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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是你 “我很难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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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露台回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萧达站在书店门口,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那我走了。”他说。
江黎站在门内,点了点头:“嗯。”
萧达看着他,想再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回头见。”
走出几步,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门已经关上了,玻璃门上映着天空的云,看不清里面。
他继续往前走。
街口的馄饨店还开着,老板娘正在门口择菜。
他往前走,走到路口,等红灯。
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红灯变绿。
萧达迈出脚——
不对,不对劲,太安静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哥哥。”
萧达的脚步骤然停住。
街道、行人、店铺,一切正常。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符咒,没有了?什么时候?
萧达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哥哥。”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近了一些。
萧达四处张望——没有,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感觉到手腕上一热,只是一瞬,他站在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地方。
一片灰蒙蒙的空间——像雾,像云。脚下踩着的不是地面,而是某种软软的东西,踩上去没有声音。远处有光,很暗的光,像是烛火,在雾里明明灭灭。
脚下没有路,但他每走一步,雾气就往两边退开一点,像是在给他让路。
慢慢走近了,他逐渐发现那好像是一根蜡烛,白蜡烛,插在一个老旧的烛台上,烛火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会灭。
蜡烛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萧达停下脚步。
那女人背对着他,穿着一件素白的裙子,长发披散着,一直垂到腰际。她的身形很瘦,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萧达站在那儿,没动,皱眉,是谁?
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萧达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很熟悉的脸。
他的脸。
眉眼,轮廓,甚至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如出一辙。。
女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萧达攥紧了拳头,“你是谁?”他问到。
她不答,只是看着萧达,那双眼睛里有某种萧达读不懂的东西——熟悉,又陌生;像是期待,又像是失望。
“你不认识我。”她说,“但我们曾亲密无间。”
萧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我?”他问,“怎么认识?”
女人轻轻笑了一下。
“我一直陪着你。”她说,“很多年。”
她往前走了一步,萧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停下脚步,看着他,眼底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在害怕。”她说,“你怕我?”
萧达没说话。
“该我怕你才是啊,你杀了我。”女人自嘲道。
他确实怕,她太像他了,像到让他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女人看着他,忽然说:“你小时候,大概7、8岁的时候。”女人笔画了下萧达那时候的身高,“有一次游泳完发烧,妈妈晚上起夜时候发现的,抱着你冲去了医院。爸爸在外地出差,当天晚上就赶回来了。”
萧达愣了一下。
女人的嗓音温柔、低沉,像在怀念了,突然她瞪着眼睛直直地望着他“可那都该是我的!我的!”
“你好了之后,妈妈抱着你哭了很久。”女人说,“她说,差点就没了。”
“你为什么不来陪我。为什么!哥哥!我们该是最亲密的人!为什么你不来!”
“你到底是谁?”他问,声音发紧。
女人看着他,嘴角勾笑,她压低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说道,“我是你啊。”
萧达愣住了。
“什么?”
女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烛火在她身后摇晃,本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萧达注意到——她没有影子。
“我是你啊。”她又说了一遍。
萧达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意思?”
女人看着他,忽然伸出手。
她的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和萧达的手一模一样。
手停在半空,没有继续往前。
耳边突然传来“哐哐哐”地敲击的声音。
“他来了。”女人放下手,声音柔柔地,带着些蛊惑的味道,“我一直陪着你,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我想一直陪着你,你愿意吗?”
“我......”萧达顿了顿,“我不知道。”
他的脑子有点混乱,他好像抓住了些什么,又没想明白,但他记得江老板说,不要承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谁,女士,如果要一个承诺,你应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他缓过来了,直直地看着对面的女人。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他没法判断,江老板告诫的真假,眼前这个女人的身份。
他要套出来更多的信息。
耳边“哐哐哐”地敲击的声音越来越响。
“哗——”玻璃碎了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响地他一下闭上了眼镜。
下一秒,江黎出现在他的面前,他突然就有些晕了,世界天旋地转,一片黑暗。
闭眼前,最后看见的是江黎紧张的表情。
......
