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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遗书 ...

  •   等到俞秋白三人寻人未果,回到南山的时候,江无逸和阿三已经不在了。
      江无逸大概也怕再横生枝节,只留了简短的六个字:“多谢,有事,已去。”
      回来的路上,他们也听到了江湖中的传言,说林且停的书童无疾背叛师门,去莲花峰投奔江无逸。现在,众人已去莲花峰捉拿这个欺师灭祖的小辈。
      想来,江无逸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才匆匆离开南山。
      葛盘龙偷偷松了口气,,马上上前,抓住俞秋白的手:“俞妹,咱们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不再是你我两个小辈能左右的,你勿要再忧思过度了。”
      俞秋白的眉头并未舒展,看向远方。
      林且停下落不明,林且停的书童被人掳走,江无逸的伤势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好转的。一切都糟糕透了,可她不知道她还能再做些什么。
      就像葛盘龙说的,他们两个能做的实在是太微渺了。而林且停一行人的处境,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
      在这过程中,她和葛盘龙似乎都很自然的忘却了除此之外的另一个人——孟月偁。中间只有一次,俞秋白和他说了两句话,他显得很惊讶。后来,他们都再没有想起过有这个人,好像他在这个故事里根本不存在一样。
      江无逸和阿三没有马上去莲花峰。一是江无逸的状况不佳,功力还未恢复到原先的七成,单枪匹马,纵然熟悉莲花峰的环境,恐怕也是白白送命。二是消息沸沸扬扬,但耳听为虚,恐怕有诈。
      所以,江无逸和阿三连夜赶路,去了镜子湖。
      镜子湖空空荡荡,菜园里摘下来的菜还放在砧板边,书桌前是练了一半的书法,无疾不在镜子湖,林且停自然也不在。
      只有冷风阵阵,拂过干涸的湖面。
      江无逸神情凝重:“看来传言不假。”
      “师兄,事已至此,就别再为一个不相干的人横生枝节了。”
      江无逸好笑:“那依你看,我们该如何?”
      阿三语塞,梗着脖子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现在不是他们的对手,日后还不是吗?等到咱们的武功独步江湖时,再一个个去找他们算账!”
      “然后呢?”
      “然后...然后自然是逍遥快活,再也不必被人追杀,东躲西藏!”
      江无逸摇头,“不对,不对。”
      “为何不对?”
      “若无疾真的被人迫害,因我们未去营救而使他丧失了最后活命的可能,日后你真的能逍遥快活吗?”
      阿三皱眉,最后恶狠狠道:“归根结底,人不快活,竟是因为比别人多出一点良心,实在荒唐!”
      江无逸自受伤后,不知是不是内里不足的缘故,说话也温和许多,“如此说也不对。”
      “为何不对?”
      江无逸指了指无疾离开前写到一半的书法,那个边旁是“人”
      “你知道人为何是人,既非飞虫、蜈蚣,也非猪狗之流吗?”
      “师兄莫要告诉我,是多了一分良心的缘故。”
      江无逸笑了,“是因为人若遵从了良心,心里便会快活。人若尽了自己的责任,心里也会舒畅。这是每个人应尽的本分,所以不快活是因为本分未尽,快活则是因为尽了本分。若真的抛下本分,如你所说的,你心里头便不会真的快活。这不是因为多了良心,而是本分未尽的缘故。人比禽兽多享受许多做人的好处,自然也多了这一层责任与本分。”
      阿三皱眉,“师兄何时被那个庸医影响,也学了许多说教。”
      “那你还去不去莲花峰?”
      “......去。”
      江无逸挑眉,没再说什么。

      虽说要去莲花峰,但天色已晚,再加上之前长途颠簸,两人准备在镜子湖休整一晚。
      江无逸略懂医术,和阿三在药圃里挖了些草药出来。阿三又挖了一些菜园子里的菜,准备晚上煮菜汤喝。
      挖到一半,锄头却碰到什么硬材质的东西。
      “师兄,这里埋了一个木盒!”
      木盒埋得不深,三两下就被挖出来,端端正正放到厨房的桌子上。
      “会不会是......”
