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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相见 “我知道了 ...


  •   萧达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

      萧达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好像昨晚是睡得不错。

      他坐起身,低头看向右手腕,符咒还牢牢地贴着,也不知道符咒是什么材质的,居然一晚上也没有任何的褶皱。

      “萧律师?”江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点清晨的沙哑,“醒了没?”

      萧达应了一声,起身开门。

      江黎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冒热气的茶。

      “早。”江黎递给他一杯茶,“喝完清醒一下,准备干活。”

      萧达接过茶杯,低头看了一眼——茶汤带着淡淡的橘红色,和昨晚江黎泡的那种一样。

      “这是什么东西?”萧达问道。

      “安神的。”江黎转身往楼下走,“顺便驱驱你身上的阴气,不然今晚托梦的时候容易出问题。”

      萧达端着茶跟在后面,走到楼梯口时,下意识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昨晚那个墙上的影子,早就没了痕迹,墙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别看了。”江黎头也不回,“她白天不出来。”

      萧达没说话,跟着他下了楼。

      一楼的书店里,阳光透过玻璃门洒进来,照在书架上,空气中飘着淡淡的书香味。南枝已经来了,正趴在收银台后面吃早餐,看见两人下来,挥了挥手里的包子算是打招呼。

      然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得,从旁边的柜子里抽出了一个黑色双肩包,抱到江黎的面前。

      “老板,东西都准备好了。”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说,“香、符纸、引魂灯,还有你要的那个——”

      她从包里不停翻翻翻,翻出个小铜炉,放在桌上。

      江黎点点头,走过去检查了一遍,又从抽屉里拿出那盒印泥,打开看了一眼。

      “走吧。”江黎把东西收进一个布袋里,回头看向萧达,“先去吃早饭,然后回来准备。”

      “去哪儿吃?”萧达问。

      “街口馄饨店。”江黎把双肩包放在沙发上,揣起钥匙,走到门口。

      两人出了门,南枝在后面喊了一句“老板你们早点回来啊”,声音被门铃“叮铃——”一声盖住。

      街口馄饨店很小,只有三四张桌子,老板娘正忙着包馄饨,看见江黎进来,熟络地打了个招呼:“小江来啦?还是老样子?”

      “嗯。”江黎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看向萧达,“你吃什么?荠菜相对比较湿,虾仁都是新鲜的。”

      萧达在他对面坐下:“一样就行。”

      老板娘很快端上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汤面上漂着葱花和紫菜,香气扑鼻。

      萧达低头吃了一口,确实不错,皮薄馅大,汤头也鲜。

      他边吃边抬眼看向江黎——对方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馄饨,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和平常人没什么两样。

      当然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想问什么就问。”江黎忽然开口,头都没抬,“你从出门就开始看我。”

      萧达沉默了一下,问“昨晚那个影子,是她吗?缠着我的那个?”

      “是。”江黎摇头,“她着急了,但可能我专业技术过硬了,她怪怕我的。”

      能不怕嘛?

      萧达看着江黎,江黎干什么都跳出正常人解决问题的思路,人都怕不按常理出牌的,何况是鬼。

      江黎继续吃馄饨,一边给馄饨吹气一边说,“但今晚托梦的时候,她会来。”

      “托梦?”萧达想起昨晚接的那单生意,“你是说,我和你要去给那个影子托梦?那个按手印的?”

      江黎点头:“那客户有消息要带给阳间的人。本来这种活儿我都是一个人干,但今天你得跟着。”

      “为什么?”

      “因为你身上的那位,也想托梦。”江黎放下勺子,看着萧达,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她想跟你说的话,今晚会说。”

      萧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脑子自动动了起来,“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托梦?”

      江黎听到之后,先是礼貌地笑了一下,然后“啪”的把汤勺往碗里一扔,压低声音说道,“萧律,您这职业是不是疑心病都挺重的,全世界就您聪明。她都在你身上了,绑的和个连体婴儿似得,最多就和昨晚似得近距离散散步,你告诉我,她怎么独立行走来下单。您要不给她烧个手机下去,我开个阴间下单小程序??咱55分?”

