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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帘喜烛绣鸳鸯 鸳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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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头点着香柱,烟圈弯弯绕绕,从焚头溢出。
“夫人,您也别为了这女的较劲儿,她左不过是个妾…咳…其实连通房丫鬟都不如的。兴许老爷那正事一烦,她又是个年轻的,不就在那夜把她弄到屋里头儿去了?”吴奶奶坐在绣墩上,手上的银镯子箍着大腕儿,开始指点江山。
王氏揉着头,眉头紧锁,张嘴就是一通。
“吴奶奶,我知道,你给我说的都是掏心窝子话。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是老爷他这人,还是丑话在前边,家里就宠着他这独苗,二老走了以后,他的这心啊,就是更收不住了…我做这人妇几十来年了,也是心累啊,也要照顾公婆,也要顾着他,有了孩子以后就更累了,更别说年老了,家里又添了个妾…能不心烦神衰嘛。”
吴奶奶忙狠狠在空气里磕了个头,眉眼顿张,手指头虚虚晃晃地乱挥。
“是啊是啊,我自夫人您小的时候就看着您,从小就是个善良孩子,不嫌弃这也不挤兑那,即使是个独女,也不会瞧不起我们这些下人。”
她的发间夹着些银丝,虎背懒懒地驮着,唾沫星子喷飞。
时不时停顿下来,眼睛出神地向下看思索着。
“想想这些年来,夫人您也不容易,可没法子…夫人您我都晓得,丈夫就是天儿,没了他就没法儿过活儿,这女子啊,就该好好儿做家里的臣,为自己…不也是为了玉钏儿小姐过活吗?”
王氏心有不悦,也不好表现,强颜欢笑地回几句:“姐姐说得是,我这心里头一下就缓过来了,还是姐姐懂我…要我说,就再忍这几年,她总归是个连妾都不如的,即使生了个儿子……也许,我再挑上几个年轻乖巧的丫头…”
她话语不全,意思明显,二人两眼相对,心知肚明,都脸上微笑半露。
王氏含笑起了身,拍拍吴奶奶的手,“姐姐且等我一会儿。”
她转身绕过屏风,撩过珠帘,走到小阁里间翻箱倒柜。
吴奶奶探着身,觑着眼,两嘴唇微微露出一条缝,确认好了什么以后才扶着桌子坐下,瞟一眼填漆大红盘里的红枣瓜子,极为顺手地抓了两把,紧揣在衣裳怀里,特意掖了掖。
王氏掺笑的声音隔着木具置设,碰荡回响。
“嗨哟,姐姐,我这里真是没什么好东西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没有给你什么谢礼…暂且只有这二两银子,我给了你,你可莫要嫌弃推脱。”
她裹着白棉花袄,手里捧着一方手绢,面含喜色,风风火火的。
吴奶奶吃了一惊,身子快半拍地站起,两手张开,又赶紧交叉挥挥,难堪地努着嘴。
“哎哎哎…奴婢可受不起…不是不是…奴婢哪敢嫌弃…只是太贵重…夫人您自个儿留好了,待到以后用着时,不还心里有个底嘛…”
王氏倾着上半身,怼着她的手,便往前送。
“姐姐这是心里没我了吗?你不收了它…我可不好意思,这心思一点也安心不下的…快收了哈…”
二人费了几番嘴皮子,吴奶奶只好挤着眉,为难地接过,长满皱纹的脸锁成了个疙瘩。
她小心地用两手捂着,千恩万谢,谢过王氏。
“夫人几时用得着,奴婢给留着,夫人只是好好儿的,奴婢就可高兴!”
