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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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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徐瀚特意请了假,呆在家中,足足等到入夜,都没有见到池酌学的影子,心下烦乱,干脆骑马赶去孙府。
孙府只剩下周妈妈一人,徐瀚听得周妈妈说池酌学不见了,当即把庄子翻了个底朝天,等了一会,问道:“难不成楚衡和池月也不见了”。
周妈妈摇摇头道:“池月被她师姐带走了,楚衡应该是去找她了”。
徐瀚想着应该是去罗府,又问:“是什么时候走的”。
“早上,早饭都没吃完,她师姐就把人拉走了”。
徐瀚干脆骑马往罗府去,心里翻江倒海,自己也搞不懂,可是,还是敲了门。
罗鹏一听下人说是徐瀚徐将军上门,心里当即一愣,却是搞不明白,自己和徐将军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这回上门,可是中秋也过了。
在前厅招呼了徐瀚,徐瀚想了个由头,只拿了朝廷南边出现了一股匪兵的事和罗鹏周旋。
磨蹭了好一会功夫,也没有见池月出来,想了想,明日还是借着徐蓿的名义再上门一趟。
出了罗府,徐瀚眉头紧皱,心下不甘,又骑马赶回孙府,却没有想到周妈妈年纪大,早早的熄灯睡觉了。
他也懒得敲门,直接翻墙而入,借着月光,只在池月的房间里看到池酌学和妹妹相互临摹的宣纸,犹豫了半晌,干脆将所有的宣纸全部绑好,带回了府中。
罗鹏觉得徐瀚来的蹊跷,想着莫不是陛下想着对南边出手,足足想了一宿没睡着。
池月感受着后肩剧烈的疼痛,哎呦哎呦的叫了一声,可是没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动不了,这是怎么了,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着。
就见到自己躺在榻上,眼角只能看到不远处有一张桌子,桌子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那人道:“醒了”。
池月心下一紧,还是道:“嗯”。
“你到是不怕”。
那人说着话,却是转过身来看着自己。
若说刚刚不久之前见到的罗夫人是淡雅如菊,这个女人透着一丝贵气,仿佛她是用无数人的心血堆积出来的女子。
“你这双眼睛”楚夫人盯着池月,良久之后,才开口道:“居然没有害怕,看样子你是真的失忆了,我还是喜欢你以前的眼睛”。
楚夫人说着话,慢慢走过来,池月这才发现她手上有金针,心下一哆嗦道:“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金针刺穴,然后你就会变成我喜欢的样子”楚夫人温柔的开口。
池月望着偌大的金针,吓得半死,结结巴巴的开口道:“不,会死人的,这样子不行,我看过大夫了,他们都说无药可治”。
楚夫人眉头一皱,眼神瞬间变得冷淡无比,脚步却是一步跨来。
池月吓得厉害,急急忙忙道:“我我我,我有解药”。
“解药”
“对对,我有解药”
“你为什么会有解药”
“有人说我是中毒了”池月解释道,就希望废话多说一点,说不一定会有人来救自己。
楚夫人道:“那解药了”。
“解药在罗府”池月忽悠她。
“罗府,罗府守卫森严,我应该是拿不到解药了,还是先试试我的办法”楚夫人又举起手里的金针。
池月眼睛一抽一抽的厉害,道:“不不,我想起来,想起来了,解药就在我身上”。
“你刚刚不是说在罗府”
“我被吓到了,记错了”
楚夫人从桌子上拿起一样东西道:“你说的是这个”。
我去,这不是搜过身了。
楚夫人打开锦盒看半天,才拿起里面的一丸药,鼻尖轻轻一动,嗅到一股香气,是香药,打开香炉,往里面一扔,走了。
池月眼见人走了,心下一松,又有点怕,期期艾艾的也没有说出什么话来,只能努力的往香炉那边看。
恍恍惚惚之中,池月嗅到一股极致的甜腻香气,就像春天,第一株野花盛开的香气。
那是一个怎样的梦。
