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空空的瓦

8、第八章 “我那个时

　　“我那个时候在想——”

　　少女垂下了眼帘，微微笑着，视线却落向脚底下那片大海的波涛。夏日的晚风阵阵袭来，扬起少女的长发，猎猎飞舞。她同身旁的少年在夜晚的海滨大道漫步。八月末的夏日夜晚，夜凉如水。

　　“我想对他说，我多希望你十年前就能跟我说出这句话呀。”她说。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那是遗憾还是怨恨？但是无论怎样，我在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面前的这个人真的老了。在说出那句道歉的一瞬间他真的变得衰老了，衰老得我都已经没法不感到陌生了。我之前就听人说过，衰老并不是一个逐渐完成的过程，而是一瞬间发生的事，那时我真切地明白了。那天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两个长辈在一天里同时老去了，那种感觉真的很奇怪，就像你一夜之间发现该轮到你当那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而实际上你还毫无准备。”

　　“我明白，子悦。我能理解。”夏言柔声说道。

　　“所以啊，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是放下了。所谓放下就是放下。既不是不恨了也不是不遗憾了，更不是不在乎了。就是放下了。”她望向大海的尽头，“因为在我心里那个值得去恨的人已经死去了。现在留下来的只是另一个温柔也可怜的已经衰老之人，那是另一个人了。”

　　苏子悦转过头来，重新看向脚下一块块地砖。她和夏言缓慢地踱步着。

　　“我爸是个小有名气的作家。但是直到这个夏天以前其实他的作品我一眼都没有看过，我的作品他也毫无疑问一眼都没有看过。那时候我痛恨他。我痛恨他那样对待妈妈和我，还有我的小说。夏言，小时候你一直觉得我很喜欢看书、觉得我很厉害。那些书其实都是父亲逼着我看的；我除了他给的书其他什么也没有，连电视机也没有，我就只好恶狠狠地一本一本硬着头皮读。现在回过头看我有时会觉得他毁掉了我小时候对那些书纯粹的热爱，那些小说明明其实是那么有意思的东西，但是当它们变成一种任务的时候就只能带来痛苦。后来我花了漫长的时间才重新和它们结缘，我才重新一点点地又开始觉得它们是可爱的事物了。可是我又想到，同样的如果没有父亲、如果他不那样逼着我去读书，也许我就错过了进入那个瑰丽的文学世界的机会，我对它们的热爱也不会有今天这么热切。所以那些我所痛恨的事物最终还是一点一滴地组成了我的一部分，而现在我带着它们将一直生活下去。我觉得……也许是一桩好事吧。”她说，“啊——抱歉，夏言。总是在说我的事情，但明明更难过的应该是你才对。”

　　“没关系。”夏言轻轻弯了弯嘴角，“我其实早就做好准备了，第一天见到老爹那个样子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了。因为我实在见到过太多人，我叔父、二舅和爷爷，都是因为这个离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们所经历的过程实在是一模一样——某一天昏过去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清醒过来。而对于老爹来说，躺在病床上颤颤巍巍的状态大概是连他自己都会厌弃的，所以从中解脱出来也许对他来说才是一件好事。在医院的时候我给他擦拭身体，我想着这个家伙要是哪天恢复意识，知道自己曾经一个月里生活不能自理、连上厕所也要他儿子来帮忙，肯定会备受打击的——”夏言脸上也露出柔和的申请，他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下一秒钟我就想这不对，那个男人肯定不会觉得受到了打击。他说不定会得意洋洋地开始吹嘘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呢，我都觉得他是那种永远不会老去的人。”

　　“真好呀。”她由衷感慨道，“但听起来更让人难过了。”

　　“对了子悦，”夏言顿了顿，“我妹妹那边可能要多麻烦你了，她好像一时间还挺难以接受的……毕竟还是小孩子，对她来说太残酷了。”

　　“好。夏心妹妹那边有我在，你放心就好。”苏子悦说，“而且放宽心吧，有你这样的哥哥在，我想，最后大家都会好起来的。夏言，你是像光一样的人。就算过去了很久、发生了很多事情，我还是这样觉得。”

　　“所以，能跟你和好，真是太好了。”她微笑着说道。

　　这两个月对他们来说是格外特殊的日子。

　　命运的手在二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女背后推了一把，顷刻之间他们已经踉踉跄跄地跨过了某扇成长的大门，开始感到肩上背负的重量。她和夏言也终于渐渐不再躲着对方了，他们重新成为了像从前那样可以坦诚交谈的发小，可以在海滨大道上漫步着说起心里话。八月初的时候夏言通过了雅思考试，开始申请海外的博士；等到他申请结果尘埃落定，届时如果有幸获得了全额奖学金的机会，夏言便会前往海外深造，否则就考虑留在北京就业。未来对于两人而言仍然尚不明朗，他们或许能够在北京重逢然后重新成为恋人并约定共同的未来；或许从此走上各自的道路并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无论是迎来何种结局，这年复一年的青城夏日或晴或雨、或明或暗，都已经深深地存在于他们的身体里、流淌于他们的血液中；毕竟他们曾经共同穿越了风暴，这份来自过往岁月的连结将支撑他们一次又一次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