王氏接着她的话回应,坐了下来,余光流转,抬头瞧瞧屋外头阳光高照。
“瞧瞧,也不早了,是我最近太没心数了,拖累姐姐的日头儿了。那我…就要去老爷那儿了,姐姐若是想在这屋里头再暖和会儿,我也乐意。毕竟岁数摆在这了,我也是有些老了,膝盖腰背也不利索…”
她就起身,吴奶奶也一下子站起来,稍有些趔趄,扶着了桌沿。
“奴婢这就要退了…夫人慢着些,慢着些,若有不顺心的,就召奴婢来就是。”
她哈着腰,满脸堆笑,一步一句,退下了。
门闭,她谄媚的样子终于被摒除在外。
王氏松口气,忙低头盯望盘子里的瓜子,冷眼瞪着。
*
吴奶奶轻快地乘着小碎步在院儿里张望,四下无人。
她从衣袖里掏摸出那帕子。
一角一角地掀开,白亮亮的银锭反着强光,晕着她的糊影。
“哎哟…哎哟…”她露出牙来,眉开眼笑。
那帕子上暗暗地腻着油点,许是老眼昏花,她并不在意。
只是紧紧系了帕子,塞进袖口。
春寒料峭,天气回暖,冷热无常。
屋子里弥漫着烟雾,烧焦的呛味儿直冲鼻腔,惹得人一直咳嗽。
烧炭灰的丫鬟捂着嘴,填着木柴,止不住地抱怨。
“真不知道哪辈子欠了的债,要来这里受罪。我宁愿在大夫人身边忙活着挨骂,也好过在这里烧没炭的火,还要捡着别人掉下的湿柴火…整日价低头哈腰,嘴都要笑掉了…热脸贴了个冷鞋底…人家说什么啊?”她自顾自地牢骚,脸上沾了一大片黑。
“人家说啊…你们也不看看自己是哪个房里头儿的人…就敢来招摇过市…有没有点自知之明啊…我真是要好好谢谢我房里这个姑奶奶了…我替她受了铺天盖地的唾骂,还要服侍她…跑来这里给自己添堵…我真是欠她的我…”
一旁的流玉捏着鼻子,悄声说道:“馥枝,快小点声…”
“怎么…我说得可有不妥?我才不怕她呢…为她受这破罪…还不如去死…”
馥枝皱着那双精明的眼睛,回头看她,略有鼻音的声音清凌凌的。
“你…”流玉吓得要去捂她的嘴,又怕那个主子听着大动静过来,到时连累着她自己无法交代,只好悻悻收回手,一脸愤恨地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嘘——”她似是要把嗓子里的烟灰都呼出来,气流声从几步之外就能听见。
馥枝收回了眼,面色不好,嘀嘀咕咕。
“怎么…你提醒什么…怕她?哼,像是要当面入敬一样…别在这儿给我嘘嘘的…”
听了这话,流玉气得面色发红,简直想一棍子扇过去,好好解解她心中之恨。
她又怕自己一时冲动,索性不再说话,埋头干自己的活儿,任馥枝嘟嘟囔囔去。
套阁间儿里的人正晒着太阳,肚子微显,手里摆弄着的玩意儿被一句句话砸得沉重,静停在那里。
林氏极轻地舒了口气,拾起自己的头来。
那双呆呆的眼睛懵懂无害,在阳光的照射下,凝起了金釉,滴滴滑落。
赶忙用手背擦去,借着那光,照了照镜子。
眸里鼓着红丝,眼皮和鼻头微红,又用手去扇扇,仰了仰头。
“她就算生个儿子,她这辈子也只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一阵阵静默,在惶恐下袭来,窒息的惧怕如潮水一般,堵塞她的眼睛,鼻腔,耳膜。
许久,也未再听见编排什么。
*
林氏用过晚膳,躲在被褥里,不停地流泪。
陌生的恶心感像是用冰锥揪着肠子一般在身体里折腾。
呜咽声不时飘出唇齿,总会想到失贞的那夜,一阵恶寒。
赛婆轻手轻脚地靠近,替她掖了掖被角。
“孩子…奴婢在这呢……”
林氏哭腔一止,安静了一会儿,“婆婆,还未睡吗?”
“孩子…不开心就哭吧,我不是什么外人。”赛婆眉眼慈和,右眉上边有块伤疤。
“婆婆…您去睡吧。我只是…有点难受…身子难受……”林氏忍着哭意,声音已经曲曲拐弯地发颤了。
赛婆暖和的手带着些粗糙,呲啦地抚摸她盖着被的左肩。
“你也只是个孩子……”
沉默良久,赛婆退了几步。
“你若生个儿子,倒还可以站着些脚跟…要是个女儿……”
她的声音可怕地戛然止住。
“如果那孩子灵透些,也能给你省份心儿…奴婢对你没有恶意……就是瞅着你…心里边儿酸得很…”
林氏的红眉挤皱,清泪哗哗,濡湿大片糙布枕巾,两手绞着,掐出许多月牙红印子儿来。
“奴婢这就退下了…主子若是有事,和奴说…可要珍重自己的身子…毕竟苦得是自己…”赛婆最后两句话轻轻乎乎的,害怕戳到林小娘心里头儿。
屋里的烛火剪灭,门扇啪地合上,只留下沉寂的长夜。
她露出那双月光下清灵的眼,热泪盈眶,明灭地闪着纠结矛盾的思绪。
王氏的屋里还没有剪烛,只听得女人论着家常的声音。
“你们两个是我的贴身丫头,我知道,你们挨了些骂,这全是我的错…只我当这家里的夫人也不容易,你们可是明白?”
