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空空的瓦

3、第三章 青城的这场

　　青城的这场雨几乎断断续续下了一整个假期，小城简直淹没在了这场大雨中。于是自从那天苏子悦回家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出过门。她是那种可以一整个礼拜都闷在房间里的人，自然也对居家的这些时日感到怡然自得，除了读书和写作业便是同夏言或者夏心通电话。只有吃饭、洗澡和偶尔陪母亲一起看电视剧这样的时候，她才会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趟。

　　出乎苏子悦的意料，父亲在这些时日里居然没有来找她询问学习状况之类的事情；她猜测大概恰好赶上了某个截稿日，那个男人才这样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工作。她感到一丝庆幸：倘若是往常的假期，苏长林非得和她隔几天就进行一场父女谈心不可。美其名曰关心女儿在学校的学习状况，可是苏子悦实在是受不了他那种聊到兴头上就开始傲慢自大评头论足的性格。很长一段时间里苏子悦都觉得，以往他和母亲的种种争吵其实大部分都归咎于苏长林这种目中无人、不容置喙的态度。而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初二的暑假被父亲发现自己在创作那些幻想故事，那时他们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争吵，也许父亲还没有动手扇她巴掌、而她还没有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便是父女之间最后的一点底线。然而她在书柜里藏着的那叠厚厚的稿纸，最终还是被苏长林冷漠地丢进了垃圾桶中。从那以后苏子悦再也没有创作过什么东西，她所停下的不仅仅是那些被父亲禁止的幻想故事，还包括学校里那些征文比赛；任凭老师如何循循善诱她都赌气式地拒绝参加。她那时还买了两把锁，把书柜狠狠地锁上再把钥匙丢出窗外，决心同那一柜子父亲给她买的文学名著一刀两断。

　　如今时隔多年，那个书柜上的锁早已被拆下，苏子悦同父亲之间也不再像那时一样剑拔弩张，然而这件事情还是成为了苏子悦心里深深的伤痕。每当她因父亲的白发而心生恻隐、劝说自己去原谅时，那些伤痕都会从她记忆里显现出来，像拔河一样把她往另一头拽。她既无法不原谅，也无法不去恨，只觉得心上也挂了两把锁。

　　不过这些在家里同父亲处在同一个屋檐下的日子倒也谈不上多么煎熬，毕竟她和苏长林在各自的房间里闷着，一天也见不上几面；让苏子悦真正感到微微郁闷的是她无法出门同夏言一起到外面玩。毕竟她心心念念着回到青城，多多少少也有几分心思是希望同男朋友一起享受海滨的夏日，结果这场绵绵无期的雨让她的计划几乎落了空。

　　等到五一假期倒数第二天的时候天气终于开始放晴，苏子悦总算松了一口气。于是她跟夏言约出来去城中心的商圈逛街玩乐。他们是背着书包出门的，自然是因为并不打算把一整天都花费在吃喝玩乐上。下午的时候他们去咖啡馆的休息区坐下开始自习，倒不是学校里的课业有多么繁重、以至于两人出门玩乐的时候也要抽出时间坐下学习，苏子悦和夏言更多是为了重温高中时周末他们相约在这里自习的美好回忆。那时双方家长都还不知道他们相恋的事，于是学校边上的咖啡馆便成为了小情侣周末幽会的秘密场所，而自习也成为了顺利出门的借口。

　　不只是咖啡馆，青城的角角落落都布满了他们的回忆；无数“秘密据点”星罗棋布，坐落在学校的周边，从报刊亭到书店，从烤红薯的小摊到步行街的林荫大道。空闲的时候他们也会骑自行车去到海边的沙滩，苏子悦记得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她便是在那片熟悉的海滩给夏言过了生日。
　　那天傍晚苏子悦把夏言约到他们的秘密据点。她提前在那里铺好了野餐布，上面摆放着一份生日蛋糕。日落的时间经过了她的精心计算，那是太阳刚刚被海平面没过的时刻，大海尽头是暗红的云霞。她就站在夏言的面前，捧着那份蛋糕，借着沉沉暮色的掩护让他看不清自己脸上的神情。或许唯有这样苏子悦才能够缓解心中的羞赧，然后鼓起勇气对夏言说出那样的话：“喏，今年的礼物就是这个，这个蛋糕。是我上周专门学着做的。我觉得你肯定会喜欢的，一起尝尝吧。要是你觉得好吃的话，我可以每年都给你做。夏大侠，生日快乐。”

　　等到他们开始吃蛋糕，随后吃到天色完全暗下去、连手里的食物都看不清了的时候，他们就相互打闹嬉戏，把手里的奶油胡乱拍到对方脖子上。那时苏子悦拎着脱下的凉鞋赤着脚在沙滩上跑，夏言在身后追，海水便一浪一浪地冲刷着他们留下的足迹。等到打闹累了的时候他们便并排躺下，在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的一片黑暗里苏子悦摸索着牵上了夏言的手，夜色掩护着少女羞赧的神情和发烫的耳根。

