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有青雀衔枝来》意卿卿

5、试探

　　　　有了安阳王这档子事儿，接下来的宫宴就算上的是琼浆玉液也只会让众人觉得味如嚼蜡，于是待外边儿尚未传来打更的声音，宴席基本上就散尽了。皇帝也算是被弄得没了好心情，只大手一挥赏了些不痛不痒的器物给祁允，算是对这件事的补偿。

　　各自官员家的马车都在漫天飞雪中等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倦，都没有如往常一般说着场面话相互离去。皇帝散席前特地指派了位女使领着顾清衍出宫，点名要好生护着顾大人莫让他在归府途中再受寒。纵算如此，顾清衍拢紧了身上的狐裘仍然觉得寒气从脚底板一路直冲天灵盖，冬日积雪融化在鞋底，冰寒的雪水早已浸湿鞋袜。顾清衍忍着打冷颤，双唇冻的惨白，不禁加快脚程只想快点回府，喝上一盅热乎乎的姜丝蜜枣茶。若论上顾清衍最讨厌哪个季节，那必然是冬天无疑，一到隆冬下大雪的时节他始终要比旁人更怕冷些，偏生他又不喜穿太过厚重贴身的衣物，总觉得那里隔的慌。

　　穿着红色冬绒宫装的女使，手里提着盏莲花宫灯，迈着端庄持重的小碎步领着顾清衍走过长廊。顾清衍跟在女使后面，看着越飘越猛的雪花，不禁在心里为自己点了一排蜡。如今一炷香过去了，也才堪堪走过半条长廊，等他走到宫门口怕不是他早就冻死在路上几百回了，尸体都凉了。

　　就在他刚想出声唤那女使时，就见对面走来一个高大的身影，黑色的金丝蟒袍在浓重的夜色中折出粼粼的光。宫灯散出微弱的光辉映在他俊美无俦的面庞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让原本深邃冷硬的五官添上几分生气。顾清衍实在懒得再去探究来者究竟是谁，往旁边走了些摆明了不想跟对方寒暄问好，也觉得这么晚了也没必要再在这里你来我往的做些无意义的寒暄，还不如识相点彼此装作没看见，早点回府洗洗睡

　　但是，对方并没想就这么放顾清衍走。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日顾清衍日行一善，在皇极殿上出手相助的太子殿下。要是当初在大殿上同安阳王斗智斗勇的顾清衍可以预见，他出手相助的太子殿下现在会成为挡在他回府路上的绊脚石，他绝对会毫不犹豫的给自己两棒子，并且就算最后皇帝追究顾清衍渎职的罪名，他都不会犯贱多一句嘴。

　　“顾大人，让孤好生久等。”祁允就是想来再试探顾清衍一二，虽然今日算是顾清衍帮了他也帮他料理了安阳王这个大麻烦，但他就是没看明白顾清衍这般做的原因。简单来说，祁允就是看不清顾清衍究竟是敌是友。按理说他在路上对顾清衍不算热络，言语中其实也带上了几分他自己都搞不懂原因的鄙夷，就连最后害的顾清衍晕去太医院，人家没害他两下都真是应该谢天谢地。更遑论顾清衍在这些前提下，还对他出手相助简直有些离谱。

　　思绪逐渐飞远，祁允也没听见顾清衍及时对自己的回话。当然，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他最后就想到自己蹲在这里也有半柱香了，换他早就走到宫门口了，怎生的顾清衍才走到这儿？最后他又回想了一下白日对顾清衍的唇色雪白，晕倒的时候抱在臂弯里轻飘飘的感觉，算是闹明白了：敢情是身体太弱了，走不快。然后又转念一想，一个大男人走路比人家闺阁小姐走路还费劲儿，还要一个小姑娘冒着风雪在前头儿带着他，心里又补上一句：娇气！

　　“微臣顾清衍拜见太子殿下。不知太子殿下此时寻臣，是有何要事？”顾清衍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如平时一样温润平和，脸上挤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微笑。

　　“也并无其他大事，顾大人不必拘谨。孤不过是想就今日之事向顾大人道谢，若无大人今日相助恐怕孤不会这般轻易脱身。”祁允生的比顾清衍高上一个头，他从上往下看，刚好可以看见顾清衍如同两把小蒲扇般的眼睫，生的有些秀气的鼻尖，和紧抿着的唇线。祁允垂眸仔细观察着，想从对方神情变幻中窥探一丝顾清衍内心的想法，最后除了觉得顾清衍生的极好之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太子殿下言重了，微臣不过举手之劳。安阳王口无遮拦，有损天家颜面理应受到该有的惩处。微臣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罢了，又何足挂齿？”顾清衍不断劝说自己再耐着性子一点，再和太子多打几轮太极。若是因着自己这一时疏忽，往后让他有心钻了他的空子，那才是亏大了。顾清衍暗自长吁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帮他了，麻烦死了。他好想回府啊，再耽搁下去就要耽误他睡觉了，脚也好冷，手也好冷，冷到他都不想动脑筋多跟太子说一句话了。

