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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红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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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天给次仁画了一张大饼,说他在镜子湖有许多药材,此后仍次仁拿走多少都可以,当作偿还这次欠他的。
又歪歪扭扭给他画了一张地图,说实在不行,便像过路的中原人打听,那儿人人知道镜子湖在哪里。
次仁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爽快应下。
之后,他就带着桑吉,连夜往南山的方向赶。
若没有意外,江无逸、孟月偁、阿三应该都在南山等他,等他们汇合,状况一定会好起来。
他想到此处,心头又多了一点希望,似乎现在的情况也没有想象中那样让人无力。
桑吉是当地人,和他同行,余天走半里坡时少走许多弯路。可这两天大雪封山,路到底要比之前难走一点。
而余天少一只手,身体在几番折腾之后,烂上加烂。
在硬撑着跟上桑吉脚步,徒步两个时辰后,连给他说好喊停的机会也没有,眼前已经发白。余天觉得很荒谬,一方面他在失控,另一方面,在晕倒这方面他似乎已经轻车熟路了。所以当这种无力的感觉袭来时,他脑海里并不惊恐,只是在想:怎么又来了。
在昏死过去之前,他听到了熟悉的狼嚎声,心里胡乱的想:不知道桑吉一个人能不能应付,不会遇到之前咬掉他右手那匹狼的同伙来报复吧?
这次,他还能再醒过来吗?
他这一次没再梦到那个消瘦的青年林且停,而是一个纯粹的噩梦。
噩梦里一切都粘稠,而他感觉窒息得喘不上气。镜子湖的寒冷,右手剧烈的疼痛,太阳穴鼓胀,每走一步都好像缺氧一样头晕目眩。
“且停!且停!”
有人再喊他,他觉得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他感觉到热,然后睁开眼睛,看到了雪地里的篝火。他抬头想要找桑吉,在看到面前的人时,却一下子惊喜得什么都忘了。
“江无逸?!”
但是,他又发觉了不对,“阿三呢?我朋友呢?”
江无逸的脸色有些苍白,他缓缓抬手,往火堆里丢了一把树叶,树叶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江无逸没有回答他的话。有一刹那,他甚至觉得江无逸透过他的眼睛,看的却不是他,“我不要紧,你要保重。”
他突然觉得,氛围有点沉重,篝火还在明灭不定的燃烧。
“我想起从前,你带我偷偷溜下山玩儿。当时我有诸多顾虑,你却天不怕地不怕,还在集市里摆起了摊子。你负责叫嚷着招揽客人,我负责替人把脉。你说我是神医的弟子,下山来替人看病,真的喊来了几个客人,赚了几个铜钱。
我记得咱们似乎没赚几个钱,这些钱你买了糖又买烧饼,仿佛买了许多东西,和我分着吃。我高兴极了,觉得城里真好玩,恨不得不回镜子湖,就一直和你在城里摆摊。”明明是他在说话,但他清楚这不是他,而是林且停,然后他也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一切还是一个梦。
江无逸接着林且停的话,笑了笑,“然后咱们就被人盯上,绑架了去。等咱们逃出去,你大病一场,我爹因此,差点打断我的腿。”
“可这是我小时候记忆里最有趣的事情。”
“我当是你小时候记得最可怕的事情呢。”
林且停淡淡笑了笑,“被人绑架固然可怕,可与你一起在城里摆摊赚钱,买糖人和烧饼却很有趣。一眨眼,十年都过去了,这些都像上辈子的事情一样。”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余天对这个情节感到云里雾里,但大概有林且停那一颗心的缘故,此刻他也有些感伤。
好像,就要和一个人告别了。而且,永远不再见面了。
就在这样朦胧的感伤,和篝火的灼热中,他醒过来。
和一双绿宝石一样的眼睛对上,他一下子窜起来,气血不足又马上坐倒在地。野狼大概也受到惊吓,瞳孔骤缩,从喉头发出声音。
如果不是看到桑吉,他会认为这是梦中的一部分。
桑吉似乎受伤了,右手缠了绑带,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右手的伤口上又添新上,彻底清醒后疼痛得厉害。
他发现长时间的疼痛没有让他感到麻木或者习惯,生理性的疼痛不可避免,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一样痛苦。
“咱们遇到狼群了,你晕倒过去,我以为我们都要变成狼的食物了。”
余天深呼吸才能勉强让自己不再一次晕过去,哑声问:“那咱们怎么还活着?你驯服了狼?”