再醒过来的时候,好饿,肚子里空唠唠的。
他反应了一下,哦,醒了,想吃饭。
大概是躺在床上,窗帘被拉的死死的,一丝光亮都没有透过来。
他翻了个身,脑子晕晕的,还在想要不要接着睡一会儿。
“醒了?”江黎的声音响起。
“你......你在啊。”他起身,发现自己嗓子都有些干。
墙边虚虚的靠着一个人影,是江黎,也不知道呆了多久了。
他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马克杯提给萧达,“润润嗓子。”
萧达接过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润过干涩的喉咙,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点。
“你站了多久?”萧达问,声音还有点哑。
“没多久。”
萧达不信,刚才江黎动的时候,骨节发出的摩擦声他听得清清楚楚——那是站太久、僵住了的声音。
“窗帘谁拉的?”
“我。”
“为什么?”
江黎沉默了一下。
“你现在见不了光。”他说,“晒一会儿太阳,能晕过去。”
萧达愣了一下。
这么严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正常的,皮肤颜色正常,指甲正常,什么都是正常的。但他确实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像是熬了三天三夜没睡。
“我晕了多久?”
“现在是晚上12点,晕了5小时?大概吧。”江黎耸耸肩,“不耽误你明天的工作。”
萧达抬起头,“明天9点有个庭要开,我要出门。”
“我不知道,你第一天来的时候说了,我陪你一起。”江黎从他手上拿走马克杯。
“你怎么不坐?”他问。
“坐着不舒服。”江黎说,“站着能看着你。”
萧达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萧达开口:“那个女人——”
“你很聪明,没承诺她什么,但先别想了。”江黎打断他,“脑子不清醒,想也白想。先吃东西,吃完再说。”
萧达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脑子发木,什么都理不清。
“有吃的吗?”他问。
“楼下有馄饨。”
萧达愣了一下:“你买的?”
“嗯。”江黎说,“怕你醒了饿。”
萧达看着他,忽然想笑。
这人嘴上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才发现自己腿有点软。他扶着床沿站了两秒,等那阵晕劲过去,然后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黎还站在墙边,没动。
“你不走?”萧达问。
江黎这才动了,从墙边直起身,走过来。
路过萧达身边的时候,萧达看见了他的脸——脸色有点白。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在前面,下了楼。
一楼的书店里,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南枝不在,店里只有他们两个。
茶台上摆着一个保温袋,江黎走过去,从里面端出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萧达在茶台前坐下,看着那碗馄饨。
“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晕了之后。”江黎在他对面坐下,“晚饭没吃,醒了会饿。”
萧达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馄饨还是热的,皮薄馅大,汤头鲜——是街口那家的味道。
他低头吃着,没说话。
江黎也没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吃了大半碗,萧达才放下勺子,抬起头。
“现在能说了吗?”
江黎看着他,点点头。
“你想问什么?”
萧达想了想。
“她是谁?”
江黎沉默了一下。
“你心里有答案吗?”
萧达的眉头皱起来。
他心里有答案吗?
那个女人说,她是他。
说他们曾亲密无间。
说他杀了她。
说那些小时候的事——发烧、妈妈抱着他哭、爸爸赶回来——那些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但她知道。
萧达抬起头,看着江黎。
“她是另一个我?”
江黎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什么意思?”他问,“什么叫另一个我?”
江黎往后靠了靠,像是在组织语言。
“人有的时候,”他说,“会把自己的一部分丢掉。”
萧达愣了一下。
“丢掉?”
“嗯。”江黎说,“太痛苦的东西,接受不了的东西,不想面对的东西——人会把它从自己身上割下来,假装它不存在。”
萧达盯着他。
“你是说——”
“我没说她是你丢掉的。”江黎打断他,“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
萧达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是谁?”
江黎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得自己想。”他说,“我只能告诉你——她没撒谎。”
萧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没撒谎?
那她说的那些话——她是他,他们曾亲密无间,他杀了她——
都是真的?
“可是……”萧达的脑子有点乱,“我怎么杀了一个我自己?”
江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萧达,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萧达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知道什么,但又不能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壁炉里的火烧着,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觉得呢?”
萧达的脑子飞速转着。
她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除非她真的是他。
或者,她一直都在。
“她说她一直陪着我。”萧达说,“很多年。”
江黎点点头。
“她说该怕她的是我,因为我杀了她。那你的理论就不对。”
江黎没点头,也没摇头。
萧达盯着他,“你知道什么?”他问,“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江黎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身上有东西。”他说,“从我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
萧达的眉头皱起来。
“但我不确定那是什么。”江黎继续说,“你身上有另一个人。”
他顿了顿。
“我很难说清,按道理来说,一个人身上只有一副三魂七魄;你有两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