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空空的瓦

1、第一章 那一年青城

　　那一年青城的夏日格外酷热难耐，后来苏子悦才从电视的新闻里得知这是受了太平洋上罕见气候现象的影响。青城这年的夏天不仅气温反复无常，天气也阴晴不定，上一刻还是晴空，下一刻随时有可能毫无征兆地下起一场暴雨。苏子悦想起五一假期的第一天刚回到青城的那时候，也是一个阴云密布的傍晚。那时高铁的车门一打开，她就闻到了熟悉的南方海滨小城特有的潮湿气味。她在北京上大学的漫长日子里从未停止过对那种气息的怀念。

　　“好像快要下雨了。”她对身边的恋人说。

　　“是这样，看起来这场雨还不小。”名叫夏言的少年抬头望向那片厚重的暗云，也不由皱起了眉头，不过随即便又舒展开神色安慰道，“没事儿，幸好跟老爹说好了让他来接我们，就算下起雨也问题不大。”

　　“嗯。”她应道。

　　等到迈出脚步真正站到月台上的时候，苏子悦才真切地感受到阵阵咸味的海风扑面而来。那种气味绵绵不绝地贯穿在她十八岁以前的人生里，同脚下的这片土地紧紧相连，于是一瞬间她就回想起记忆里无数个相似的夏日。她想起初中时代在学校对面的那家面馆，一个狂风骤雨的夏夜，她和夏言隔着透明的落地窗望着被暴雨淹没的昏暗街道，在桌台点了两份牛肉面；她记得昏黄的灯在玻璃上映照了自己疲惫但满足的青涩面孔。而从那以后，仿佛无论她身处何地，每一个雨天都将让她回想起年少时那个的雨夜，并因此带来能够抚平不安的某种力量。

　　她忽然有些想念那个味道，便随口问道：“夏言你会做牛肉面吗？就是初中的时候街角那家面馆的那种。你还记得吗？”

　　“记得。”夏言自然记得清楚，那时候每个周末他都会被苏子悦拉着去吃，因此那家面馆的味道他实在记忆犹新。然而此刻看着苏子悦兴致高涨的模样夏言便有些心有余悸，他赶紧接着补充：“先说好了啊子悦！要是我之后学会了，你可不要整天来我家缠着我顿顿做这个！那阵子实在是有点心理阴影了。”

　　苏子悦不好意思地赔笑。她只记得心心念念的牛肉面，却记不真切夏言当时有多么抗拒了。但无论如何夏言还记得那个味道，单是知道这一点她就心满意足了。她知道以夏言在厨艺上的天分，成功做出记忆里的味道对他来说只是时间问题。至于后面他说的那些“有言在先”……苏子悦忍不住觉得有点好笑，她太了解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只要她真的软磨硬泡在夏言耳边说点好话，这家伙是肯定会败下阵来。

　　这家伙总是会顺着她来。小时候他就那样，平时喜欢跟她斗嘴打闹，但一到关键时候却总是能察觉她需要陪伴的脆弱瞬间。就像夏言那时也会满口抱怨着“周末不在床上躺着玩游戏却要跑去学校边上吃饭”有多麻烦，可是每当她打电话过去游说上三五分钟，那家伙便会以故作无奈的语气答应她的邀约。苏子悦也不清楚他是否察觉到这一出“约好去面馆吃面”是自己逃离家里那张餐桌的借口，可是就结果而论，夏言总是非常可靠地成为了她的挡箭牌，在每个周末傍晚面馆里小小的餐桌前为她撑起了一隅净土。

　　“子悦，”她想起来某一次吃完的时候夏言忽然对她说，“是不是其实你每次来这里都是因为心情不好？你早说是这个原因嘛，那我肯定会很乐意陪你来的！——怎么样，吃完有没有开心一点？”他笑着指了指只剩下面汤的大碗。

　　记忆的画面如水波般漾开。苏子悦回过神来，望向此刻拉着行李箱、背着书包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蓦地一软。过往每一个被他迁就、被他温柔以待的瞬间都像幻灯片一样在她心底辗转而过；如今他们都长大了，全然不是十三四岁的稚嫩模样，然而此刻却还是陪伴在彼此的身边，这样的幸运怎能不令人倍感珍惜。她心里的千头万绪都已被勾起、细密的思绪在心头徘徊流转，表面上她却仍然装作若无其事，快步走上去一把牵住夏言的手。

　　“喂！夏言！我要饿昏了，快给我讲讲晚上有什么菜？”

　　“不知道欸，我也没问我妈。”

　　“那你猜猜呗。”

　　“我猜，我妈肯定会做你最爱吃的红烧鲤鱼。”

　　“那我也猜个……烤牛肉！肯定有烤牛肉。”

　　……

　　如此，两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边夹在出站的人潮中缓缓移动。前边便是高铁站的出口，上面挂着熟悉的站牌“青城站”，底下一个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向他们招手，另一只手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夏叔叔！夏心！”苏子悦立刻认出了那对父女，也朝他们挥手示意。

　　苏子悦上一次见到夏言的父亲夏建国，还是元宵节那阵子。傍晚的时候她和母亲在海滨大道散步，正巧撞见夏言一家也在。比起那时候，夏心看起来个子又长高了些，圆圆的小脸虽然还稚气未脱，却着实神似夏言小时候的模样；而另一边，夏叔叔的头发好像比当时又白了几分，苏子悦心里默不作声地盘算了一下。当她意识到今年夏叔叔竟然已经六十一岁了的时候，某种酸涩从心底微微泛起。

　　“夏叔叔好！”她压下杂乱的心绪向夏建国礼貌地微笑。

　　“小苏啊，好久不见了。你们一路上还顺利吧？”夏建国爽朗地笑了笑，“走吧，我车停在那边。趁还没下起雨，我赶紧带你们回家。”

