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空空的瓦

2、第二章 夜色下落着

　　夜色下落着暴雨。少年和少女躲在一把大伞下，雨声衬得他们的交谈宛若窃窃私语。

　　“瞧你担心的。”苏子悦嗔怪道，她听着方才夏言的一番话实在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真的很开心啦。”她伸了个懒腰，慵懒地说道。

　　刚刚他们吃完晚餐夏言突然说要送自己回家的时候，苏子悦就觉得这家伙指定有什么话想跟她说。他们两家在同一个小区里就隔了几栋楼的距离，虽然外边下起了大雨，但苏子悦借把伞就是了，哪需要夏言亲自下楼来送。

　　方才夏叔叔那一脸坏笑的表情，显然是以为他们小情侣是有什么悄悄话要说、所以夏言才假模假式地说要送自己回家。但苏子悦清楚这事儿大概没那么简单，因为整顿晚餐下来夏言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注意力完全不在一桌子丰盛大餐上，反而一直鬼鬼祟祟地盯着她。要不是看夏言最后几分钟的时候终于开始如狼似虎地吃起他喜欢的烤牛肉，回到了他平时的模样，苏子悦真以为这家伙今天是中邪了。

　　结果等他们下了楼，两个人挤到一把伞下的时候，夏言才终于袒露他的心思。

　　“子悦，你今天……来我们家吃饭开心吗？你知道，之所以请你过来是因为夏心她好久没见你来我们家了，所以昨天才提议要请你过来的。但是我担心——”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会不会夏心那家伙话太多了你又不好意思拒绝，然后实际上你另有烦心事，结果表面上还要应付她——”

　　听着夏言的猜测，苏子悦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觉得夏言在这种方面上反而格外花心思，笨拙得有点可爱；要是他能够对夏心妹妹也这么上心，哪用愁兄妹关系不够亲近。但无论如何，她明白夏言的一片好心，那家伙正是如此敏感细腻。她格外喜欢这一点。

　　“打住！打住！夏大侠，你实在是多虑啦！”苏子悦嘴上仍然是调侃，眉眼却柔软了下来，“要是去别家做客，你这担心也许还有点道理。我嘛，我也知道我是个有些不好意思拒绝的人。但是，我可是去的你家！夏叔叔那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自然已经当作自家人了。”

　　“所以，”她正色道，“在你们面前，我要是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那就是真的开心；我要是心里难过，就会把愁眉苦脸的表情写到脸上。所以别担心我啦，夏言。”

　　“而且你能这样关心，我就已经很高兴了。”苏子悦笑着补充道。她凑上前去，给了夏言一个拥抱。夏日的雨夜里，她从夏言的身上闻到淡淡的青草气息，少年温热的胸膛驱散着微微的凉意。

　　这对年轻的恋人贪图了许久的温存，半晌才依依不舍地互相道了别。直到夏言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苏子悦才转身向楼道内走去。她按了电梯前的按钮，然后怔怔地站着等待，银白色的钢制电梯门映出她正在出神的身影。苏子悦望着自己的表情，木然地摆弄着嘴角的弧度。

　　她知道两分钟之后回到家里，一定就能看见整洁的实木地板，餐桌上会摆放着用保鲜膜小心装好的饭菜，那一定是父母方才的晚餐；厨房的水台会干净整洁，雪白的瓷器碗碟整整齐齐地堆在旁边。父亲苏长林大概正在书房看书或者写作，而母亲孟婉此时应该会躺在床上看电视剧。当自己推开家门喊一声“我回来了”的时候，他们便会带着笑脸从房间里走出来，然后向许久未见的女儿致以亲切的问候。而苏子悦自己——她则会准备好完美而无可挑剔的表情，同父母微笑地聊一会儿学校里的事情，而后适当地展现一丝她的疲惫，然后便能够顺理成章地回到她的房间里。

　　苏子悦刚才并没有对夏言说谎。在夏家的时候她真真切切感到开心，那是为数不多她可以彻底放松下来的地方。而苏子悦自己的家里也有那样的地方，那便是她自己的房间；可家里面除此以外的地方，都不能让她感到安心。即使那一尘不染的地板、井井有条的水台，苏子悦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过去的某一个时刻它们的另一副样子。小学的时候每次回到家的傍晚都能见到中午用来盛菜的脏盘子还七零八落地躺在水槽里，父亲书房的门关得死死的，而母亲还没有下班；等到母亲回来开始准备做菜的时候，运气好的话她会沉默地自己把盘子洗干净，运气不好的话，苏子悦一个人在房间里写作业的寂静便会被门外骤然爆发的争吵打破。

　　其实这样的事情对于那时的苏子悦来说都算小事，毕竟从三年级开始她慢慢学会把盘子洗到母亲不会责骂她多管闲事的程度了；比起这些，更加煎熬的也许是饭桌上微妙的气氛。苏子悦也不知道自己对氛围的格外敏感到底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练习得来的，但总而言之，她从很小的年纪就已经明白了许多事情。比如那些绵里藏针的对话，比如那些微妙的动作和表情；她不知道父亲和母亲是否发觉了这一点，也不知道每次当她故意挑起另一个话题来缓解空气中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时自己的意图是否被他们觉察。但并不是所有这些都可以被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巧妙化解，当一场灾难无可挽回的时候，苏子悦便只能在某一方率先开始摔东西之前逃离这里。好在她并非无处可去。她可以躲在自己反锁了的房间里，也可以寻觅一个出门下楼的时机然后默默出现在夏言家的门口。她的父母并无暇阻拦自己，而夏叔叔也从不过多追问她给出的“爸妈又恰好去出差了”的理由。

　　“没事，你啥时候想来都可以，多添双筷子嘛。”她记得某次临走的时候夏叔叔对她说。

　　而苏子悦也说不清楚，那种每天都有可能发生的战争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结束的。也许是某一次她考了初中的年级第一，也许是某一回征文比赛拿了市里的金奖，而更有可能的是，没有一个具体的契机，一切在时间的流逝里悄然发生。父母开始把饱含着殷切期待的目光投向苏子悦的身上；他们不再纠缠于每一个琐碎的细节，无论是家务还是对苏子悦的教育，他们都开始了某种隐秘的分工；而当他们逐渐感到苏子悦已经长大到能够分辨餐桌上阴阳怪气的争吵了，便也不再在苏子悦面前显露出生活的裂痕。这种起初充满了矫饰和扮演成分的和谐随着时间的积累，似乎使得他们在心里达成了真正的某种妥协和退让，乃至真正的宽容。而这一切大概随着苏子悦在十八岁那年考上北京的名校，终于收获了宝贵的平衡。大学的这三年以来，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来自父母的支持以及假期回到家时他们给予的温暖。因此苏子悦此刻也了然：她即将回到的那个地方，已经是一个足够温馨的港湾了。而她理应能够原谅那些过往并感到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