好，怕也不是出于看中微臣的才能。甚至于来说，您压根儿就没打算来了解微臣。您今日在此侯着，无非就是想要试探清楚我究竟是敌是友。”顾清衍虽说内心对这个太子的怨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但面上仍是一副冷静持重的模样。顾清衍微勾着唇，眼中不经流露出嘲讽之色。懒得同一个人打来回的太极，不如索性将话挑明，也省得日后再生出些无谓的猜疑
“呵——孤尚未着急，顾大人倒先开始着急了？”祁允微眯着眼，嗤笑一声。
长廊上的宫灯发出微弱的光芒，几片飞雪一落进灯盏未消得几瞬，便化作了一滩雪水。远处传来几阵悠扬哀怨的琴声，缠绕在漫天簌簌而下的飞雪。忽然起了阵风，卷起了几瓣落于积雪上的梅花，似是落于美人雪白肌肤上的红痣。
“前朝那些老顽固，夸顾大人年少时便惊才绝艳，名动京城，倒也不是句虚言。顾大人这般聪慧不如索性坦诚些，告诉孤你今日帮孤究竟图什么？”祁允伸出手，随手拈去落在顾清衍发间的一撮雪，下意识的用指腹摩挲，那一小撮雪最终融化在指尖的温度。
“那太子殿下看来，微臣做这些是为何？”顾清衍倒也懒得理祁允有些越界的举动，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进祁允的眼中，如今发着高热连眼尾都染上一抹红，眼中更是一片空灵澄澈带上了几分无辜。
看着这样的顾清衍，祁允原本带着怀疑的心颇有几分动摇。莫不是他想左了？或许顾清衍就是个在父辈荫蔽下不谙世事的小公子罢了，不过是有几分才情颇受圣上青睐而已。但直觉又告诉他，那归远侯府早已落败，顾清衍能凭一己之力立足朝堂，又怎会是毫无计量的人。顾清衍，在装。
顾清衍见祁允眸色骤然冷下，便心下了然祁允已然看清楚他在装傻充愣，装无辜显然是糊弄不过去了。顾清衍头疼的一皱眉：“既然今日微臣已帮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有所获益，又何必刨根问底？何况微臣也并未想要太子有所回报。”
“笑话。大人但凡此时若是提出你帮孤是别有目的，孤或许还会信上一信。可大人却说别无目的，如此一来孤不得不好好思量，大人不肯告诉孤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祁允周身气质冷然，说出的话如同剜人骨头的冷箭。他生性多疑，在南疆历练数年行军打仗更是练就了铁血手腕，又如何会轻信一个人会无缘无故的帮助。
这太子，实在难缠。
顾清衍自然不会将真实目的告知祁允，祁允有城府有谋略，他顾清衍也不是个傻的。安阳王妃是皇后母家的大房的嫡次女，那安阳王便是当今皇后的连襟，同皇后一派打断骨头连着筋，说白了也就是皇后培养放在朝堂上的一条走狗。归远侯府当年的一场大火背后的真凶，未必就不是党派斗争的牺牲品。安阳王就是皇后的爪牙，若不除之而后快，有安阳王暗地里百般阻挠，明面上多加含糊，归远侯府的真相就只能被时间所掩埋，最后无迹可寻。顾清衍忍辱负重在朝堂上凭一己之力汲汲营营这么多年，就是为了顾氏一族满门冤魂报仇，若真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只是为了争权夺利便一把火烧了他全族人，那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便是不当那清流一派的臣子，他也要夺权再将其毁之。
那一场大火烧去了顾清衍儿时的天真，那一具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骸，告诉他何为这世间的残忍与屠戮。当年归远侯府纵火一案后，大理寺和刑部百般查探，最终袒露在世人眼中所谓的真相不过就是天干物燥，不慎引发大火不幸烧死了睡梦中的归远侯一家。明明那么多叛军杀入顾府，明明是皇帝亲口下的旨意将顾府藏书阁全部烧掉，所谓天干物燥不过是拿来诓骗天下人的幌子罢了！！最后阖府只剩下他顾清衍一人，却又假惺惺的留下他，任他在朝堂上。可笑啊可笑，可笑他父亲年幼时在藏书阁教他习文时还教导他“大丈夫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如今细思起来，不过是看他顾家树大招风。兔死狗烹罢了。
顾清衍轻嗤一声：“太子殿下又何必穷追不舍，如今您在朝堂上不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了。又何必揪着我这么个小人物的心思不放，归远侯府早就今时不同往日，多少世家捧高踩低？！我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向陛下讨个巧，保全自身罢了。”
“这个答案，您可还满意？”
顾清衍冰冷的语调湮没在寂静的雪夜中，他未再同祁允多言语半句，只是一个人孤绝的向前走。四起的寒风凛冽，裹挟着大片的雪花铺洒在那抹略显单薄的背影上。纵算如此，那人依然挺直着腰杆，如同早先落挞于雪地上的红梅那般倔强倨傲。
祁允晃了晃神，望着顾清衍离去的背影。
少年倨傲不肯低头，纵算低头也不愿折损他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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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顾清衍回到顾府，路边街道上百姓家中早已熄灭了烛火。唯有顾府门前有一簇微弱的光芒，点燃在这雪夜里。
