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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七月过得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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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过得格外迅速。
这大概是因为对苏子悦来说每一天都显得格外雷同。除却偶尔跑去夏言家见夏心妹妹之外,她的生活几乎再没有其他的变数了。而每次去夏家做客的时候夏言那家伙都不在家,问及原因才知道他的借口都是同一个:初中隔壁班的朋友约他出去吃饭。苏子悦可是知道这家伙绝没有什么“初中隔壁班的朋友”。夏言仿佛一直在有意避着她。而这一点夏心或许尚且察觉不到,但夏言的父母绝对已经感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好在尽管如此他们也从来不会主动向苏子悦问起同夏言之间的事儿。
事情发生在七月的最后一周,重复的日常在此刻断裂。当苏子悦知道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那时苏长林在吃饭的时候有意无意向她提起。她这才知道夏叔叔开出租车载客的时候发生了一场车祸。所幸的是两辆车仅仅是在路口侧向相撞了,虽然给发动机盖的侧面撞了个大坑,车上的人员却没什么大事。
“哦,那还好。”苏子悦松了口气,低头继续夹菜,“那也就是去找保险公司的事儿。”
她原本是那样以为的。可是等到几天后,苏长林忽然说要带苏子悦去一趟医院探望她夏叔叔。苏子悦这才终于了解到,当时车祸发生的缘由便是夏建国开车的时候突然失去了意识。那原本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好在车速够慢而他运气也够好,车祸本身倒没有带来什么大麻烦。真正麻烦的是后续夏建国被送到医院之后,经过诊断是中风,而情况并不乐观,于是便在住院部留下治疗。中风对于苏子悦来说并不是陌生的词语。在她印象里爷爷也曾经得过,后来住了几个月的院,随后并无大碍。这让她觉得那似乎并非什么伤筋动骨的大病。于是直到她真正来到病房里的时候,她才终于意识到所谓的“情况不容乐观”究竟是怎样的程度。
病房里除了躺在病床上的夏建国便只有夏言一个人。夏言母亲在照顾店里的生意,妹妹夏心则留在家里;夏建国这几日里全是夏言在照顾。当苏子悦见到夏言那瘦了一圈的脸庞时,她方才意识到上一次同夏言见面竟然是两个月以前的事情了。夏言站在一旁沉默地同她对视了几秒,这便是两人之间无声的问候了。
她目光转向病床上的那个男人。夏建国显然醒着,他睁着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来访的苏家父女;可是嘴巴微微蠕动却只能从中发出几个毫无意义的音节。
“暂时是这样……父亲现在意识还不清醒。”夏言望着父亲苍白的脸,向两人解释道。
苏子悦只觉得有些恍惚。她想起半年前的时候眼前的男人还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一点儿也看不出其实是年过花甲的老大爷了。那时夏建国在海滨大道见到苏子悦的时候甚至还嬉皮笑脸地跟她开了个相当陈旧的玩笑,然后一个人哈哈大笑,留下苏子悦和夏言尴尬地面面相觑。
夏叔叔此前一直跟她记忆里年轻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小时候在夏家的饭桌上他就总是喜欢逗夏言玩,跟他开玩笑;而对苏子悦夏建国却是疼爱有加。后来苏子悦上初中的时候夏家又生了一胎,是个女孩;从那以后夏建国待在家里的时间明显增加了许多,宁肯少工作一些也要多点时间陪在小女儿身边。夏心后来告诉她周末的时候夏建国总是会带夏心去海边玩,那是她最喜欢玩的地方。
衰老简直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苏子悦忍不住想。
就在短短两三个月里,那个精神抖擞、插科打诨时像顽童一样的男人如今却已然成为卧病不起、连话也说不出来的家伙了,吃喝拉撒都要交由他的儿子照料。她想起五月的时候,她和夏言分手前的那几天夏建国又联系过她一回。电话里他同苏子悦讲了很多有关夏言的事情,真正像一位老父亲那样同她谈心。她想到那句“你夏叔叔回头揍他去”还历历在耳,而眼前的男人却已经无法开口再说些什么话了。
她悲哀地望向夏言,对上夏言同样悲哀的眼神。那天在病房里她没能说出任何一句话,一个人望着夏建国怔怔地出神。苏长林同夏言一直在说些什么,可她已经无心去听。
……
晚上的时候苏子悦终于问起父亲。可苏长林只是摇了摇头。
“希望渺茫。”他叹了口气。
其实方才在病房里的时候,从他们两人的神色里苏子悦便已经猜到了些端倪;可是当她真的得到苏长林确切的答案时,几乎一瞬间,泪水便汩汩而下。她只觉得揪心地痛。夏叔叔……他明明是那样一个好人,却唯独是他承受了不幸。
“唉。”苏长林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你……和夏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他忽然问道,显然苏长林察觉了一些事情,苏子悦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尽管她和夏言谁都没有向父母直说,可是方才在病房里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便已经让苏长林看出了异常。
“分手了。”此刻仍然沉浸在心痛中,苏子悦连一个多余的字眼也懒得解释。
“呃——”苏长林为之一滞,他原本准备顺势教给女儿一番“恋人之间如何化解争端”的经验,以此来转移话题、作为某种安慰的方式。然而他没有想到从苏子悦口中得到了这样的答案,话都到了嘴边,此刻只好吞进肚子里。
“没事、没事。分手也不是件坏事……有时候两个人可能就是不合适。”苏长林又拍了拍她的肩膀。
然而苏子悦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为何将她激怒了。她只觉得自己宛若一只刺猬进入了应激状态,浑身竖起了硬刺。
“不合适?比如以前你和妈妈?”她开口说道。
她从未觉得自己有一瞬如此恶毒过,她选出了最尖锐的那根刺狠狠地扎了下去。
“你——”苏长林露出了一瞬间的吃惊,随后那张脸上的神情立即变化成某种愤怒,然后是不解,最后化为深深的悲哀。脸色一阵变换,而他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苏子悦望着眼前这个名为父亲的男人露出她从未见过的痛苦神情同样陷入了沉默,她心里五味杂陈。苏子悦多么希望这个男人被她成功地激怒,然后像她记忆里对母亲那样,对苏子悦大发雷霆。她多么希望能来一场痛快的吵架以释放她心中无端滋长的暴戾与那十几年前就已经深入骨髓的对面前男人的恨意。
可是她没有等到怒火。等来的是他痛苦的脸庞。那张脸不知从何时起已经满是皱纹和暗斑,苏子悦看着他扭曲的五官和鬓角的白发,只能徒增她自己心中的痛苦。或许这种痛苦也是对她的惩罚。所以她忍住了。她把下一句话从喉咙了咽下去。她原本想说:连自己的家庭、连亲情都搞得满目疮痍的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指点点的。她最终决定闭上眼睛,冷着脸不再看苏长林。
“悦悦……”苏长林良久才开口,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爸爸向你道歉。”
“小时候那些吵架,那些不对的教育方式……我都向你道歉。”
“希望你原谅爸爸,悦悦。”
她听到了难以置信的话,从全世界最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口中说出。
某种硬壳开始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