桑吉摇头,“不是我驯服了狼群,是玛吉驯服了他们。”
话音刚落,声后传来拐杖触地的声音。余天还未转头,刚才和他对视的狼已经像家养犬一样立起来迎接,甚至微微摆尾。
余天心底先萌生出一层敬意,转头看到了玛吉。
苍老的脸庞上只有仁慈与宁静,微微颔首行礼,“又见面了。”
余天也认出她来,正是当时住店时被沙家二公子为难的那个老妪。他心中惊诧,心里又多了一层敬意,“多谢您救了我们。”
“施主曾帮过我,如今我似乎也帮到了你和你的朋友,是因果。施主种下善因,故得善果,不必谢我。”
听她说话,余天总是有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其实对宗教并不深入,仅限于了解思想,却不信仰。但是听老妪说话,他却不自觉带上一种虔诚。
“夜间山中不易行路,请在我这里等到天亮再离开罢。”
两人点头道谢。
火堆燃得很旺,玛吉说他们都是有缘人,想同他们说说话。
“桑吉,在我们的话里,是佛的意思。你不会平白无故教这个名字,佛一定把他的眼睛借给你,让你看到旁人看不到的。”
桑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看到了地狱。他向玛吉描绘了江宁死时的情景。
他说的时候,感到恐怖与不适,可玛吉露出哀伤的神色,似乎只是对江宁的死感到悲悯与感伤。
又谈到余天,玛吉说,“我见过你的一位朋友,他和你一样,都是有佛缘的人。只是,三千世界,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缘分。”
余天不知道她说的朋友是谁,不知道她说的佛缘是什么。他觉得玛吉似乎不止是一个梦中人,而看到了他看不到的东西。只是,他确实无法窥破,也无法理解。
最后,终于谈论到了玛吉自己。她说她今日想给他们讲一讲曾经的事,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人讲过了。
“在我还是一个小女孩儿的时候,在一片雪山的山脚遇到了一个少年。
那时,我们什么都不懂,他摘下一朵格桑花送给我,我说以后我要做他的新娘。
从此之后,阿妈放牧,经过那片山脚的草原,我都会去找他玩。
那年的格桑花开得很好,我与他也玩得很高兴。
只是好景不长,他很快被一群穿官服的人带走。然后,我从阿妈阿爸嘴里得知,他是所有人都在找的转世灵童。
他们说他是活佛的转世,他的一生已经注定。青灯古佛,这就是他的命。”
老妪很轻的叹了一口气,哀而不伤,似乎又看到了曾经的景象,
“在我们这里,能在佛前侍奉是莫大的荣幸,可这也意味着他与我的男女之情就此作罢。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命运。白天学功课,晚上月亮升起时,他就溜出来,和我在一棵菩提树下见面。
他无法放下与我的情爱,可也无法抛下佛祖。
好景不长,我们幽会的事情很快败露,他也被抓回寺庙,严加看管。而我到了婚嫁的年龄,阿妈阿爸不得不把我许给当地的一家牧民。
他是一位好丈夫,我与他也如天下所有夫妻一样安然度过了半生。
而那位活佛,却在二十多岁时就死于前往郑国的路途中。
他离世的消息,我当时并不知晓。他给我写了许多的信,我也没有马上收到。
这些信后来重新辗转到我手上,他已经离世多年。那些信,是他写给我的情书。
不知怎的,那些信经过我的手,又被别人抢去。
再后来,世人都传活佛离世留下了秘籍,江湖中人争相寻找争抢。
其实,只不过是他写给我的情书罢了。我也不知道为何在江湖中,传言会变成那样。
所谓活佛留下的秘籍,我日日在路途中吟唱,无人在意,大概那日店中想要夺走我转经筒的小友也不知道,他想要得到的秘籍,我早已唱出来了。”
余天愣住了,“所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秘籍,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闹剧?”
“上一任活佛留下的所谓秘密,只有那些写给我的信。所以,我想应该没有你们江湖中人想要的秘籍。”
“可是,我全家因此灭门,我师父因此惨死,我师兄现在也为这本秘籍所累,而你告诉我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秘籍?”他突然觉得,这是一场像秃头歌女一样荒诞的戏剧,他就像在看戏时突然被赶出剧场莫名其妙的观众,不知道该是怎样的情绪。
老妪摇头,“本就是一场无妄。”
月下的格桑花随风摇曳,风雪中的歌声里,有世间最单纯的爱情。然而,却变成一场无妄之灾,搅得江湖腥风血雨。
“既然不存在秘籍,为何不宣告江湖?”
