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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他们并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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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不是在周日那天就分手了的。
吵架在这对青梅竹马相处的二十一年岁月里并非罕见的事情,而他们尽管都是相当情绪化、容易一时冲动的性格,但漫长时间里年复一年的磨合使得两人都无比清楚自己和对方身上感性和理性相悖的时刻。无论是苏子悦还是夏言都明白双方对彼此的珍惜,而那个将使得两人之间生出嫌隙的“分手”的字眼绝不会轻易从谁的口中道出。
尽管如此,在一周之后的某个晚上,当他们寻觅了一个恰当的契机来心平气和地谈论关于未来的话题时苏子悦还是提出了那个断裂性的决定。这并非是因为她对夏言的感情已经遭到了过大的减损,也并非是因为那日的争吵使得她全然心灰意冷。只是对于苏子悦来说,这件事无可调和而且也无可随着时间逐渐淡去——恰恰相反,越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的未来就越是朝着她涌来;于是随着心中的裂痕日益加深,苏子悦最终决定向夏言提出分手的提议。她不希望这项望不到尽头的分歧继续扩大,从而真正地耗尽了他们爱意,毁掉了他们过往积累下来的情谊;她希望他们各自冷静一段时间,他们不再是恋人,不再对彼此承诺未来,但至少他们还彼此心怀眷恋,对彼此而言是青梅竹马和特殊的存在。从此往后夏言将走上他不得不选择的道路前去海外求学,而她将回到青城工作过上她所希求的生活。
无论是苏子悦自己还是她那些听说了这件事的闺蜜们,都无法否认这是一个理智的决定,也是目前来说最佳的选择。然而这或许并不意味着这份沉重的决定在感性上容易为人接受。那几日对于苏子悦而言是再也不愿经历的噩梦。她翘了课,终日躲在寝室的床帘里抱着枕头靠在床头怔怔地出神,眼泪在脸颊和胸前连成一条安静的河。她的思绪在半空中随意地游走,而记忆不时便从过往的岁月中翻找出一幅鲜活的画面塞入脑海当中,那些历历在目的音容笑貌每每刺在心头,她的呼吸便为之一窒。
她想起在青城的那些日子,父母吵架的时候逃到夏言家的日子,和夏言周末在面馆的日子。她想起那些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光,一起看过的书,一起走过的青城的角角落落。那个少年在她最脆弱的年纪曾经为她撑起了整个世界,毫无疑问他是她的救赎,是照亮她怯懦和软弱的一道光。而如今他们却互相深深伤害了彼此。他们之间的连结也许仍然独一无二,那份情谊也许仍然无比坚固。可是无论如何,那个曾经陪她长大并教会她喜欢和爱的人也许再也不能同她继续成长了;而他曾经为她撑起的那片净土和那个她可以永远感到安心的怀抱,如今也几乎被她自己亲手泯灭。她在世间失去了一座港。
每念及此便泪如泉涌。
这样重复的日子一天天地从苏子悦身上辗转而过,仿佛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审判和永远没有终点的凌迟。她已经无心去想在这座校园另一头的夏言此时此刻又会是如何。她只是麻木地流着泪然后麻木地擦拭,哭得头疼了便沉沉睡去,然后在梦魇中苏醒,再度重复某种循环。她同好朋友打电话诉苦;可是能够同她谈论这件事、愿意安慰她的朋友也并不算多,一人讲一遍也不够消解她心里的孤苦,于是她便循环往复地重复上好几遍,直到她开始痛恨这样挟持着朋友来听那些无意义倾吐的自己,然后陷入更深邃的孤独和痛苦。
等到六月伊始,学校里的学业也进入了一学期的尾声。那些拖欠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考试终于成为了唯一足够强硬的力量,把苏子悦从浑浑噩噩的混沌状态中拽进了现实。她不得不重新面对学业,但与此同时她心中深邃的空洞却让她全然失去了对完成学业之意义的把握。苏子悦只能逼迫和欺骗自己去沉浸到课业中去,而如此做的目的,如此努力完成学业而后毕业工作生活、这样的人生究竟是意欲何为,她应当通向何方,这些问题对苏子悦来说都在一夜之间失去了答案。
夜晚她独自在学校的湖畔静静散心。夏风拂柳,吹皱平静的湖面。回忆又不禁爬上心头,她想起初入大学时同夏言在湖畔约会的时候。那时哪有心思欣赏着这些风景,她满眼都是身边俊朗的少年;两个人这么散着步,就连沉默都显得浪漫而甜蜜。