      馄饨店里热气腾腾,老板娘在后厨忙活着,隔壁桌的客人正在聊家长里短。

      江黎叹了口气说,“托梦的时候,你会在梦里见到她。那个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萧达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我该怎么办?”

      江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萧律师,你是我见过第一个问‘怎么办’的人。”他说,“以前那些客户,要么吓得腿软,要么死活不信,要么问我能不能加钱——只有你问,该怎么办。”

      萧达愣了一下:“所以呢?”

      “你那份我一起结了。”江黎站起身,扫码结账,“在梦里,你想问她什么都可以。但记住一件事——”

      他低下头,看着萧达的眼睛,声音轻却清晰:“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要答应她任何事。不要点头,不要说‘好’,不要承诺。”

      “回店里了。”江黎转身往门口走,“还有时间让你做心理建设。”

      ......

      门铃响了。

      南枝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新到的书,头也不抬地往门口的位子喊了声,“欢迎光临。”

      一股凉意漫过门槛,漫过地砖,南枝感觉有点冷,看了看时间,抬头看了看门口,嚎着嗓子向两楼喊道,“老板,你客户来了。”

      转头就抖抖嗖嗖地从口袋里抽了串雷击木的手串,给自己戴上。

      江黎下楼,还边走边从沙发上,拿了南枝早上拿给他的双肩包。

      “来啦?”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老熟人打招呼,“走,我们去二楼露台。”

      影子在空气动了动,往江黎手指的地方飘去。

      江黎转身敲开萧达的门,萧达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来了,手腕发着热,但他不确定,刚好和要敲门的江黎撞上。

      江黎低头看了一眼萧达的手腕,示意一起。

      萧达跟在他身后,快到露台时候,发现那个影子在门口徘徊,门外夕阳扑面而来。

      露台不大,铺着灰色的地砖,四周是矮矮的栏杆。晾衣绳上挂着几床被子,晒得暖洋洋的。角落里放着几盆蔫头耷脑的绿植,看起来是没人管的。

      江黎倒是走得很自然,把双肩包放在露台中间的小木桌上,拉开拉链,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香、符纸、引魂灯、香炉、还有那盒山岳斋的印泥。

      他把香炉摆好,抽出三根香,划亮火柴点上。烟升起来,不是寺庙里的清苦,也不是昨晚那股怪异的霉腥,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檀木又像陈年纸张的味道。

      “引路香。”江黎看向门口被夕阳吓得踌躇不前的影子,“先烧会儿,等下许老先生闻着这个看到路了,咱们就能开始了。别急,最起码咱们要等太阳下山。”

      江黎点完香,从布袋里拿出一张黄符,夹在指尖轻轻一晃,符纸无风自动,“啪”地贴在了北墙上。

      “老先生。”他指着萧达说,“东西在哪儿,跟他说。他记性好,能记住。”

      萧达愣了一下:“跟我说?”

      江黎看他一眼:“不然呢?我带你来是看风景的?”

      萧达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感觉掌心里那个朱砂点猛地一热——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老,带着点吴语的调调:

      “在……阁楼……木头箱子……第三层……”

      萧达浑身一僵。

      他下意识看向江黎,江黎正低头摆弄引魂灯,神情平静得像是在听天气预报。

      “还有呢?”江黎问。

      那声音继续说:“跟她说……不要舍不得……那些信……看了就烧掉……看完就……好好过日子……”

      萧达攥紧了拳头。

      他能听见。他真的能听见。一个陌生老人的声音,正在他脑子里一字一句地说话,像是有人站在他耳边,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记住了?”江黎抬眼看他。

      萧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阁楼,木头箱子,第三层。信看了就烧掉,让她好好过日子。”

      江黎点点头,转向那片空气:“老先生,看见路了吗?是你想见的人吗?”