春芳夏暖都连连应着。
王氏看她们的样子,也不知道她们是真懂,还是假明白。一想想这年轻气盛的丫头,挨了骂,只管背后嚼舌根,定是真应付了。
于是她揉了揉眼睛,舒了口气。
“我是真心待你们,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不然我不会骂你们。”
盯着她二人的反应,继续说。
“你们起来吧…我这儿有东西给你们…虽是几块碎银,也收着吧…”她停顿一会儿,“…也该为自己活着…”
本想说“家里有老有小的吧?”转念一想,她们都是从五六岁卖到周府里,说这话不大拉拢人心,于是改口。
夏暖紧张地回嘴:“夫人大恩大德,奴婢难忘,这银子夫人留着,要不得…只是能在夫人身边就知足了…”
春芳也说:“夫人使不得…奴婢们和夫人少说也伴了二十来年儿…夫人却舍不得打…已经给了太大的情面…奴婢三辈子也修不来这福气…”
说时,春芳的泪水就唰唰地流下来,一片赤诚。
夏暖心里冷笑,毕竟不喜王氏,做不来这一手虚情假意,只可低着头,咬着唇,身子发颤。
烛光之下,夏暖泫然欲泣。
王氏面色一暖,忙上前几步,“都是我的好孩子,快来,拿着吧,你我交情这么深,若是不收了它,我真该去给天爷爷儿磕头了…”
她二人犹豫许久,只可受了。
“夫人…奴婢真是心疼您…又要操持这,又要管着那…”夏暖眼皮一挤,泪水顺流淌下,暖光之下,盈盈而动。
“是啊…如今局势不同了…”王氏蹙眉,打眼儿看向里间儿。
可不就是变了,她渐渐发现,自己的东西变成了沙子,从手里要泄出去。
床上的小女孩戴着银锁,睡得正欢实,白嫩嫩的脸,在火光里,照得正暖和。
*
天光大亮,漫漫长夜逝尽,鱼肚白翻涌着,似乎心也随着那白一点点儿升起来。
林氏正把手搭在栏杆上,巴望着融水的池面。
她低下头来,摸了摸肚子,不知是巧合还是什么,昨天晚上肚子动了几下,好像是那小家伙在安慰她呢。
可惜要生在她的肚子里,连累了这孩子。
以后的苦,还长着呢。
也不知为何,常常有些躁动,有时心里发慌,又觉着空落落的,似乎就快从地上掉下去了。
这么着也不是个法儿,干脆寻点事情做,否则要惹上大麻烦。
她这几天总叹气,今儿个也是。
馥枝从廊庑那头儿走过来,眼皮也不抬,行个礼,口气平淡。
“林小娘……夫人房里头儿的说叫您去一趟。”
要不说心里发慌,这就有事来了。
林氏不敢抬眼,点点头,小声开口:“谢谢姑娘…”
馥枝眼睛一亮,睃她隆起的肚子,“林小娘,慢着些…”去搀扶林氏的手臂,颇为好奇地瞥了瞥她的身子。
耳边响起昨夜赛婆的话。
“馥枝儿,林小娘也不过一个孩子,与你们一般大的年纪,她是个老实的,没些主子脾气,难得,你还小,平日里要恭恭敬敬的,你也可以捞些好处…”
“赛婆婆,我一开始就好好待她了……”馥枝没底气地看着赛婆的袄角。
“你要自己把量着,说这话不是压你,你们这些孩子我心里边儿都疼。”赛婆摸摸她幼嫩的脸蛋儿。
馥枝垂着头,懒懒地点点。
她不好解释,但想想平日的话语,确实过了,也掺着些自己的埋怨。
林小娘跟着馥枝来到门口儿,只见一个脸圆润红的姑娘在那儿等着。
她略行一礼,冷冷启唇:“林小娘。”
“姑娘好。”林氏垂着那双眸子,颔首。
这几月来见了她们的礼数,虽学了几分,却是东施效颦,也要谢谢这孩子,怀着孕,暂时不用行大礼,省得再让人家笑话了。
夏暖睨了眼她的肚儿,唇角似是有一抹讥笑,“请林小娘到夫人那儿去一趟。”
馥枝看她领在前边儿神气十足的样子就来气,心里暗暗咬牙,顺便保佑林小娘生个儿子,母子平安,将来风光了,治她们这些嚣张奴婢。
一趟路儿跟去,林小娘有些微喘,馥枝胳膊撑得酸得慌。
她轻轻松开手,紧盯着林小娘进了院。
林氏垂丧着头,默默跟在夏暖身后,几步一喘,憋不过气来,呼吸声越发紧促,生怕大气一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