六月中旬的一天,宿舍的室友终于给苏子悦带来一封手写信。是夏言托人捎来的。苏子悦猜测,他也许是想要关心或者安慰她,也许是想要同她继续无休止地在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上纠缠,而至于那家伙为什么会知道自己的近况,也许是他主动向他们共同的好友打听了一番。
也罢,打开看看吧。苏子悦劝自己。
她并非是为了夏言才决定勉强自己去打开这封信的,因为无论夏言是出于关心还是纠缠的意图,她都已经疲惫不堪,心中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淹没了她一切鲜活的情感,她暂且无法去细思同夏言有关的事情。苏子悦之所以下定决心,是因为她仍然忧心并感到愧疚的,是朝夕相处的几位室友。看到近日里处处照顾自己的室友们因为自己浑浑噩噩的状态而感到担心忧愁,苏子悦实在不想仅仅因为内心抗拒就轻率地拒绝打开这封信,从而伤害到她们的好意。
信封上写着夏言那熟悉的字迹:苏子悦亲启。
她微微抿了抿嘴,打开信封。
——
亲爱的子悦,
展信佳。
希望你不要对我冒昧的打扰感到太过困扰。虽然我这边仍然偶有挂念你,却也明白现在同你联系,或许只能给你徒添烦恼,因此给你写信并非我的本意。然而前天,林倩联系到我的时候,她告诉我你近来的状态相当令人忧心。我同她见面之后获悉了详情,而后她请求我出点主意,来帮助你渡过难关。无论是出于朋友的情谊,还是出于我自身对你担忧之心,我都无法拒绝她。于是,便有了这样的一封叨扰。
子悦,五月的夏日对我们而言,是一段过于漫长而且不堪回首的时光。那其中发生了太多复杂的变化,而我们始料未及,因而遭受到了莫可言喻的挫折。即使现在的你并不希望听到这些话,我也仍然要说,我们是共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我们的身上都蕴含了彼此的一部分。正是因此,当我们经受混乱的困顿,不得不鲜血淋漓地将其从身上剥离时,那便宛如从完整的身体里取出一节骨骼般,必将承受刻骨铭心的疼痛。但是子悦,我相信这样的疼痛是为了重新生长。这些痛苦和毁坏,最终将指向重生。而且我想,你一定也是这样认为的。你一定也是抱有这样的心情,才独自承担下了责任,才独自鼓起勇气提出了那样的决定。从小到大,在我的记忆里你从来不是一个直率果决的女孩;然而那一刻是我心中迄今为止你最勇敢的瞬间,我一定也已深受震撼与鼓舞。
正如我们如今才渐渐恍然大悟的那样,我其实并不那么了解你,而你其实也并不那么了解我。也许这样迟来的领悟的确在我们之间埋下了祸根,然而近来反复追忆的这些时日里,我却忽然觉得,在那之下更加重要的症结,其实是我们根本不够了解自身。最近这段时间没有你在身边,我着实感到了独处的孤独;孤独之余,我开始思考自身,开始不断摸索我作为独自存在的一个人,他的内心世界、他的精神、他看向周遭环境的视角。不是作为苏子悦的发小或男朋友,不是作为“我们”当中的“我”,而是作为独自存在下的个体,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我想,对你来说也许也是相同的境地。你所感到的困顿和迷惘,也许同我一样,也是来自于突然从一段关系和一种结构中,剥离下来的孑然独立的自我。而那是充满未知的断面的自我。走出困境的方式,对我来说便是自我思考、重新展开社交、重新适应校园生活,然后从中去重新把握自己在周遭当中所处的位置。子悦,我知道以你的性格,这些方式对你而言或许都太过难以适应;但我想,对你而言或许有更加简单的方式。
我记得从小你就总读那些深奥的文学书籍,而后来你说你觉得令你满意的故事太少,与其大海捞针地追寻,倒不如自己开始创作。于是你开始写作,一开始还是很短很短的剧本和梗概那样的东西,渐渐变成情节完整的故事。我喜欢那些文字,无论是你写的小说,还是你平日里同我分享的随笔,甚至是小时候那些征文比赛的作文,我都总爱去读。我觉得每一篇文字都像是你在内心世界拍下的照片,那里面存放了你每一个瞬间的剪影,那里面观照了你身上的某一面。
子悦,我相信你也秉持着这样的信条:在蜕变当中,根本上能够仰赖的,唯有我们自身。所以,当你感到彷徨无所适从的时刻,或许可以试着拿起曾经熟悉的纸笔,文字便是你本身,是你身体的延伸;然后,试着写出自我吧。我想,或许写点什么都好,无论写下的文字最终组装成什么事物,写作的过程本身便已经是一场自我探寻了。
写出你心。
是你的话,一定能够跨越这场风暴。
——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