      那片影子动了动。

      萧达感觉到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点颤抖:

      “麻烦你们啦……谢谢啊……”

      太阳完整的落下,晚风吹得人发冷,但萧达的手腕烫的让他一直在发汗。

      “萧律,你看到路径头的人了吗?”

      萧达迷迷糊糊地转头看向江黎,却发现自己好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是一个小的阁楼,阁楼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下面燃着三柱清香。

      阁楼的一角有位老婆婆躺在躺椅上,看着老相册,边看边哭。

      他耳边突然传来了江黎的声音,“她快哭晕了,她能看到你的时候,告诉她。”

      萧达站在原地,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露台上,还是在那个陌生的阁楼里。

      他能感觉到晚风吹在脸上的凉意,能闻到引路香的檀木味道,也能看见江黎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那盏还没点亮的引魂灯。但与此同时,他眼前清清楚楚地呈现着另一个空间——那个小阁楼,那张黑白照片,那位躺在躺椅上哭泣的老婆婆。

      像是两块玻璃叠在了一起。

      “萧达。”江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近不远,刚刚好能听清,“稳住,别晃,第一次,晕是正常的。”

      萧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位老婆婆身上。

      她看起来很老了,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瘦得皮包骨头。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相册翻开的页面上,是一张黑白结婚照——年轻的新郎新娘,穿着五十年代的衣服,笑得腼腆又幸福。

      “她快哭晕了。”江黎的声音再次响起,“等她再抬头的时候,你要让她看见你。记住,你只有一分钟不到的时间,说完就退。”

      萧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让她看见我?”

      “对。”江黎说,“托梦不是活人入梦,是死人借活人的眼睛,让活人看见。你现在是许老先生的‘眼睛’,也是他的‘嘴’。他借着你的眼睛看他老伴,也借着你的嘴跟她说话。”

      萧达攥紧了拳头。

      他能感觉到自己手腕上的黄符在发烫,掌心里的朱砂点也在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通过他流动着。

      那位老婆婆还在哭。

      她翻过一页相册,那一页是他们中年时候的照片——站在工厂门口,穿着工装,身后是大喇叭和红旗。两个人还是笑着的,只是眼角有了皱纹。

      她又哭了。

      萧达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快了。”江黎的声音很轻,“等她再抬头,就是时候。”

      老婆婆翻过又一页。

      这一页是彩色的了,是他们晚年的照片——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身后是盛开的月季花。老头子的头发也白了,但笑得还是那么好看。

      老婆婆看着这张照片,忽然不哭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照片上那个人的脸。

      然后她抬起头——

      对上了萧达的眼睛。

      那一瞬间,萧达看见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僵在躺椅上,嘴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

      萧达也愣住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只有刚才许老先生说的那句话——

      “跟她说……不要舍不得……那些信……看了就烧掉……看完就……好好过日子……”

      “老许?”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是你吗?”

      萧达张了张嘴,眼眶尽有些湿了,那句“信看了就烧掉”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他在。”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

      老婆婆的眼泪又涌出来,但她笑了。

      “他在?”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真的在?”

      萧达点了点头。

      老婆婆抬起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流,顺着指缝往下淌。

      “那……那他好不好?”她问,声音断断续续的,“他那边……冷不冷?有没有人陪他说话?”

      萧达的喉咙发紧。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是许老先生,正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

      “他……”萧达开口,声音有些哑,“他挺好的。”

      老婆婆盯着他,像是在等更多的话。

      萧达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他说,阁楼的木头箱子,第三层,有东西给你。”

      老婆婆愣了一下。

      “他说,那些信……你看了就烧掉。看完之后……”萧达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好好过日子。”

      老婆婆的眼泪又涌出来。

      但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

      “这个老东西。”她哽咽着说,“一辈子就爱写信,写了又不让我看,说等死了再看。现在真死了,又让我烧掉。”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看着萧达——或者说,看着萧达身后的人。

      “我知道了。”她说,“我听你的。”

      萧达感觉到身后的涌动慢慢平静下来。

      他知道,许老先生听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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