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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无论回想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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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回想何种年纪下的自己,苏子悦都自认为未曾成为过那种心直口快的人。每当她心中有了疑虑和不满,第一时间总是会想方设法矫饰,然后让平静的日常一如既往地顺利进行下去。这一点上,夏言的性格就截然不同。有时候苏子悦反倒相当羡慕夏言那样的态度,他总是直面自己的情感,高兴或者难过都溢于言表,全然不像苏子悦羞于表达的样子;苏子悦并不喜欢自己那样的姿态,有时她将那种默不作声、任由想法和情绪在心中堆积的姿态归咎于过往的成长。她想起小时候自己在父母面前察言观色、谨言慎行的样子,也许从那时起她就再也没有去真实地表达自己了;为了维持某种东西而保持沉默或是为了某种和谐的氛围而扭曲自身的想法和心情,成为了她并不喜欢、却深入骨髓的习性。
苏子悦常常会回想起回到北京那天的高铁上自己面对某种微小裂痕时保持的沉默。她难免会追问自己:如果当时夏言醒来的时候,她能够直截了当地讲出心中的疑虑而不是让某种隔阂在她心里滋长,那么后续的那一系列事情是否会有不同的走向?时至今日苏子悦仍然记得那时自己是如何故作平静地度过旅途后半程漫长的数个小时的,就连那时做出矫饰的微笑时勾起嘴角弧度所需要的力道,她都记得一清二楚。或许当她在后来的日子里渐渐发觉夏言面前的自己已经那个同父母面前的自己有了令人痛恨的神似之时,那道她在夏言身上感受到的逐渐扩大的裂痕,也同样蔓延到了她对自身的态度上。
那时五月的北京正值初夏,蝉鸣声和午后晴朗的阳光一起成为了渗入校园生活日常的元素。通往教学楼的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行道树,苍翠欲滴的绿叶带来了夏日生机勃勃的气息。刚刚回到校园的苏子悦和夏言很快就适应了他们所熟悉的生活节奏,一边忙碌于日常课业,一边相约自习吃饭,如此享受珍贵的共处时光。起初苏子悦仍然能够很好地压下心中的杂念,仅仅是在自习时稍加留心夏言正在学习的内容——当她发现夏言从未在自己面前表现出备考雅思的意图时,苏子悦几乎都可以说服自己那是一场自以为是的误会了。期间苏子悦并不是没有想过开诚布公地同夏言提起这件事;她或许可以给自己找一个借口然后假装无心地挑起关于未来出路的话题,从而顺理成章地引导夏言给出答案。然而苏子悦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为何迟迟下不了那样的决心。直到第二个星期的周日下午当夏心打来电话、苏子悦趁机假意说有事找夏叔叔时,她才从夏言父亲的口中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欸?那小子没跟你说吗?”夏建国的语气里满是惊讶,“他二月的时候开始就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说要申请出国。我一直是想他回来的来着,然后那几天跑去跟他整宿整宿地聊。你别说,这小子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结果发现他想得还挺清楚。反正我一没文化的老头子,也不是很懂他们计算机专业哪里发展好。看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我跟他妈一商量,觉得既然是孩子的主意那就支持吧。反正家里这几年正好存了些小钱,他真要出国,也就勒一勒裤腰带的事儿……”
还没等夏建国把话说完苏子悦已经在电话这头开始抽泣,若隐若现的哭声让夏建国乱了阵脚,电话那头传来那个男人慌乱的声音:“欸,喂?喂,小苏?你这是咋了,别掉眼泪啊?你别生气啊,是那个臭小子太过分了,这种事情都不早点说!小苏你别往心里去哈,我看他马马虎虎的肯定是把这事儿忘了,你夏叔叔回头揍他去,好好跟他讲讲这事儿……”
苏子悦却再也听不进他后边的话,小声的啜泣也逐渐决堤成为崩溃的大哭,说不清的委屈一时之间涌上她的心头。她决定去找夏言。她给他打电话让他从宿舍楼下来。她决定把这几天下来的种种全部告诉夏言然后等待他的解释。
……
“等等,”夏言打断道,他的眉头深深地拧在了一起,“你就因为翻了我的书包,然后想了这么多天?”当苏子悦带着满腔委屈对夏言说清楚来龙去脉,却全然没有从对方那里得到她所期望的歉意和安慰时,怒意开始在她的心头盘旋。
“你能不能听我说完啊,夏言!这是重点吗?”苏子悦望着他那还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的态度,她或许是被那个“就”的字眼刺伤了,此刻有些歇斯底里。
“这不是吗?子悦,我不是没把你放在心上……但是很多事情如果你不说,我是没法知道的。我们当然很了解,但是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吧。”
“夏言,你如果是我,你就会理解对我来说当场跟你说出来是有多难。”
“你可以考虑考虑我吗?这样的话我也可以说的:你如果是我,你就会理解对我来说猜测你会在意什么样的细节是有多难。”他的语气也一寸寸冷了下去。比起苏子悦一开始就带着情绪来找他的态度,他更为她得理不饶人的话语感到心寒。
“呵!”苏子悦反倒笑出声来,明明是眼前的这个家伙犯了错,他先违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不仅如此而且还向她隐瞒,她红着眼决心向他点明这件事,“夏言,我就问你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我们以前约好了什么吗?”