湛蓝的青空下,远远的全是一处处田垄,她看到有个孩子手里拿着一株蒲公英,不远处是一个和自己同样大小的女孩,她正不停的扒拉着野菜,嘴里不停的喊着:“姐姐,姐姐,快点干活,不然阿婆要不给饭吃”。
不干活的女孩翻了个白眼,心里默默想着,靠,自己吃的都是什么,全是粗粮,喉咙都可以刮哑了,自己穿过来都八年了。
回到破旧的茅草屋,冰冷的床上是少量的稻草,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这里真的是太穷,一天居然就只吃两顿,两顿还都是稀,而且吃的越来越少了。
再过大半月,大地开始露出干瘪的皮肤,干旱来了,村民开始成群结队的去祭祀,也有不少人家开始搬家。
池月一家也开始了,常年的干旱和兵祸,已经让他们习惯四处流离。
但这一次,阿婆没有办法走了,她老了,吃的不多,但是本来也没有吃的,都是要死,还不如死在家里,还能和自家男人埋在一起。
池月懂,但是她只能哭嚎着叫阿婆,连带着家里的两个孩子一起哭起来。
阿婆摸摸这个,瞧瞧这个,舍不得的挥挥手,赶紧走吧。
走吧,可是能走到那里,年幼的池月被阿爹抗在肩上,走上了这条未知的路。
没有粮食,那就草,草吃完,就吃土,土吃完了还有石头,只是吃了土就得死,吃了石头就会腹痛,活活痛死,但那会池月被现实的苦痛压的喘不过气来,自己偷偷藏了一小份口粮。
很久以后的池月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只能想起一句话: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失去了阿婆之后,阿爹和同村的人一路北上,每走到一个岔道口,就会有一户人和村子分开。
或许会有人活下来,但是也许自己真的能活下来吗。
池月每天都在怀疑这个问题,而她已经足足三天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饥饿袭击了大脑,她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因为每天都会有孩子消失,她很害怕会轮到自己。
她每天都会颤颤巍巍的开口:“阿爹,阿爹,等把我和妹妹一起卖了,就会有吃的给弟弟了”。
阿爹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她只能僵硬的重复着。
也许是运气吧,他们遇到了一条船,一条在没有水里的船,后来她才知道那条船叫花楼。
船很大,船上的人用三块饼子买下了我和妹妹,我和妹妹签下了红契。
那会饥饿占据了一切,等池月彻底回过神来,已经是三天后,妹妹仿佛是忘记了家人,穿着漂亮的衣袖,笑嘻嘻的看着船外逃难的流民。
池月看着明明快入秋的节日,那些女人却是仍然穿着轻薄夏衫,她知道这里是青楼,以后她也会成为她们。
池月艰难的咽下口中的粮食,为了养好新来的孩子,楼里给的食物并不差。
那夜池月给妹妹取了一个新名字,池酌学,虽然楼里的妈妈都是统一等到十岁才会取花名,现在不过只叫了大池小池的名字。
池酌学,年纪小,虽然贪图吃喝,但是心里却是知道自己只有一个姐姐,不管做什么,都要看着姐姐在才安心。
池月只是干巴巴的笑了,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她还太年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的一生再被卖掉的一刻,已经被注定了。
池月摇摇头,不对,还有时间,还有两年。
时光荏苒,两年的时光飞逝而过,池月和池酌学也大变样,变得粉雕玉琢,花楼的妈妈总是笑呵呵的摸索着两人的脸蛋,还有变化的就是这条干涸的河道,终于有水了。
池酌学长大了,自然明白其中的含义,但瞧着姐姐没有丝毫的不渝,也装模作样的学着。
等到妈妈忙起来,嘴里使唤也是不停,虽然很少使唤池月,但池月却总是喜欢偷偷摸摸的上前去偷看。
池酌学瞧着前面的客人,时间越来也紧迫,终于红楼来了一位贵客,独自包下了最贵的包厢,池月却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位客人是女扮男装。
或许出路就在这里。
