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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帘喜烛绣鸳鸯 红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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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清早,春芳夏暖便伴着王氏左右,来到了周贵屋里。
“给老爷请安。”王氏端庄一礼,头髻梳得油光黑亮,行动时带着飘香。
左右丫鬟也跟着行礼,周贵腆着肚子坐在桌前,面色略显疲惫,眉宇间舒缓几分。
“快来快来,唉呀,我这正愁着呢,也无心思用个儿膳…”他肥肿的手指撑着玉扳指,活生生挤出一堆显眼的赘肉,在饭碗前指挥摇晃。
“欸,谢过老爷。”王氏唇畔带笑,轻盈盈地提过食盒,走到他跟前儿。“老爷莫愁,犯不上与那不懂礼法的粗人较劲儿,娶过来总是传宗接代的,再者她爹也是把她抵了过来,人理应就是我们的了。”
周贵眸光一动,“这是什么?”
王氏捋了捋耳垂的金坠,坐在他一旁,慢条斯理地道来:“这是着人给老爷您熬的润喉粥,添了许多好材料,这几日天气越发寒冷了,您万不可为了旁人动气啊…”
“说得有理…你有心我可知足了…”周贵肯定地点点头,接过她手里的莲花玉瓷碗,张开油舌黄口,舀一大勺就往嘴里灌。
“想想啊,我也是疏忽大意…咳!…也真是我的不是了!也该给老爷您添几个妾室通房…可一来我也是忧心老爷您正事繁琐,要是迎进几个中看不中用的…岂不是坏了这事儿?”她为他顺着背,轻缓有律地拍打。
“二来…我也是想着延着日子,再挑选几个中意的,等您得了空儿,也相看相看,到了好日子,再风光地从后门儿迎进来,这桩美事也可为咱们周府冲冲喜气…您觉得如何?”
风卷残云一碗粥,周贵仰头举碗,伸着舌头去迎合玉勺拨来的粥碎,粗短的红脖子那挤堆着层层肉皮。
他听了个大概,搁下碗勺,点点头,嘴角的胡茬子儿沾着糖饭粒儿,一咧开,微向上扬了扬。
“夫人就是我的贤内助,这事权且听你计较着儿吧…”
王氏听他一番讲话做派,又看他嘴角,自己扯了扯下唇。
似是对夫君溺爱,随即抽出细手绢,柔情蜜意,眼含春水,轻轻在他唇角拭了拭。
“老爷,瞧你,年轻时候就爱喝粥,这时候还是狼吞虎咽的…快再尝尝这些菜,我让膳房做了几道清淡的,味道还不错。”
收回的帕子紧紧攥在她手里,黏腻的粥粒润着饭汁,洇湿了那丝绣花案。
*
柴房里有些阴冷,林氏紧紧缩在柴火堆旁,背上的皮肉发疼,倒是亏了这冷天,觉得只有些麻僵,伴随着丝丝刀划勾挑的痛。
外面不时传来脚步声和窃窃私语声。
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王氏正和左右丫鬟望自己屋里去。
“夫人,您怎么没提那女人的事?这时候不正好把她卖了?省得以后净添些麻烦。”春芳瞪着那双圆滞的眼,小声嘀咕。
夏暖立马在王氏身后给她使个眼色,忙开口:“夫人自然是有自己的打算,我们能想到的,夫人肯定都明白…”
她这一开口急了些,说得大声,有些心眼儿,却不算多。
王氏皱起眉,咂着嘴,停下步子。
二人两眼相对,都噤若寒蝉,屏着气息看她微侧的油亮的发髻。
她尖细的嘲笑声在鼻子里哼哧出来,哼时还要扭动着肩膀。
“管好自己的嘴。”
她起步,腰肢绕弄,二女紧随其后,默不作声。
*
“老胖成这样的人了,还要像个姑娘似的,整天价抹粉涂脂,梳头擦油,以为自己嫁了个乡绅,就心气儿高得不得了,在这给谁摆架子!我早就受不了她那德行!”
夏暖在膳房里叫嚷,圆圆的脸在热气的蒸腾下,更加红润。
“你小点声,可别惹着夫人。”
春芳悄声说道,拉拉她的手。
周围的几个婆子丫鬟纷纷瞟了一眼。
夏暖怒瞪她,“起开!你这孱头!我刚才那是给你说话!你什么也听不出来!”
春芳心里也有些火,可不愿意招惹是非,挂在嘴边的那些话,全都咬碎了,咽肚子里去了。
她去另一边择菜,不再理会夏暖。
日头高起,林氏的身上略微有点暖和,出了些汗,渗透进破损的肌肤里,颤巍巍地针一般疼。
她有些饿了,摸着肚子,不停地拍。
一会又觉得这样不怎么扛饿,便缩着腿倚在那里,呆愣无神地呼吸。
想起些什么,缓缓伸手,摸到衣服里,又顿住,眼珠一动,把手拿开了,叹一口气。
天气又冷下来,寒气逼人,深入骨髓,渐冻住沸腾的热血。
漆黑一片的屋内,只有她微弱的呼吸声。
“吱呀——”
寒风吹进来一角棕衣,嘎吱的门呼扇作响,磨耳的声音像是冬日里的冰凌,刺在心上,直觉得透凉。
林氏稚嫩的脸上斜射着光影,一挑灯笼照进来亮着。
她的眼睛倒映着颤抖的男人,阴影与昏黄交织,模糊不清,掺杂着恐惧。
天上,娇娇月亮露出不久,便被混雾,一点点,吞噬。
安谧的夜晚,周府全灭了烛火。
“…你做什么…你做什么!”她的背部已经冻僵,猛烈的撕扯让皮肉又受伤,开裂些许,透出些热血,倒是暖和。
一张坚硬的煎饼跌出怀里,磕磕碰碰,掉在了地上。
那是她娘临行前给她塞进口袋里的,那时候还热乎着呢。
诸多幻想都被恶心的感觉冲卷磨尽,他油腻的厚肉压在红帘下,索取,喘息里混合着浓痰阻塞的气声。
不顾一切的,疼痛。
浑身的酸涩,劳困,疲累,全都涌进心中,清泪流淌,黏湿鬓丝。
一夜未合的眼,早已红肿。
枕边的人打着鼾,声震如雷,嗓子里好像藏了个坏损的哨子,常响几声锐鸣。
冰凉的夜,冻住了那颗如月亮一般的心。
*
大冷的日子已过,转眼开春。
林氏也算是个有了体面的妾,她怀了孩子,有了自己的暖屋和丫鬟。
可折磨在心里翻涌,每天泪水都要打下去,湿弄衣裳和头发。
那些个丫鬟,背地里闲言碎语,明面上却也欺负她。
年轻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天天挺着肚子,吃着丫鬟怠慢端上的冷饭。
又不可开口,只能受气。
每每便站在廊庑下,裹着几层薄衣,丫鬟在一旁盯守,她就在那里吹暖风,常盯着池中跃动的鱼儿发呆,也不说话,也不吃食,就这么看啊看,大有望眼欲穿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