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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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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神色怅然,环顾四周。
没等他说话,有一人站出来,“林师弟,还记得我吗?”
余天看他,本想说不认识。但这张脸有种似曾相识,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不记得也无妨。”俞忆恩道:“林师弟自幼就让江师叔捡去了。他的辈分,按理要比同龄人大,与我们才是同辈。
第三局,便与我这个同辈切磋一二,如何?”
他第一次觉得,辈分高不是一件好事儿。
“如此甚好,贤侄,你与俞师兄也很久没有切磋过了吧?”
他连沙柏扬都打不过,赢面前这个中年男人,怎么可能呢?
但事情好像又走到了一种无路可走的境地。不管是阿明,沙柏扬,还是现在这个人,说好了他选,最后都是被迫被选择。还没等他说“不”,事情就定下来了。
余天本想用剑,但用剑顾虑重重,总怕不小心刺伤人。随便问人讨了根竹棍,在手上耍了一圈。
拍了那么多年戏,别的不会,刀枪怎么能看上去花里胡哨,他还是挺擅长的。
俞忆恩的剑倒置,并未指向他,“师弟请。”
余天无奈,心想:请,怎么请?横竖都是打不过,不然投降算了。
他无奈,回忆那些年武指教过他的花花架子,心虚地拿竹棍挽了个花里胡哨的剑花,然后硬着头皮朝俞忆恩直刺过去。
他出招的时候,已经做好被对方一招把剑挑走的准备了,没想到俞忆恩只是轻描淡写的一挡,后退一步。
余天一愣,又刺,来来回回这么多次,余天觉得对方似乎一直在回避他。
这时,俞忆恩的手腕微颤,长剑与他的竹竿相触。怪异的是,那长剑似乎又黏力。他被一股力引着翻转一圈,又被引着向上一挑,对方的剑好像自己飞起来,砰的一声,落到地上。
俞忆恩道:“此局,是林先生胜了。”
余天有点恍惚。他不懂武功,但也能感觉到余忆恩有意让步。同时,他记得在和俞忆恩过招时,似乎有人偷袭,又被挡了下来。声音微乎其微,因和他擦身而过,还是听到了。
他回头看江无逸,江无逸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毫无血色,不像有力气使暗器的样子。
是谁救了他?是谁要害他?俞忆恩又为何要故意让他?
刚刚弄清楚几个问题,又有更多的问题堆上来。
他不得不把所有问题都搁置在一边,提醒自己,眼下最重要的是和江无逸一起离开药王谷。
“三局两胜,多谢成全,告辞。”
他蹲下身,搀扶起江无逸,江无逸一句话没说,脸上毫无血色。
余天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能感受到周围一切的目光。所有人目送着他们,他们像两个年迈的老人,互相搀扶,狼狈又缓慢。
短短几步路,寂静又漫长。待离开众人视线的时候,身旁人猛的一口鲜血喷出,余天大惊,还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直直跌倒。他急忙蹲下去查看。人昏死过去,鼻息尚存,头上也没有磕伤。想必,是前两天受的内伤外伤,都没有得到很好地医治,憋着一口气,硬生生撑到现在。
他左右环顾,除了面无表情看戏的守卫,没一个人可以帮忙。自己一个人连拖带拽,走了十分钟,感觉腰再走下去就要断掉了。余天把人放下,双手撑膝,一下下喘气。这时,他的余光感觉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他抬头,看清对方的脸,睁大眼睛,“刚才那铜钱,是你打的?!”
“是。”
余天诧异的说不出话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孟月偁。
他按理应该要感激涕零,先谢谢他的救命之恩,还要问问他俩怎么又在梦中相会了,他又怎么会在药王谷。他有太多话想问,但是第一反应竟然是:“咱俩不都现代社会来的吗,怎么我每天要死要活,废人一个。诚然,我只是个演员,但你也不过是个大学老师…结果你又是轻功,又是暗器,好像完美地融入了这个地方。这合理吗???”
孟月偁果然没回答他这个问题,“走吧。”
“你跟我们一起?”
孟月偁没说话,算是默认。
孟月偁背起江无逸,余天跟在他后面,心想,不管怎么样,他的老腰算是保住了。
他心里有无数的疑问,但爬山精疲力竭,没力气问。只能吸气,呼气,不断调整呼吸,让自己不掉队。
孟月偁背着一个人,但丝毫没影响他走山路。他感觉,如果不是有意控制速度,估计这家伙三两下就能窜没影。
药王谷不宜久留。
什么说到做到,楚南风说得好听,但保不准会不会暗地里再派人捉他们。
余天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尽管走得头昏眼花,还是憋着一口气,硬着头皮跟上孟月偁。
眼前越来越白,绿草都有些模糊,这时候,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余天缓缓坐到地上,慢慢蜷成一团。这种姿势是人在不舒服的时候,最本能的姿势。他的头抵在自己双膝之间,反复呼吸。一点风都没有,皮肤表面却像覆了一层霜似的冷。
孟月偁在一旁等着,“后面就是一段下坡路了。”
余天感觉吸进来的气终于不再是冷气,渐渐回暖,视野也重新清晰。不能再多歇了。
“走吧。”
像他说的一样,后面确实都是下坡路,顺着青草地一路往下走,很快就到了路口。
阿三已经找好了马,在路口等他们。
见到孟月偁,先一愣,没来得及多问,马上看到了双目紧闭的江无逸。
“师兄他没事吧?!”