　　无论是成为恋人的这个夏夜，抑或是其他每一个令苏子悦印象深刻的瞬间，这些大大小小的时刻都在青城的某个角落存有印记。苏子悦总是想象着未来他们从大学毕业回到青城的生活的日子。这座小城也许并不富饶，却是他们共同生长的土地。而苏子悦也并无意留在北京那样的大都市，她所希望的仅仅是一座能带来幸福的小城，青城便是这样的存在。她想起十八岁那个夏日里同夏言的约定，他们约好毕业以后一起回到这里生活。如今三年已经过去，距离她所期望的生活仅仅一步之遥，苏子悦的盼望便愈发殷切了起来；就连那阻挠她同夏言约会的连日大雨看起来也显得可爱了几分。

　　等到假期彻底宣告结束的时候，尽管苏子悦恋恋不舍地站在高铁站的门口回望这座城市，然而只要想到熬过最后这一年便可以回到这里过上她所希求的生活，那么短暂的离别似乎也显得可以忍受。更何况夏言也仍然陪伴在她的身边，他们一如既往将从青城站一同出发，踏上前往北京的高铁；而在那座她并不多么喜欢的异乡也将会有最信任的恋人的陪伴，这已然是莫大的慰藉。

　　……

　　从青城到北京是漫长的七小时车程。如果说几天前回来的时候尚且可以忍受，那么此刻出发前往北京时路途便显得过于乏味和遥远了。苏子悦坐在靠窗的位置百无聊赖地看着一本小说，而邻座的夏言或许是因为早上起得过早，此刻已经困得靠在苏子悦肩上呼呼大睡了。

　　她很快读完了小说，随后却并没有立刻把书放回包里，因为苏子悦不忍心因为变动姿势而打搅到夏言的美梦。她便转过头开始看起窗外的风景，直到半晌之后夏言终于翻了个身靠到另一侧去才得以解放。她把小说放回包里，正想着接下来做些什么事情，余光却瞥见了一旁夏言的书包。

　　看看这家伙带了什么有意思的书吧。她好奇地想。

　　夏言并不像她一样喜欢在包里装一些小说然后闲暇时候来读。苏子悦粗粗浏览了一番，这家伙的书包里全是他们计算机专业相关的书籍，那些书名苏子悦倒不能说看不懂，只是除了知道名字是什么意思以外，对书中的内容便无从想象了。比如那本写着计算机网络的厚厚的大部头，听名字大概能知道是和电脑联网相关的，而这些东西却能够写出几百页的篇幅，苏子悦只能对此间的神秘抱有敬畏之心。

　　往常夏言的书包里也并不是只有这种晦涩的专业书，他有时候也会去看些短篇科幻小说，有时候则是在苏子悦看来相当有趣的科普书籍；然而并不巧的是这回夏言的包里似乎并没有带上这些有意思的家伙。正当她悻悻而归，准备拿出手机聊以度过接下来枯燥的几个小时的时候，她从夏言书包的角落里撞见了一本她从未想象过会在此出现的书。

　　《雅思词汇记忆法》。这是一本雅思考试才会用到的书，而雅思考试最大的意义便是给出国留学做准备。在苏子悦理解到这是一本什么样的书的瞬间，车厢里的空气便好似瞬间凝固了。如同时间静止，周遭其他乘客嘈杂的噪声顷刻之间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脑海中正在肆意扩张的一场思绪的风暴。她的身体也凝固在那里，血液向头顶奔涌的失重感占据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苏子悦心里骤然打响了危险的信号。她感到某种直觉，那就是当眼前出现的事物超出她预料的时候，她应该立即停下刨根问底的心思然后默不做声，像任何一个足够成熟理智的人那样等夏言醒来，给事情留下解释的余地。或许她甚至应该通过缄默来避免直接向夏言挑明这个不安因素，以此规避某种打破一直以来正常生活疆界的可能性。然而无论苏子悦所仰赖的直感如何提示她其中的危险，她还是控制不住奔涌的思绪在可能性的宇宙里横冲直撞。可能夏言只是想获得一个语言成绩，而并没有以此申请国外大学的打算；可能他只是想背一些更高级的英语单词，谁说买了雅思书就一定要考雅思呢；可能这只是他的同学在他这里暂存的——

　　不管苏子悦如何想象着一个小时以后夏言醒来并笑着向她澄清误会的画面，在她心底对于那个最坏的可能性的担忧仍然得不到丝毫的消解。她不得不努力回忆起三年前夏言向她约定毕业以后一起回到青城时的画面，然后从记忆里少年脸上的微笑和笃定中获取一些证据以证明自己是在进行毫无道理的胡思乱想。

　　或许令苏子悦感到阵阵眩晕的并非仅仅是那个书名以及它背后代表的含义。如今的她其实没有以前那般惧怕分别，毕竟只要她与夏言仍然心心相印，那么异地恋甚至异国恋也许都不足为惧——他们连高考的十字路口都顺利走来了，那时命运也没有能够将年轻的恋人拆散；比起这些，更加令她感到不安的是她在刹那间敏锐嗅到的一丝未知性——并非对未来感到未知，而是对身边的恋人本身感到的未知——她努力不去细想“有留学打算却并没有同她透露分毫”这件事背后传达的令人不安的意味。

　　夏言他还记得那个约定吗？

　　……他的未来里有为我留下一个位置吗？

　　她告诉自己应当停下那无止境的自我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