老妪缓缓摇头,“真相,不是看我说什么,而是看他们相信什么。况且,我不能说,现在你也不能说,这是我们的秘密。”
余天莫名:“为何?”
“当年的活佛死于途中,并非圆寂,而是被人谋杀。”老妪的语气再平静,也染上了哀愁,“于你,也许这是一段不错的故事。于朝廷,却是一个天大的丑闻。他们不惜杀死他,也要隐藏这个丑闻,保全活佛的名声。”
桑吉在一旁皱眉,“这样的话说出来,是要杀头的。你有证据?”
老妪摇头,“我梦到了,梦里,他亲口告诉我的。可我猜,梦是不能当作证据的。”
“那您四处传唱,不会被人找麻烦吗?”
“我在中原和雪山之间游走,大多数中原人听不懂我的话。况且,大部分时候,我不唱给人听,只唱给雪山母亲听,唱给他听。”
两人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会儿,余天问她:“如果我说出去,您会愿意吗?”
“我已经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你,选择便在你的手上。若你不在意他们是否相信,不在意自己的生死,那么说不说是你的选择,而非我的。”
“那我要试一试。”
老妪看向他的目光慈祥而温柔,“我送你们一程罢。”
江无逸和无疾来到南山时,还没到俞秋白的住处,便在半里坡的路口与余天三人相遇了。
余天见到他,第一句话:“你没事罢?”
第二句紧接着:“秘籍是假的,根本没有秘籍!”
江无逸看到了他断掉的右手,所以没回答他,而问:“你不要紧吧?手...”
余天愣了一下,然后在江无逸和无疾担忧的目光中,挥了挥已经没有手的右手手臂,“被狼咬掉的。时也,命也,命数如此,不必感伤。”
江无逸神色古怪的盯着他,“你得病了还是被鬼附身了?怎么说话这副腔调?”
余天本来和他重逢,百感交集,现在却多出一分浅显的无语,“你才有病,难不成你还要为我的手痛哭流涕?反正我是不会哭的,你爱哭就哭,顺便忏悔忏悔,作为师哥竟然没照顾好师弟,让师弟落到如此境地。”
江无逸笑了,“这才对嘛。”
余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现在的情境,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虽然语气责备,但氛围到底没那么沉重了。
江无逸看到老妪,也认出她来,“您怎么在这儿?”
老妪平静的回视他,“施主,你受伤了,也许我可以帮你疗伤。”
余天闻言,上下打量他,没见他缺胳膊少腿,奇怪道:“你也受伤了?伤哪儿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江无逸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您怎么知道?”
老妪说:“我还知道,你已对俗世疲倦,此事解决后,想找一处寺庙,就此归隐。”
江无逸眼里的错愕逐渐变成敬畏,这件事他连无疾也没有说过,只在心里想过。
“你还记得半里坡吗?”
“记得。应该就在此处不远。”
“如今世道不太平,许多寺庙里容的都是强盗贼寇之流,真正的得道高僧少之又少。你想修行,不如留在半里坡,便随我一起吧,也不必去什么寺庙。”
两人一问一答,剩下余天和无疾面面相觑。无疾还稍微知道一点江无逸受伤的内情,余天完全两眼一抹黑,“你要出家?!现在这个情境,你要出家?”
他左手带着“江宁是被人虐杀”的真相,右手又携“秘籍是活佛的情书”的消息,只等在众人面前让真相尘埃落定,颇有一种在游戏里收集了所有资源准备打boss战的感觉。
而大战前夕,他的队友要出家???
他突然很希望孟月偁也在这里,这件事情他能和孟月偁吐嘈好几顿火锅。
无疾在一旁默默道:“先生,师伯这样做,想来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你倒说给我听听?”余天因为太激动,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嗽让他犯恶心,又干呕了一阵,抬头看江无逸。
“我帮不上你的忙了。”江无逸这时候,平静得反常,“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余天本来沉浸在被队友抛下的震惊里,但后知后觉,又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无疾说得对,江无逸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情,一定有他的道理。
心底暗暗涌出一股不安,他看向无疾,没想到一直稳重的小孩儿和他对视没几秒,眨眨眼就掉下眼泪来。
江无逸不等无疾开口,突然说:“我在药王谷看到你埋的那封遗书了。”
......
