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空空的瓦

6、第六章 七月的微风

　　七月的微风吹拂着青城的海，碧波之上，不远处便是环起半个青城的跨海大桥。近处的山峦叠青泻翠，铁轨在山间穿行，串起一座座隧道。

　　苏子悦头一次如此认真地望着高铁车窗外的景色。她总是爱坐靠窗的位置，以往却很少享受窗外飞驰而过的山野与大海的壮阔。座位前的小桌上放着稿纸，苏子悦一只手夹着笔，另一只手扶着脑袋，正盯着窗外的景色试图汲取出一点文思。

　　明明仅仅时隔两月，她再度乘上回到青城的高铁见到这里的原野与海水时，却觉得如隔三秋。她已经难以回忆起上次的心情了，那些身边有另一个人陪伴的日子如同风一般吹远，渺远得不再令她感到真切。

　　大学的暑假其实在一个星期以前就开始了，苏子悦却并没有急于回家。她在那一周的闲暇里独自逛了逛校园的角落以及北京城的大街小巷。有时候她望着往来形形色色的行人入对出双也偶尔会泛起微微的孤独，然而大部分的时候她对于那样的独处却渐渐开始感到怡然自得。两周之前考完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的时候苏子悦下定了决心，她开始重新创作小说。虽然暂时还仅仅是一些篇幅不长的幻想故事，然而足以令她乐在其中。到各种地方去闲逛便是她获取灵感的方式，思绪放空的时候心神便宛若脱离了躯壳的束缚，在广袤无垠的想象世界里徜徉，同那些她在一次次反复揣摩中日益熟悉的笔下角色对话。

　　其实如果不是夏心在同她通话的时候心心念念早日想见到她的那份企盼几乎从屏幕里满溢而出，苏子悦或许还会在学校再待些时日。尽管同夏言分手之后，时至今日苏子悦还是没有办法平静地面对他，他们之间再也没有直接的联系；但是苏子悦对于夏心的钟爱之情却没有因此受到丝毫的减损，她还是每个周末都同夏心打一通视频电话，短则几十分钟、长则一两个小时。而无论是苏子悦还是夏言，两人都默契地向夏心隐瞒了此间发生的事情。

　　在家最初的一个星期里苏子悦尚且觉得还不错，白天的时候在房间里看书或者写作，晚上的时候去海边独自闲逛。然而好景不长，第二个星期开始的时候，苏长林大概是终于熬过一个截稿日了，开始了他那一贯以来的父女谈心环节。有时候苏子悦真希望自己是个理科生，这样每个学期上的专业课苏长林也就根本一窍不通、不敢对她评头论足；而现在她的专业偏偏是中文系、学的又是文学，这下苏长林这个作家便觉得自己有了充分的发言权。上至每个学期的期末综合成绩下至每门专业课各自得了多少分，苏长林都要事无巨细地盘问一遍。苏子悦一边在心里翻着白眼，一边敷衍地回答着他。这已经是每次寒暑家回家都一定会经历一遍的事情。好在一年只有两个学期，苏子悦开导自己。

　　“那学校里其他的事情呢？”苏长林问道，“比如……接下来大三的下学期应该要开始考虑保研了吧。你怎么打算的？还是不想读研究生，毕业就回来工作？”

　　苏子悦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父亲也问过这个问题，那时当她说出想要毕业就回来工作的计划时苏长林便激烈地反对。他苦口婆心地劝告苏子悦大学专业在学术上实力强并不意味着就业就一定也好，随后开始同她说起文学专业的就业前景、青城的工作机会等等。“你要么考公务员，要么就给我去读研究生。”她记得最后以苏长林强硬的拍板结束，两人不欢而散。

　　苏子悦的心一寸一寸地寒了下去，她已经准备好重演一遍一年前的那场大吵了。

　　“对。”于是此刻她冷冷地应道，仿佛那些刺在心里的言语，此刻已经从苏长林的口中钻了出来。然而完全出乎她的预料，苏长林的语气却软了下来。

　　“悦悦啊，”苏长林缓缓地说道，“爸妈是真替你考虑啊！你这孩子就是平时这方面的事儿考虑得太少……现在也大三了，明年这个时候都毕业了吧，你得自己去把这些事情了解清楚，权衡利弊、综合考虑才好！”

　　“……”苏子悦沉默了片刻，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

　　“好。我会考虑清楚的。”她心一软，违逆父亲的冲动顿时瓦解了七八分，于是也顺着父亲的话答应道。

　　苏子悦觉得也许自己确实应该重新考虑考虑了。自己如此执着于毕业就回到青城，难道不是有相当一部分因素是因为夏言的存在吗。如今他们已经决定各自走上自己的道路，那么或许苏子悦自己的未来也应该重新考虑一番。这并不再是两个人的事情，而完完全全会是苏子悦自己的事情。

　　于是她想到，她其实从来没有真正认真地想过那个读研深造的选项。研究生如果继续在同一所学校读书的话，那便又要同北京那个地方共度额外三五年的时光，以往她自然是无法接受的——她既不愿意几年时间里都同夏言分隔两地，更不觉得继续深造以换取更好的工作机会这件事有多么重大的意义。那时她所希求的，只不过是普普通通的平凡日子；而本科毕业的学历，就已经足够在青城谋求她想要的安逸生活了。

　　“那是你写的？你重新开始写小说了？”苏长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顺着苏长林视线的方向望去，自己书桌的角落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而那些书的底下压着一叠稿纸，她原本是故意把它们藏在最下面的，然而其中一张不小心露出的边角上面写满了的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还是让苏长林发现了。

　　“嗯。”她并不知道此刻父亲所想。他会如何看待自己写小说的事？

　　苏子悦理应感到忐忑，上初中的时候正是这个男人把她那时珍贵的稿纸抢了去丢进废纸篓；而她心灰意冷，从那时起再也没写过小说。然而多年以后的今天，这一瞬间她心里却冒出了某个荒唐的预感，那个预感在下一刻得到了应验。

　　“挺好的。”苏长林笑了笑，一边起身向房间外走去。那张布满皱纹的笑脸，是苏子悦从未想过会在此刻出现在父亲身上的表情。

　　“有需要的话，写完了可以给我把关下。”他说着带上了房门，父女间久违的谈心以这样一句话告终。

　　房间里只剩下苏子悦怔怔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