      江无逸的呼吸有些急促,手上却没有犹豫,马上打开木盒。
      并不是他和阿三预想的骨灰,而是几张薄薄的绢纸。

      江无逸拿起其中一张绢纸,神色骤变。
      “师兄,有何不妥?”
      江无逸有些怔忡:“这是我爹的笔迹。”
      阿三也愣了,追问:“写的是什么?”
      江无逸把几张绢纸都小心翼翼取出来,拼凑出完整的内容,这上面写的,竟是当年林家灭门一案的来龙去脉。
      江无逸越读,脸色越难看,阿三甚至不敢再问他到底写了什么,只见他拿绢纸的手颤得厉害,嘴里喃喃:“我爹,真的是我爹……”
      阿三实在忍不住,凑上前去,见那纸上写什么“火”,什么“错”,认不得的字太多,急的抓耳挠腮。
      “师兄,这究竟写的什么?”
      “当年,我与师弟各司其主,自以为是为天下苍生,去林家寻找高僧留下的秘籍,实则却为一己私欲铸成大错。害死林家满门非我本意,虽期间原因错杂,然火是我亲手所放。林家死于大火,我难辞其咎。每每见林家遗孤,心中愧怍万分,故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仍不抵当年的罪行。
      当年一众人在大火中寻找未果,没有找到秘籍。师弟便一直怀疑是我取走了秘籍,他的猜测不假。
      我确实取走秘籍,却未上报朝堂,反而占为己有。此事若要从我的所思所想解释,实在太过复杂,而就结果来看,我大概是觊觎武林秘籍而害死一家人的卑劣小人,根本不是世人所言的悬壶济世、妙手仁心之神医。
      然,我虽卑劣,却无野心。秘籍在我手上十余年,未曾窥探,连试图窥探之心也未有过。
      林家当年铸成一把玄铁剑,削铁如泥,无坚不摧,而利器遇之无不摧折。秘籍就在剑中,恐怕永远不再为人所见。
      我已垂垂老矣,不知何日归去,愿将此剑连同剑中秘籍物归原主。”
      江无逸沉默良久,“所以,他早就知道。”.
      “谁?”
      “我问你,你觉得这封信,是谁埋起来的?”
      阿三顺口道:“还能有谁,住在这里的只有...”
      说到一半,阿三也愣住了。
      林且停早就知道。若不是今日,两人来到镜子湖,阿三又恰巧挖出来,恐怕这个秘密天底下再不会有人知晓。
      “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为何不索性将这信烧了?”
      江无逸摇头。当初林且停看到这封信做何感想,谁也不知道。只是他看这封信,已然百感交集,何况林且停?
      于他而言,他虽和江宁有矛盾,心底却从未怀疑过江宁的人品。信任的父亲一夜崩塌,可于林且停呢?林且停恐怕比他还要敬重这位“父亲”,江宁于他既有舐犊之情,也有师徒之谊,如今却成了他灭门的仇人。在林且停心里,这又是怎样的一场风暴?
      冷风吹进厨房,绢纸薄薄的被风吹起,江无逸和阿三都没有说话,像结了冰的湖水。
      阿三问:“师兄,玄铁剑,是否通体漆黑,其余外表于普通长剑无异?”
      江无逸点头。
      “我似乎,见过那玄铁剑。”
      “在何处见过?”
      “无疾手中。只是我与他比试时,将那剑钩下莲花峰的悬崖,恐怕再也找不到了。”
      江无逸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找不到,就罢了。左右,都是一笔糊涂账,”

      余天跟随酒席上的一人,找到桑吉的家。
      桑吉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他的妻子女儿都守在他的身侧,面露担忧。
      “桑吉。”
      余天喊他,果然和其他人说的一样,只答:“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到。”
      余天试探性问:“南山观景台,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听到南山观景台,桑吉一下子浑身绷紧,他的妻子女儿则惊慌的看着余天,质问余天身旁的人,“扎西,你究竟带来了什么人?”