“什么遗书?”
“对,我险些忘了你不是他。记忆也没有吗?”
余天摇头。
“林家灭门惨案,那把大火,是我爹放的。秘籍也被我爹拿走,就在你给无疾的那把玄铁剑中。所以,那些人没有污蔑我爹,秘籍确实在我爹手中......”
“啊?你爹?我师父?秘籍?可秘籍不是...”
余天还没回过神,无疾在一旁抽噎道:“先生,你勿要再想这些了。阿三教药王谷的人抓走啦。师伯他...他受奸人暗算,中了毒......”
余天愣了,他这边信息量很大,本来就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说清楚。现在好了,他们也抛过来好几个炸弹。
他被轰炸的呆滞了两秒,才理清楚这几件事。他的脑子来不及排序,机械的重复:“我师父放火?秘籍在玄铁剑里?阿三被抓走了?你中毒?”
桑吉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仿佛踏入了不属于他的世界。剩下的人除了无疾在啜泣,江无逸和玛吉倒很冷静。
余天死机了。
他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终于有点回过神来。可回过神,所有事情朝他涌来,他再也轻松不起来,
他原本要让桑吉告诉江无逸南山观景台的真相,但是现在,突然不敢说了。
他原本要江无逸和他同去药王谷,此时也不强求了。
他真怕江无逸突然毒发身亡。
“我先问两件事,再与你道别。”
“你说。”
“首先,阿三被药王谷的人抓走,他们说什么没有?”
“先生,他们教我们拿秘籍去换,可...”
“这正是我要问的第二件事。秘籍在剑中,这剑怎么断?”
玛吉:“药王谷有一把明义刀,听闻也是削铁如泥的利器。或许,明义刀可斩此剑。”
......
“我明白了。那我便去药王谷,当着众人的面,斩断此剑,让他们看到所谓秘籍。”
江无逸担忧的看着他:“只怕他们不信。”
“不管他们信不信,我都会想办法把阿三带走。”余天深呼了口气,“你不必担心,倒是你自己...”
江无逸定定地看着他:“不必担心,你要保重。”
他觉得这话说得太重了。江无逸不是养伤吗?说得好像他们此生都不会再见面了一样。
余天心想,他此时中毒受伤,还是不要说江宁如何惨死的事情再刺激他。但是,活佛一事却可悉数告知。
他说完,江无逸露出恍然的神情,
“如此,我便明白了。
郑国朝廷中人以此为耻,杀死活佛后,也想销毁情书。可林家当时兴许奉齐国的命令保存这些东西,当作要挟郑国的砝码。
所以,两方都想得到这些情书,郑国是为销毁丑闻,齐国则想拿住郑国的把柄。为此,他们需要江湖中人的帮助,却又不想让更多人知道事情的真相,才对外谎称那是武林秘籍。
不止我爹,恐怕药王谷和所有武林中人都不过是他们的棋子,蒙在鼓里。”
他说罢,剩下几人都露出恍然的神情,玛吉却露出哀伤的神色,“这不是他所愿意看到的。”
余天宽慰道:“我会把真相告知众人,您不必担心。”
转头又看江无逸,江无逸正好在看他:“我从前逍遥江湖时,觉得自己是大侠,如今才发现自己谁也不是。我曾经当我爹是英雄好汉,如今也破灭了。师父云游,不知何日归来。历经种种,现在我已疲于红尘,只有一件事情放不下。
阿三被药王谷拐了去,不知如何。从前,我做事只图自己痛快,靠自己来评判对错,如今才发现真假对错,靠我一人,靠着一颗木头心,是看不透的。日后我不在,还请师弟将他引到正道上去。
余天沉声答:“ 你放心。”
突然生出一点悲切,似乎以后再也见不到江无逸了。这很像梦中的场景,只是他不是林且停,无法像林且停一样和他叙旧。
玛吉只送他们到这里,带着江无逸往半里坡深处去了。
余天目送他们的背影,重逢的喜悦荡然无存,心中只感到无限悲凉。
没想到,和江无逸告别后会遇到另一位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