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庭》青瓶福

4、红帘喜烛绣鸳鸯 鸳鸯（中）

　　终于到门儿前儿，夏暖圆脸未动，手也不抬，只扬着调道：“进去吧，林小娘。”
　　林氏柔柔弱弱地回一句：“欸，谢过姑娘。”
　　她的口音基本转了过来，小心翼翼的样子直让人心上发痒。
　　谁会想到，她一开始说的话都带着些山村气息，让人发笑。
　　自己一步步推门进去，头低低地垂着，不抬眼，不大喘。
　　艳丽的雪青色棉袄流进她的余光，她咬住下唇，慢慢转身，轻轻合上了门。
　　“这些个丫头真是没有礼数，怎么也不扶进你来。”王氏担忧地起身，上前搀扶。
　　“见过夫人。”林小娘忍着腰酸，硬是行了礼。
　　礼毕，王氏把手按住她，“快别这样，你现在怀着身子，该是我们好好照看你才是。”
　　林小娘面色发白，额头上起了层虚汗。
　　“唉呀…快点来坐坐，自打上一次我见你，也没时间再让你来玩玩儿，是我的不是了。”她护着林氏的腰背，搀着她坐下。
　　“这些个月你身子不便，是不用行礼请安的。这不，方才我要去你那儿坐坐，玉钏儿又闹腾着哭叫，说要找娘亲，我脱不开身，只好让丫头去叫你来了了。”
　　她指了指床榻上熟睡的三岁小女，脸上两颊发着酡红，略白的牙一露。
　　“是妾没有礼数…也没来看看夫人…夫人一看就是精明人，顶着家里的事，肯定很劳累…”林小娘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终归不太会说话。
　　王氏揣摩着她的话，自认为她在挑衅，唇角一僵，呵呵笑着：“当这一家之母，自然是要替老爷分担一点……”
　　林小娘一直低着头，不正眼看看她。
　　王氏心里颇为不悦，讪讪开了口。
　　“……你自己一个人在那里也是寂寞，不如和我住在一处吧？那些丫鬟总归是年轻，没些个经历又有脾气……要说那婆子们，经验是多…可是啊，毛手毛脚，也老了，不如我们这个年龄的妇人耐心。”
　　林氏娇嫩的脖颈终于被那一头乌黑靓丽的发髻遮住，清凌凌的眼睛好像含着泪，只叫她一愣一咬牙。
　　“夫人…妾身不能太娇惯了…往后的日子长了…妾身也得给府里边收拾着。”林小娘讷讷地蹦出字来，听得人心烦。
　　王氏吸一口大气，哈哈地讪笑，“咱们是一家人…不必和我这么客气…”
　　周旋几番，谈了一炷香的时间。
　　王氏开口：“我得给老爷请安去了。你在家里待了这许久，也不出来逛逛，对孩子也不大好，可要去一趟？”她看着她明显鼓起的肚子，帕子一攥，微微笑道：“到时我替你给老爷问安吧，你且歇一会儿再走，以后有事常派人来传话好了，我总归是比她们强些的，哈。”
　　林小娘感激地撑起身子，“妾身这便要离开了，还有些碎碎的事儿要做。”
　　王氏客套地笑着，走过去搂住了她，“那咱们一同走，到时分路吧。”
　　夏暖看着王氏搂她笑着走出来，颇为注意主子的眼色，忙上前去。
　　“夫人……让奴婢来吧，是奴婢招待不周，奴婢该罚，奴婢该罚…”她心虚地躲开王氏锐利的眼刀，接手林氏。
　　“劳烦姑娘了…”林小娘虚虚地扶她。
　　王氏忙接过话头：“这有什么可劳烦的，你只管照看自个儿，那些活儿都让丫头婆子们干…若有欺负你的，就和我说来…”
　　林小娘浅浅抿着笑，“夫人真贤惠。”
　　*
　　回了自个儿屋里头儿，林氏松下脸来，大口呼了口气，胸口起伏。
　　馥枝添了热水，端来给她喝。
　　“谢姑娘，我自个儿来吧。”她又屏住气。
　　“林小娘，夫人说了些什么…您怎么这么紧张…”馥枝稍作关切。
　　摇摇头，她抿着唇，“夫人要我和她住在一处，我没有麻烦她…”
　　馥枝瞧她的眼睛发着痴，点点头，行礼告退。
　　林氏似是跟着她的动作抽回了神来，叫住她：“姑娘…”
　　馥枝停住步子，完全地转过身来。
　　“林小娘…还要添水吗？”
　　只见她摇头，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口。
　　“林小娘要添衣服吗？”
　　不对。
　　“要添柴火？”
　　更不对了。
　　林氏慌张地急着用手摆活，活像个吃了黄连的哑巴。
　　馥枝不耐烦，走上前去，“林小娘慢慢说…奴婢听着呢。”
　　她胡乱地摆摆手，做个了穿针引线的手势。
　　“林小娘……这是要绣花？”
　　她顿着，想了一会儿，不确定地答：“对…羞花儿，应该叫做羞花儿…”
　　馥枝听她这别扭口音，一本正经地回她：“林小娘，叫做羞花也对，但是兰宁镇这块儿都叫绣花……绣，花儿。”
　　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馥枝又强调了一遍。
　　林小娘自知读错，心里对她顿生好感，“绣……花儿，对，姑娘嘴巴皮子真巧…”
　　馥枝没什么开心的脸色，也不冷淡，“小娘若是绣花，可以找流玉，她手巧，那里常有针线细布的。”
　　林氏巴眼望着她。
　　“小娘……现在绣吗？奴婢去叫她。”
　　林氏瞅馥枝似乎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谢姑娘……不用了，不要紧的事，等姑娘们忙完了，我再绣吧…”她低下头发呆。
　　馥枝不久留，悄声退下。
　　待林氏回神来时，打眼儿望去，人早没了，心中的暖和劲儿还没缓过来。
　　*
　　已经有孕近四月，林小娘不知自己到了最难的时候，还能不能挺过去。
　　今夜月儿皎皎，屋里点了烛火。
　　天气渐渐温暖，炭火也不需多点。
　　流玉坐在一旁的绣墩子上，一手拿着花绷子，一手捏着针，脸冲着小娘。
　　“小娘看，这是平针，绣花的时候常用这个儿，小娘刚入手，可以天天练练它，只是…小娘想绣个什么？”
　　林氏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急着开口。
　　“要……那种…小袋子…能放进东西的那个…”
　　她的手比了个圆，划了划。
　　流玉点点头儿，“喔，小娘说的，好像叫做荷包来着，那么…小娘往上边绣个什么呢？”
　　林氏失声地张着嘴，不知道绣什么。
　　“绣……花儿…绣花儿吧。”
　　流玉看着她的反应，倾身轻问：“小娘真想好了？其实样式儿花纹儿有许多，不妨再挑挑别的…有的是日子绣花呢。”
　　“…那好……”林小娘垂下头，又抬头问她：“姑娘有什么觉着挺好的，能和我说说？我想着是给孩子的…”
　　流玉的唇微微撑圆，愣了一会儿。
　　“原是这样…那，不如绣个鸳鸯，和和美美，保孩子平安有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