      扎西双手一摊,“他说能帮你家桑吉治病。”
      妻子女儿的目光由惊慌变成迟疑,打量余天:“你...真能治好我家桑吉的病?”
      “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受到惊吓,郁结于心。若是说出看到什么,病自然也就消了。”余天说这些的时候,心里没什么底气,但别无选择,也只能放手一试。
      “桑吉,你是不是看到...杀人了?”
      桑吉一下子从床上站起来,因为起身太猛,头撞到了屋顶,马上捂住头。妻子女儿都惊呼出身,手忙脚乱想帮他包扎。
      余天觉得他的心跳有点快,深呼了口气,强忍着接近真相的激动和紧张,“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他们怎么杀的?”
      桑吉突然颤抖起来,“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他们会杀了我的,他们会杀了我的!”
      余天心道:果然不止一个人。
      但桑吉现在看上去,实在是太害怕了。
      他问桑吉的妻女:“你们家里有酒没有?”
      扎西在一旁道:“我倒有,但中原人,你真能治他?”
      余天很想说能,但看着几双急切的眼睛,竟说不出谎话。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那你现在在做什么?!”桑吉的妻子有些激动,扎西也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余天这时候反而平静下来,“我现在来,是想知道南山观景台的真相。我师父几日前在南山观景台被人杀害,凶手至今不明。听说你丈夫的情况,我猜测他是否目睹我师父死时的凶案现场,所以想来探听情况。
      因为这件事,江湖上人人说我师兄是弑父的魔头。可若你丈夫目睹了事情的经过,便能证明此事不是我师兄所为,还他一个清白。”
      桑吉的妻子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酒做什么?”
      “他现在不敢说,也许酒壮人胆,喝醉了便敢说了。我所求只是一个真相,至于你丈夫的病,我确实不懂如何医治。但若有我能为他做的,刀山火海在所不辞。等我回到中原,他要再珍贵的药材我都能替他找来。”
      短暂的沉默,桑吉的妻子取来一坛酒。
      几人看着桑吉喝酒,看到一半,带余天来的扎西突然加入了喝酒的行列,开始和桑吉碰杯。
      桑吉渐渐喝醉了,余天又问南山观景台的事,桑吉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掩面大哭起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扎西的酒都醒了大半,桑吉眼里含泪,向余天道:“他们...他们拿匕首扎了好多下,好几个人,轮流扎的。我们...我们杀牛也不会这样折磨牛,那些人做的事情比恶鬼还可怕,他们是要下地狱的......
      他就,他就张着嘴,他的肚子被捅穿了,肠子都流出来,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叫唤。这是地狱里才有的场景,我...我实在太害怕了,我不能帮他,我不能......”
      桑吉突然大哭起来,妻女都捂住嘴,扎西则捂住桑吉女儿的耳朵。
      余天觉得自己的心跳剧烈跳动,这样的场景只是从桑吉嘴里说出来,就让他生理不适。
      得知江宁死时的惨状,他感到不适和恐惧,可身体里却有另一颗心,正真心实意的悲恸。那是林且停的心,那颗心现在和他很近,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脏骤然收缩,那是林且停在为江宁的死心痛。
      下一步该怎么办?带着桑吉,揭穿药王谷的阴谋,还江无逸清白?可是于这件事情,他也没什么信心。
      他尚且犹豫怎么向桑吉开口,桑吉却主动说:“中原人,我既看到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我愿意帮你的师兄作证,还你师兄一个清白,让那些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两人约好天亮启程,是日夜晚,余天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镜子湖,还有湖边的菜园。
      无疾似乎在菜园埋什么东西,林且停站在旁边,看着远方的雪山出神。
      “先生,埋好了。”
      林且停微微颔首。
      “先生,师祖究竟写了什么?”
      凉风拂面,月亮从镜子湖上方露出一角,林且停没有回答,依然看向远方。
      他站了一夜,无疾在旁边也站了一夜。只是他不懂为何今夜先生这样有兴致,是否是身体又不好了,才一夜未眠。
      和无疾一样,余天也不明白。
      日升月落,雪山巍然不动,三个人都站了一夜,余天的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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