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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且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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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回到镜子湖,没什么阻碍。
余天思索半天,没阿三道:“师兄云游去了。走前,他将你托付给我。既然如此,就请你留在镜子湖和无疾作伴吧。”
阿三眉头紧皱,半晌没说话。
余天在屋里翻找白天,找到不少药材,尽数塞到桑吉手中,“此行多谢你,这些给你,其余的银两劳烦你交给次仁一家。我会让无疾把你送到客栈,为你借一匹马,我们就此别过。”
桑吉朝他行了个礼,说祝愿他平安。
镜子湖现在只剩下他和无疾、阿三,还有孟月偁。
他想和孟月偁单独谈谈,但长途跋涉之后,众人都有些疲惫。尤其是余天的身体,几乎沾着床,马上眼皮发沉,昏睡过去。
这次,他终于不再是林且停,而只是一个旁观者。
四周是屋舍,他似乎在别人家的庭院里,面前是□□,两边是竹子和柏树,
庭院中有一道屏风,隔着屏风,他听到孩子嬉笑的声音。
绕过屏风,便看到萝卜头一样高低的小孩正爬上树,手心捧着雏鸟,正小心翼翼的把鸟放回巢穴。
“筠然!小心些!”
底下一位年轻的妇人正满面愁容,周围的小孩则发出喟叹:“筠然哥哥实在太厉害了!”
阳光正盛,映衬着小朋友傻兮兮的笑脸。
然后,树烧起来,整个的庭院都烧起来。
熟悉的场景让他意识到,刚才那个小孩就是林且停。
只是那时候,他不叫林且停。那时候,他和全天下小孩一样,调皮、好动、笑起来傻兮兮的,对未来他即将遭受的磨难浑然不知。
这是一段本该消失的记忆,现在却死灰复燃,出现在他这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梦中。
大火很快把庭院都烧尽,他看到了林且停和江无逸的第一次见面。
就在镜子湖边,在林且停发高烧几天终于清醒之后。
江无逸正在镜子湖和小鱼斗智斗勇,玩得不亦乐乎:“爹,这是谁?”
“从今天起,他是你的师弟。”
少年时的江无逸和现在很像,上下打量他,“你从哪儿来?你叫什么名字?你以后一直要住在这里吗?你爹娘呢?”
林且停生病后很沉默,问他什么,都答不知道。
江无逸皱眉:“爹,你怎的捡一个傻子回来?”
一直沉默的少年突然说:“你才是傻子。”
江无逸目瞪口呆,半天,哈哈大笑起来,“原来你听得懂呀!那以后,咱们一块儿玩!”
届时,江无逸高兴他不是一个傻子,自己又多了一个玩伴。
他梦到了江无逸口中那段和林且停一起离开镜子湖的时光。
两个少年,一个在当街叫嚷,“神医的亲传弟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不管什么毛病,都能治好!只要五文钱!”
一个则尴尬中带着一点跃跃欲试。
街道熙熙攘攘,十年如一日的繁华。他惊奇的发现,梦里,有个卖锅盔的年轻男人,和小皇帝齐宣曾经遇到的那个人很像。
少年江无逸买了两张猪肉锅盔,林且停则一个人去了天机阁——那个到处都是骨铃,只看缘分的天机阁。
“我想问...你知道林家吗?”
“你说的是几年前,被一把大火烧尽了的林家吗?”
林且停沉默了一会儿,攥紧手里的十文钱:“我想知道...这把火是如何烧起来的?”
“不可说。”
“不可说?”
“时候未到。你早晚会知道的。”
余天心想,原来这破地方十年前就是这副破德行。
等他再一眨眼,已回到了镜子湖。
门外有许多排队请求救治的病人,屋子里躺着一个,屋子外也躺着许多个。
江宁正在救治病人,边为一个病人扎针了,边同林且停小声地解释着什么。
镜子湖什么人都救,中间也不乏正值妙龄的少女带着家中长辈来求医。待给长辈熬药的时间,忍不住问身旁的少年郎:“喂,你是郎中吗?”
“我?我只是一个学徒。”
“那你以后会也会变成神医吗?”
少年似乎在认真思索,然后摇头:“我不知道。”
“那你想做神医吗?”
“我想...做大侠!保护弱小的人!”
少女的眉头紧皱起来:“你千万不能这么想!”
“为何?”
少女说:“我爹爹就是一个大侠!你瞧,就是为了保护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才受了重伤。可那些人这么弱小,能帮我爹爹什么呢?要我说,当大侠是天下一等一的亏本买卖,只有傻子才做!”
少年若有所思,“那...我做一个卖锅盔的小贩好啦!”
少女好奇:“你去哪儿卖?”
“我...我还没想好!”少年又皱眉想了一会儿,“不行不行,我做了卖锅盔的小贩,那师父的本领岂不是白教给我了?”