这句致命的质问好似有千斤重量,狠狠敲在夏言的心头。他的确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因为这件事情上他无可辩驳。他当然可以提出很多理由,他可以娓娓道来那天同父母商量时自己详细的一条条考量,然而眼前女孩哭红的双眼和忿忿的神情让他感到此刻这些解释对她来说或许实在为时已晚。夏言的气势骤然缩减了,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所以我也一直在想要找个契机开口跟你说这件事。子悦,我知道你是希望毕业以后就能回青城的。”
“所以你花了三个月都还没找到那个契机。”她冷冷地嘲讽道。
“因为我也很为难啊!”夏言或许终于被激怒了,“你到底明不明白,三年前我们什么都还不懂,我们不懂象牙塔以外的社会,我们不懂就业,不懂经济形势,不懂房价物价。子悦,我敢肯定今天的你还是不懂。可是我和你不一样,我必须得明白……你知道现在我们住的那个小区房价已经涨到多少了吗?那你又知道如果我毕业回到青城工作薪水会有多少吗?子悦,我真心想要同你一起过日子,所以我必须提前考虑好这些。哪怕违背那个约定,我也必须考虑现实情况。约定只是约定而已……但我想要的是那个同你在一起的现实。”
“可是你说的根本都不是问题。”苏子悦的耐心已经渐渐耗尽,她觉得夏言似乎实在是过度考虑了这些并无必要的问题,而在另一些真正需要细心思考的问题上却不肯用心,她不能明白那些琐碎的鸡毛蒜皮究竟有什么值得忧心的,对他们来说其实经济上并不成问题,父母给她留了一大笔未来用于购置房产的存款,而除了物质条件之外哪还有什么难以跨越的困难,她有些厌倦这样的争论了,“买房子的话我家里可以出很多钱……工作的话青城不也算个发展不错的地方了吗,而且我只是想要简简单单过日子而已,没有那么复杂——”
“苏子悦。”夏言漠然地打断她,他直直望着她,她话语里混杂的天真和傲慢让夏言感到格外的痛心,他良久才开口,“我家和你家不一样……也许你可以简简单单过日子,但是我不行……你家的房子是全款买的,但是我不行。你也许不知道,直到今天我家还在还贷款,那抵得上我爸起早贪黑一整个月的薪水。你可以只过好自己的生活,但是我不行。我还有妹妹,她也需要教育,现在她才上小学,等到中学,等到去外地上大学,等到我爸妈都工作不动的年纪,要我来担负她的生活费。我知道你家有钱,但那不是你的钱,更不是我的钱。所以我不可能不考虑出国深造,我也很可能并不能回到青城。而我说的这些你可能现在都没有办法理解。”
“那你有想过我吗?”面前的女孩红着眼睛,眼泪从她的眼眶沉默地流淌而下。
“夏言。你有想过我吗?这些事情,确实,我不知道。那你有想过慢慢跟我说吗?你想过跟我一起商量吗?你觉得我会不愿意跟你一起面对吗?你觉得我以这样的方式听到你说这些,会是什么心情?你说我总是不对你表达想法,可你不也是吗?夏言,然后你还这样指责我。”
“你说过,你喜欢被理解的时刻。你也总说,希望我理解你。”夏言头一次露出那样悲哀的表情,“可是苏大小姐,你真的理解了我吗?”
那个称呼脱口而出的时候,他心里就已经冒出了一个声音在说,等等。后悔的念头接踵而至,夏言话音刚落便觉得自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的。可是为时已晚,那句话语显然已经深深刻在苏子悦的心中,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望着那个显得格外陌生的男孩。她的表情近乎凝固在了那里。夏言正想着再说些什么,可下一瞬间苏子悦已经扭头跑开,只留下他沉默地站在原地。他表情复杂地抿了抿嘴。
子悦……我想说的话不是那样的,那不是我真正想说的。
他在心里对自己喃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