　　“既如此，孤也不必再同顾大人说些场面话了。顾大人是聪明人，相信对孤如今的处境也颇有了解，今日之情孤铭记于心，若来日顾大人有任何孤能帮的上的地方尽管说。同样，孤也希望能和顾大人交个朋友往后也好有个照应。”

　　“臣不过随手帮了太子一把，也没有什么别的私心。微臣如此做也算是全了自己的职责，有何以能承太子如此大的人情？清衍不过出身前朝败落的归远侯府，当不得太子殿下的友人，太子所言实属是折煞微臣了。”太子如今根基不稳，且面上去是个有城府有谋略的主，若他轻易顺了太子的话，怕是来日党争之时被他卖了都不知道。局势尚未明了前，随意站队，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随意交付他人手中，等于失去了对事情的主动权，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会脱离自己的控制。再者，今日太子突然一改态度向他伸出橄榄枝，焉能知晓他不是在试探自己的深浅？

　　傻子才信祁允的鬼话。

　　祁允伸手挥退引路的女使，慢慢的同顾清衍走了起来。听着顾清衍话里话外婉拒的托辞，也不觉得生气着急。恰巧此刻廊外雪落无声，四处一片苍茫静谧，不知道为什么同顾清衍走在一起内心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也无需再去深究那些猜不透的人和事，不用去谋划说不准的未来，不用去费劲心思揣度险恶的人心。很多时候，祁允都没有心思去感受所处的环境有什么不同，南疆湿热多变的天气，盛京大雪漫天的隆冬。他习惯了去麻痹自己，去告诫自己不论身处何地都不能掉以轻心，他不喜欢南疆恼人的气候甚至一开始根本不习惯，但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忍。让别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哀乐，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击倒他的心。

　　“太子殿下，风雪又更大了些。您不冷么？”顾清衍真的无法理解这个太子的脑回路，明明他都拒绝的明明白白的了。换做旁人早就走了吧，结果太子殿下倒好戳这儿不走了。这么大雪，人家是真不冷看上去老神在在的，好像还可以再跟他畅聊两个时辰。顾清衍止不住的缩缩鼻翼，不出所料的堵住了，拜托啊！求求了老天爷！他真的很想回府啊！！！！！！！！算了，冻死他算了！

　　但此时祁允觉得顾清衍有趣极了，他努力掩藏着的喜怒哀乐在顾清衍的脸上可以清楚的看到。祁允注意到了顾清衍被冻的通红的鼻尖，看见了他藏在衣袖里不断揉搓的双手，也感受到了顾清衍看似滴水不漏的每一句话里掩藏着的不耐与烦躁。这多有趣啊，明明那么冷就是不直言要快点回府，强撑着也要同他圆滑的说着完满的话，生怕会被别人抓住言语上的一丝漏洞。就连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询问，也藏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孩子气，可偏偏就要变变扭扭的问他为什么不冷。

　　大约夜晚浓重，会让人忍不住卸下些许心防。祁允难得升起逗弄一个人的想法，顾清衍努力端着他清冷完美的样子，他偏偏要把顾清衍扯下来。也懒得管顾清衍本人的想法，照祁允的意思来看他打一开始就看不惯这个少年天才顾清衍，正好祁允心头又些郁气难以疏解，逗一逗他让自己偷的一丝快乐也不吃亏。

　　“孤不冷啊，还可以陪顾大人在这雪夜里再走上几轮。顾大人也莫要着急，回去也没有美娇娘枕畔嘘寒问暖，与其孤枕难眠倒不如你我做个伴。”祁允嘴角含着笑，心中的快活不比当年在南疆打了胜仗少。

　　顾清衍一听这话那还得了，瞪着眼直勾勾的看着祁允的眼睛。这个太子好像跟他也不熟吧，怎么就可以哥两儿好样的在这里秉烛夜谈了？他真的很冷，鞋袜都早就湿了，脑袋风一吹更是昏昏沉沉。偏生冬夜的寒风猎猎的吹，压根儿也没想放过顾清衍，越吹越起劲。眼前的景色又开始混沌起伏，神智越来越不清楚，早知道不帮了，这一帮把他命都要帮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