　　一行人一边寒暄，一边朝停车的方向走去。夏建国问起的基本上都是学校里过得如何、辛苦不辛苦之类的问题，正当苏子悦礼貌地一一回应时，一旁的夏心总算找到了谈话的间隙插了进来，向她心心念念的子悦姐姐开启了倾诉的话匣子。

　　夏心上着小学三年级，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总是有满肚子数不尽的问题。平日里夏建国陪在她身边，倘若是“你为什么我高”、“买东西为什么要花钱”、“大海的对面是什么地方”这样的问题也许尚且可以作一作解答；可换作“白天为什么是蓝的，夜晚为什么是黑的”、 “人为什么会做梦”这样的，夏建国除了上网搜索然后干巴巴地念出来之外就实在爱莫能助了。

　　“你别问我，我一开出租车的司机哪知道这么多。问你哥去，他高材生。”每当夏言回家的时候，夏建国都仿佛找到了救星。

　　然而夏言也并不总是有工夫回答妹妹这些千奇百怪的问题，实在不耐烦了他也会敷衍道：“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不行！这怎么可以呢！”当时恰巧和夏言在通电话的苏子悦闻言，正气凛然地批评道，“拜托，人家正是亟需引导和教育的年纪！你要是不乐意，那换我来。”

　　她说罢揽下了“正确引导青少年”的职责，从此隔三岔五就跟夏心打上一两个小时的电话，话题一开始还只是这些稀奇古怪的问题，后来就慢慢扩展到夏心倾诉学校里的生活、苏子悦扮演知心大姐姐或者跟夏心讲起在北京上学的种种趣事……苏子悦并不像夏言和夏建国那样，只是单纯地解答夏心的问题或者听夏心一个人念叨，她还会反过来向夏心提问，意图启发她的自主思考。倒不能笃定地说教育效果达到了苏子悦的期望，但在培养和小朋友的亲密度上，这样的方式的确效果绝佳。一来二去之下，最近两年里她们倒是愈发亲密无间，一到假期夏心便心心念念地盼着她的子悦姐姐回来。就像这次，原本只有夏建国一个人来高铁站接人，夏心知道了以后死皮赖脸地缠着爸爸说也想要过来接站，自然并非奔着她的亲哥哥去，而仅仅是想要早一点见到子悦姐姐。

　　于是，一路上车里只听得到夏心同苏子悦聊不完的话题，而两位男人则被晾在前座大眼瞪小眼地相顾无言。倒不是父子之间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而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同钟爱的小女儿或亲妹妹丝毫搭不上话、而苏子悦这个半途插足其中的家伙却能够让夏心笑语盈盈的时候，某种微妙的尴尬让他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以免心中溢出的狼狈感让对方察觉。

　　正当夏言从后视镜中怔怔地望着后座的那一幕时，没由来地，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自己还在喊她悦姐姐的时日。都说女孩子比男孩子早熟，记忆里儿时的苏子悦便通晓各种稀奇古怪的知识、各种自己全然无法领会的人际交往的细节；她好像从小就看过很多书，无论是科普书籍还是文学名著。彼时的苏子悦在夏言心中是那个闪闪发光的、比任何人都耀眼的天才女孩。她也像现在对夏心那样，对当时的夏言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夏言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听女孩儿娓娓道来那些小说里的故事、书里读到的哲思。他喜欢听苏子悦讲这些，总是津津有味地听完，然后同她谈论自己对故事的看法；后来女孩儿不满足于讲述别人创作的故事，她开始自己写故事，然后邀请夏言扮演故事里的角色。夏言格外期待那些苏子悦来他们家吃饭的傍晚，因为那样他们就可以在夏言房间里一边声情并茂地表演，一边相互交流对“剧本”的修改意见。精力旺盛时他们甚至会跑到楼下空地上进行英雄故事的角色扮演，玩累了便一起躺在房间的竹席上呼呼大睡。翠绿的盛夏夹杂着蝉鸣和电风扇的嗡嗡作响，从他们的身上年复一年流过；伴随着年纪一同增长的除了纸板箱里装着玩具的数量，还有夏言房间角落日益叠高的草稿纸，上面略显拙劣的简笔画线条一年比一年更加流畅，那些夹杂着拼音和错别字的稚嫩故事也渐渐被她日益娟秀的字迹所写下的完整小说替代。

　　他还记得某一次他们演完一部武侠故事之后苏子悦洋洋得意地告诉他主角的原型便是夏言，然后从此给夏言起了个绰号叫夏大侠。如今苏子悦偶尔还会那样喊他，只是从初中的某一天开始她便已不再创作那些故事了，而其中的原因即使在夏言面前她都缄口不提。夏言正是从那时候才开始慢慢地察觉那些过往里潜藏着的线索。他渐渐开始意识到，那道自己始终追逐的光芒，也许在不为人知的时刻也有着她的阴影；那个像流星一般闪耀的女孩，也许对她来说漆黑的夜空既冰冷又孤独。从那时起他开始试图走进她、理解她，然后就像儿时她对待自己的那样陪伴在她身边。

　　后视镜里，苏子悦依旧在同夏心有说有笑，她的语气里也充满了高涨的兴致，想来也是期待见到夏心已久了。只是夏言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开始逐渐拉远，变得渺远；而苏子悦的声音也渐渐迟滞，宛若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在看一部声音和画面不同步的电影。

　　他忽然想到了很多事情，比如面馆里苏子悦落寞的神情。比如，现在正巧笑嫣然的她，会不会其实在心里对自己露出了同样落寞的神情。正想着，后视镜里夏言恰好对上了苏子悦的目光。苏子悦似乎才发觉夏言在看自己，朝他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