池月唤住了丹宁,丹宁一看她就笑眯了眼,池月虽然人生的漂亮,但是就是有点傻,总喜欢帮忙端茶倒水,而且得了客人得赏,全都原封不动的给了原先的丫鬟,所以丹宁一看她就欢喜。
池月顶替了丹宁的位置,然后她意识到这位客人受伤了。
池月默不作声的等着,足足两天,丹宁看着客人赏下的珍珠,笑道:“这可真有钱”。
池月笑笑不说话,彻夜守在这位客人身边。
池酌学见姐姐不在,足足等到夜间的喧闹停止,清晨时分,才小腿哒哒的跑到门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
池月小心替客人盖好被子,才拉着妹妹进来,躲到了包厢外的船舷上,摸了摸她的小手道:“怎么了”。
“姐姐,吃”池酌学从怀里拿出一块上好的糕点。
池月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道:“这不是妈妈给的”。
池酌学点点头:“是一个客人给的”。
池月拿过来,直接给湖里扔过去,顿时,有游鱼来回的咬碎,吃完。
池酌学脸色气的卡白,但仍旧拉着姐姐的手,不吭声。
“有些东西是不能要的”池月冷淡的说,看着池酌学湿漉漉的眼珠子,忽然道:“你喜欢这里吗”。
池酌学疑惑的看了看姐姐道:“姐姐可是离开这里,我们会死的”。
“妈妈拿给你的书看完了吗”
“看完了,她说那是女子看的书”
池月心里想到妈妈拿来的书全是诗词,不由道:“世上的书哪里分什么男女,酌学,我并不知道我选择的路对还是不对,我也教不了你什么,但是书能教你很多,所以你要好好读书,这样你才会知道如何可以让你自己过的更好”。
池酌学懵里懵懂的点点头
池月指了指里面的人,池酌学低声道:“姐姐,她可以带我们走吗”。
池月想了想道:“她可怜我们,若是我们帮了她,她或许会带我们走”。
“帮她,怎么帮”。
“她受了伤,没去医馆,却来了这,而且她还女扮男装,她呆在这里已经三天,从不出门,那就是有人在追她,如果我们帮了她,那自然可以让她带我们离开这里”。
“万一她不肯了”池酌学小声道。
池月喃喃自语道:“会有办法的”。
两人说了一会悄悄话,眼见池酌学眼睛都睁不开,赶紧让她回去休息,等池月回头一看,就看到妈妈瞧了自己,眉头一动,就挥挥手道:“外面守着”。
池月点点头乖乖巧巧的守在外头,只听见里面的人小声说着话,足足一盏茶之后,妈妈才出来,扭着腰走了。
池月却是明白这人是来买消息的,花楼只要能赚钱都干,但现在,池月小心翼翼的敲门。
“进来”
池月恭谨的低着头道:“夫人,要准备午饭了吗”。
楚夫人看了她,不耐烦的摆摆手。
池月瞬间就听出楚夫人的焦躁,心下一喜,面上却是不显,忽的转身跪下,磕了三个响头道:“夫人,求求您救救我们”。
楚夫人自己都自身难保,更加不想管闲事,但见这丫头,跪着不动,只得应了一声,心里打定主意等下就让妈妈换一个伺候的人。
“我和妹妹流落到花楼,无处可去,夫人若是愿意收下我们姐妹二人,我愿意为夫人效犬马之劳”池月继续道。
楚夫人听到她还冒了句成语,心里想笑,却是挥挥手敷衍道:“先下去吧,我想想”。
池月这会反倒抬起头来,对着楚夫人笑了笑道:“夫人,您真的不需要我做事吗”。
话说到这里,楚夫人也听出了一点不对劲,自己来这里就是为了买孙盛的消息,不然也不会踏足这些青楼妓院之所,可是刚刚花楼的妈妈过来告诉自己,有人上船,不是来寻欢作乐是来找人的,还带着画像,为了这个,自己又付了不少银钱,但是妈妈说来说去,说到自己要打听的人,就只推说要等等,而且一而再的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人找到自己。
楚夫人心里冷笑一声,追自己的人是楚家人,这些人的身手,花楼里打手根本顶不住,可是现在就走,自己又舍不得,自己一身是伤不说,花了这么多钱,再等等吧。
可是看了看眼前的女孩,她很清楚这丫头也无用,不过死马当活马医。
楚夫人看着她一眼,招招手,示意她过来,小声的吩咐她去找找几个新来的客人,看有没有人来找她,如果有,就把来人的容貌特征告诉她。
池月听完之后,也是笑着说:“夫人的事,我一定会办好,只是我和妹妹”。
楚夫人随意的点点头,若是这丫头真的能做好,自己买两个丫头的钱还是有的。