“你傻不傻!他教是他的事,你想做什么,那是你的事情!”
“可我总要做些于他人有益的事情,心里才安心。”
少女恼羞成怒:“那你就去做大侠好啦,又没什么人拦着你!”
少年林且停露出苦恼的神色,隔了半天,问一个病人的家属,现在卖锅盔的生意难不难做。
余天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看上去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医,梦想竟然是去卖锅盔。
江无逸早早离开镜子湖,去追求他肆意的江湖了。林且停留在镜子湖,终于没有去卖锅盔,成了兼济天下的神医。
听上去,体面极了,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盛名。
只有在和江无逸道别的那个夜晚,在南山附近,他们重新谈论起儿时的经历,他也重新会想起当时那个卖锅盔的青年大叔。
“小朋友,叔叔就在这里!你吃了不好吃,你打叔叔耳光!”
周围所有人都笑了,那个卖锅盔的灰头土脸,眼睛里却神采飞扬。
他从那个人眼睛里看到了生命的盎然。
这是从小病怏怏的少年,读四书五经,学医术学下棋,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
“这个人看上去真高兴。”他想。
“师哥,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他那样高兴呢?”
他仍然在说那个卖锅盔的。
“因为他从不多想。”江无逸似乎想找酒喝,可四周什么也没有,只有面前的篝火在无谓的燃烧,“且停,你心事太重。”
“我只是习惯如此。”
“早告诉你,我爹是个混账。”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江无逸生死不定,林且停前路未卜,两个人莫名其妙聊起小时候的事,又莫名其妙聊起那个卖锅盔的。
最后,互相道:“多保重。”
可两个人都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一点都看不到希望。
画面开始晃动起来,火光也开始摇曳,一切都变得朦胧。
他听到了流水声,然后是月光,一切都在缓慢的移动。
“你看那月亮,多好看。”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楚千秋。他不知道楚千秋和林且停竟还有别的交集。
他们在夜间行船,林且停的脸色看上去更加苍白,完全没有了血色,“其实此事,你爹未必是主谋。”
“那你恨不恨他?”
他的答案一定是恨,但林且停缓缓摇头,“我不恨任何人。”
余天心想,若真不恨,此人不是木头,就是菩萨。
月光给他镀了一层银纱,余天突然觉得此人既像木头,又像菩萨,但最像一个傻瓜。
楚千秋眼里有诧异,但她没有说出来。
他最后见到的,是楚千秋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悲戚,问林且停:“我想去镜子湖,你许不许?”
这问题楚千秋没有问过他。
林且停答:“随时恭候楚姑娘。”
楚千秋又摆手,“罢了罢了,我想想又觉得你那里没趣!你快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啦!”
船行半路,楚千秋借着船沿的力,足尖轻点,飘到了不远的岸边,“我走啦!日后有缘再见!”
余天后知后觉。她大概对楚南风的事情一无所知。阿明的死,药王谷发生的一切都让她寒心,所以她现在离开这艘船,但不会再回药王谷。
楚千秋在夜色中踏月离开,船上还有桑吉、阿三和无疾,孟月偁并不在船上。
“你要不要紧?”竟然是阿三。
这个阿三的态度,要比余天认识的阿三好很多。大概,因为林且停确实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林且停缓缓摇头,却没忍住又咳嗽起来,一旦开了头,根本停不住。
无疾闻声赶来,恶狠狠的瞪一眼阿三。这回,没再说挑衅的话,抬手轻轻拍打林且停的背,眼眶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
林且停缓和一些,低声道:“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的常态,不必伤怀。”
余天看到阿三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你是神医,也救不了自己吗?”
“神医是人家说的,我只是一个医术不错的郎中,自然也有救不了的病人。”
阿三似乎若有所思,最后说:“对不起。”
林且停愣了一下,“什么?”
阿三没再说,一言不发回自己的船舱拿包裹,又一股脑塞到林且停怀里,“你吃。”
林且停有些诧异,微微点头:“多谢,我们一起分吧。”
他们在船上分了阿三包裹里的干粮和牛肉,阿三把水壶不动声色递到他手边,“实在不行,我会带无疾回莲花峰的。”
林且停顿了一下,点头:“如此多谢。”
余天本以为,梦结束以后,他就会醒来,然后在镜子湖这个5a级景区好歹修养两天,再和孟月偁聊聊做梦这个事情。
没想到,他醒来了,但是没有完全醒过来。眼前一阵白一阵黑,声音和图像好像都被扭曲了。他喘不上气,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又哪里都不舒服。
浑浑噩噩间,他感觉被人背起来,想问什么,最后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不知道身处何处,又听到了熟悉的火车声。
雪山、湖泊、狼群和江湖,全都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