“哎呀！郎君可算回来了，今日下这般大的雪，怎生的耽搁这么久！也不怕回来着了寒，郎君啊您身子骨寒气重，如此这般不爱惜自己个儿的身体当如何是好哟！”石寿在门口等候顾清衍多时，手里照常拎着件狐皮大氅生怕顾清衍今日穿少了，路上着了寒。见到顾清衍一下车，便着急忙慌的迎上去，递上暖手的汤婆子。
“劳石叔久等了，今日太子回京事情自然多些，是才耽搁许久。”顾清衍说话有气无力的，手脚更是一阵发冷又发软，差点儿便往雪地里栽。
石寿一听这声音不对劲儿，便伸手一摸顾清衍的额头。好家伙，烫的不行！！
“来人啊！”石寿一把搀住顾清衍，手中的狐皮大氅囫囵往顾清衍身上盖。“郎君起了高热！你们这群兔崽子是如何照顾郎君的？！！拿上顾府庚帖速速去太医院请太医来！！”
石寿心下一片心疼，看着顾清衍烧的通红的脸颊，但一双手却是汤婆子怎么捂也捂不热。每逢冬日，顾清衍的自小落下的寒症便是百般难捱，平日里便得细心养护着，若是生起病来夜里更是反反复复的发高热。如今便是烧的直接晕倒了，更是严重啊……若是郎君此番有个三长两短，他石寿又有何颜面面对顾夫人啊！
石寿在顾清衍眼中早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家仆，更是同他共患难的亲人。是以，石寿一声吼，顾府上下便是百般紧张，去请太医的请太医，煎药的煎药，生火炉子的生火炉子，无不尽心尽力。
张太医将手搭在顾清衍白皙清瘦的手腕上，揪着他两缕山羊胡。紧锁着眉头，一阵摇头叹息。脉象上看来，经脉紊乱，气血两亏，实乃寒症落下的病根儿。此番又是寒气入体，邪风侵入五脏，实乃凶险之极啊。
“张太医，我家郎君可还好？”石寿伸手奉上一盏茶，望着面色凝重的张太医，心下一阵发紧。手中预备奉上的茶盏险些也端不住，看着自小带大的郎君此时在病榻上人事不省，莫不是要他石寿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顾大人此番着实凶险啊……”张太医心下思量着如何委婉的说，顾氏一族灭门惨案也不是没听说过，这顾大人想来如今也多有不易。躺在床上这位顾大人也与他家中儿子年纪相仿，却不似顾清衍年纪轻轻便思虑过重。顾清衍的才名在盛京城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生的又是这般好模样。偏偏落下那难以治愈的寒症，实乃天妒良才啊……
“顾大人经脉紊乱，气血两亏。加之身患寒症，偏偏又是受了寒气，邪风侵体，高热不退。如今之际，只有先施针先让大人退烧，再每日跑药浴来祛寒养气。这日后须得仔细养护，不可再似今日双足浸于雪水，平日纵算是夏日也莫要贪凉……”张太医絮絮叨叨的讲着诸多注意事项，手上快速在纸上写着药方。
“石先生先按此方去抓十剂药来，每日两副。仔细用文火慢煎，餐后让郎君服下。”
“我省得了，多谢张太医。谨遵太医医嘱，这便去抓药。”石寿伸手接过药方，作揖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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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皇帝已经将东宫赐予了祁允，但东宫到底多年无人居住，一应屋舍须得好好修缮一番方可居住。是以祁允暂时居住宫中，同顾清衍长廊一别后便径直回了寝殿。
寝殿里大半的烛火被祁允用烛剪熄灭，白日里被玉冠束起的墨发此时也随意披散着。他将手中的香点燃，对着墙壁上挂着的画像虔诚的跪拜。那画像上的女子的两弯远山眉，面容敦肃温柔，一双眼里似乎盛了三月西湖的春水。她便坐于那泛黄的画卷上，通身的气度又从未随着岁月的流逝而削减半分，就是那样温柔而坚定的望着立于画卷前的人。
“母后，阿允……回来了。”
祁允艰涩的从嗓子里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恍若一把刀子剜过他心上的肉。一滴泪悄悄的从祁允的眼中滴落在画像的神龛上，浸湿了一小块燃尽的香灰。多少年了，他从未开口将母后二字从口中说出，儿时在母后身边娘亲长娘亲短的年岁似乎早已过去了数十年。若是母后还在，是不是见他从南疆回来会用双手抚着他的背，悉心的问他可曾在南疆受苦，每日可曾睡好，对抗外敌可曾受伤，还有便是…再问上一句：阿允可曾想家？
泪水一滴一滴无声的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如同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痛楚与恨意湮没在了漫天飞雪中。他的母后做错了什么，要让阖宫的人都不敢再提起曾经那位故去的孝仪皇后，为什么……为什么，母后就自尽于寝殿中却无一人发现？
祁允模糊着双眼想要伸手去触碰画像中的女人，他的指尖似乎轻触到了孝仪皇后的双手，如同儿时重复数次的那样，将冻僵的双手塞到娘亲温暖的双手中。那双手托载了他曾经最无忧无虑的时光，小小的孩子便觉着世间所有的幸福都环绕在他身边，娘亲手里突然出现的一小块饴糖，娘亲每逢开春寝绣的香囊……可是有一天那个属于他的梦碎了，躺在手边的是带着余温的尸体，紫红的勒痕横亘在他娘亲的脖颈上。他大声的呼喊着，摇晃着娘亲的双手，可那双手再也没有变出他喜爱的饴糖……
“阿娘……阿娘，孩儿可以不唤您母后吗……”
“阿允回来了，在南疆虽也吃了些苦头，但却从未想家…”
他早就没有家了，偌大的皇宫冷到没有一处让他觉得是家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何处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