池月人小,又舍得钱钻营,那些姑娘说话根本不避着她,不一会儿她就了解的清清楚楚,这些人,虽说是找人,可是找人怎么也不耽误寻欢作乐,尤其是他们出手大方,楼里的姑娘恨不得贴在上面。
酒色迷人,池月将知道的全部告诉楚夫人,又道:“其实,船上也来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自称宋公子,也是说来找人,好像也是找您”。
楚夫人想了又想道:“宋公子”,琢磨了一会又道:“还有其他的吗”。
池月犹疑道:“她身上有一股中药味”。
话到这里,楚夫人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其实,夫人不如找位姐姐扮做你,花楼向来都是白日不靠岸,等到夜色黑了,那位姐姐直接上了岸,然后让妈妈说您上岸了过了半夜,引走他们”池月尽心尽力的出主意。
楚夫人自然明白,但找人假扮,想到楼里的女人,不由摇摇头,这些丫头,武功不会,尤其是身段,哥哥弱柳扶苏,不出一炷香就被人追上,时间根本不够,不过想到这里,她计上心头,从怀里拿出一块人皮面具,池月足足等了一下午。
楚夫人这才让池月附耳过来。
池月听了她一番话,犹豫了会,期期艾艾的道:“他们不会杀了她吧”。
楚夫人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摇摇头,又递过来一方手帕道:“记得放在她的包袱里”,又细细说了这人皮面具,应该如何使用方位妥帖。
池月退下之后,四处转了一圈,才堪堪找到正在伺候宋公子的姐姐,小跑过去道:“琴姐姐,王公子来了,正四处找你”。
两人说话隐秘,但宋苏子也听得到,因她本就女子,如何能做的其他,只是坐着,让伺候的人弹弹琴,顺便听着对面的那群人的动静。
她自小孤苦,后被济心谷的人收入门中,如今本是出谷办事,却没有想到半路听到有人拿着楚师姐的画像,四处找人,于是干脆上了花楼。
伺候的琴儿一听,笑眯了眼,又看了看正襟危坐的宋公子,嘴角一撇,没钱的家伙,一想到十分大方的王公子,春心萌动,立即拉着池月道:“公子,妈妈找我了,我去看看,来来,就让这个丫头伺候您”。
说着话,也不待宋苏子同意,一溜烟的跑了。
宋苏子看着还没到自己腰间的池月,心里莫名一抽,这孩子也太小了些,于是便招招手,让她过来,拿点心吃。
池月拿起来了,吃了一口,心里立即明白这家伙没钱还抠,花楼的一切消费都有等级,姑娘也是,这点心自然也是最便宜,人是挺好,可惜没钱,还抠啊,想到这里,她脑袋微微放空,喉咙瞬间一卡,立即翻起了白眼。
宋苏子一听这声音,以为她卡住了,立即拉着她的手,挣扎之中池月右手的衣袖就往她脸上打,不一会儿,宋苏子就难以置信的睁大眼睛,晕死过去。
这药粉不错,池月看着立即就陷入昏迷的宋公子,当即将门掩上,她力气不大,还是直接弄吧,想着就将一张人皮面具往宋苏子脸上一套,喂下一颗药丸,楚夫人说这是让人暂时失去声音。
嗯,池月环顾四周,下意识的往她身上摸了下,就摸到一块令牌,还有几瓶药,一股脑的全部摸走,忽然门外传来琴儿骂骂咧咧的声音,又压低嗓音过来道:“宋公子”。
池月皱了皱眉,拿了手里的东西,一边往身上塞,一边将窗户打开,小心翼翼的趴在那里。
琴儿叫了几声,见无人开门,直接推门而入,当即惊讶的叫了一声。
而等宋苏子被这嗓音惊醒,猛地抬起头来,就见到站在门口的琴儿先是惊讶,又是一喜,高声叫到:“爷,爷 ,您要找的人我找到了,您这可是要给钱”。
琴儿嚎了一嗓子,早就被一旁追踪楚夫人的听得清清楚楚,自然是因为宋苏子担心自己错失机会,特意要了这些人附近的房间,不想如今却是弄巧成拙了。
于是,一群大汉立即翻身而入,拿着画像一比,顿时大喜道:“快快,就是她,赶紧抓住了,记得记得,不要伤了她”。
话说到这里,宋苏子一头雾水,正想解释,只觉得喉间似有异物,自己竟是哑了。
吃惊之下,倒是让了那些人近身,宋苏子,眼角一动,心里明白自己的武功像是轻功最高,立即往窗户一脚踹出,整个人就往外面跑,而这回正是入夜,花楼沿岸而行。
殊不知,池月正好躲在那里,只一脚,整个人就落到秋日的江里,任是她会游水,此时此刻,趴久的身体,小腿陡然一抽,整个人晕死过去。
后来自己就被罗鹏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