“活着。”
余天帮这个人补充扩句,“他应该死不了,你放心。”
见阿三眼中还有疑虑,快速对他道:“这是我朋友。”
又对孟月偁道:“这是阿三,江无逸的小师弟。”
说完觉得,后面这句是多余的,估计他也不是很想知道阿三是谁。
“剩下的事情回头再解释,咱们快走吧。”
四个人,三匹马。孟月偁属于意料之外的人。但江无逸受了伤,虽然偶尔能醒过来一阵,还是昏昏沉沉的时间多,自己骑一匹马比较困难。三匹马倒正好了。
阿三本想和江无逸一起,毕竟还是孩子。最后万般不情愿,孟月偁带江无逸骑一匹马,余天一匹,他自己一匹。
几人马不停蹄的赶路,都已经精疲力竭,谁也没力气多说一句话。孟月偁看上去不累,但话本来就少,一路默默赶路,也没说话。
一行人沉默的往莲花峰的方向去。
阿三不信任药王谷,余天心里也隐隐担忧他们再暗中追上来。所以,经过上回的客栈,没敢歇息,径直赶路。
这里的小路不能走马,大路也不算平坦,很容易磨坏马蹄。一路颠得厉害,颠了十几个小时。路上经过来时的店家,要了几个饼,掰碎了就着囊里的水,生吞下去,喉咙还是发干。
余天道:“回了莲花峰,那群人恐怕不会放过我们。有什么打算吗?”
“回莲花峰,都会好起来的。”阿三垂眸嘟囔了一句,担忧向左边看了一眼,目光又微微向后转,微微皱眉,带着一点警惕,“你足不出户,怎么认识此人的?”
又饿又困又累,余天没心思跟他解释。至于孟月偁,指望孟月偁解释,还不如指望猪会做高数。
“爱信不信,不信你自己驮着师哥走。”
“……”阿三张了张嘴,微微皱眉,“这么冲做什么,我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
这时,一路上几乎都在昏睡的江无逸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血腥涌上喉咙,直直咳出来,红艳艳一片,染了自己的衣襟,溅到了孟月偁的衣角。两人大骇,孟月偁停下马,阿三赶忙也停下来,驱马急,拉住缰绳时,马扬蹄立身,余天的马因为惯性,跑出去一段才又小跑回来。但孟月偁的马没有受惊,和他一样,十分违和的平静。
阿三皱眉,在马上进退不得,下马不是,在原地也不是,竟然一时陷入了两难。孟月偁道:“赶路太急,他伤重,受不住。”
阿三下意识看向余天,余天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摇头,“治不了。”
阿三冷笑一声,“狗屁神医,欺世盗名。师哥若不是替你疗伤,损耗了内力,也不至重伤。”
“你不推我,我不会受伤,他自然也不用给我疗伤。你现在跟我吵有屁用,你骂死我,我也不会治。”余天到了这种时候,脑子突然清楚起来,“不能再这样赶路了。但慢下来,药王谷那帮人迟早会追上来。莲花峰的路太远,师哥这样,上去也够呛。我记起一个地方,也许师哥可以去那里养伤。”
“余天,”孟月偁喊他,他一时间没意识到。在这里,他已经习惯了林且停的名字。
“这里离南山多远?你认得吗?咱们兵分两路,我走一条道,你们走另一条去南山…”
“余天,”
阿三不明白这个姓孟的嘴里在喊什么,什么鱼,什么天,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答道:“怎么可能不认识?南山观景台,我和师哥都去无数回。”
余天一心在想事情,还是没反应过来孟月偁在喊他,“那就好,你去山脚,找一男一女,二十来岁,一个姓葛,一个叫什么秋白,报我的名讳,说你是我朋友。他们也许可以让你们歇息,让师哥在南山山脚养伤。”
看了这么多武侠小说电视剧,下意识想找信物,才发现身上什么也摸不出来,只有几天不换的衣服摸出一手灰,还有一股血腥味夹杂着臭味。逃命的时候,也顾不得了。
“余天,”
第三次,余天终于反应过来,有点诧异,看着他张嘴,还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了?”
“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很重要。”
他觉得更加诧异。“什么事,你说。”
“这里不止是梦。你在这里死掉,在现实里可能也醒不过来了。命是一样的。”
余天脑子懵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觉得寒意一层层的冒出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好像一道生死状,提醒他,之前的好几次命悬一线,都是真的。之前不怕,是因为无知者无畏,现在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如果是这具身体自己病死呢?”
孟月偁微微皱眉,“不会。”
余天心里有很多疑惑,但他知道时间不多,只能抓紧问,“我想问你两个问题,只两个。一,这里究竟是真是假?二,结局是否注定?”
阿三依然听不懂这个人在说什么,但心系师兄的伤势,懒得深究。
他已经问得很快,但还是来不及了。身后陡然传来马蹄声,哒哒哒由远及近,急促得像催命。一时间尘土四起,他突然意识到,孟月偁每一次说话都非空穴来风。也不会无缘无故对他说这些话。一定有什么事情要发生,而且,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不该停下,哪怕只是短短几分钟。对于一场比赛,零点一秒也足够判定胜负。
乌泱泱一片黑影伴随着“啪嗒啪嗒”的马蹄声,火把的光剧烈摇晃,黑影也不停的晃动,短短一刹那就得出了结论:对方人多势众。不是对手。
在包围圈形成之前,他的马被什么打了一下,吃痛突然开始狂奔。他来不及转头看其他人的情况,紧紧抓住鬃毛,俯在马背上,听到身后人声、马蹄声,时近时远。
草地飞快的在他面前移动,石子儿,树叶,一片漆黑里一根根黑漆漆的草,受惊乱入的兔子,地面像一块移动的屏幕,他在马背上颠簸,骨头开始隐隐泛痛,深呼一口气,试图抬起头,一根箭头以三十度角的直线落在马蹄旁,很快又像窗外的风景一样远去了。
这时候,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想。
他咬牙,凝神看地面不断移动无限相似的草地,随着马一刻不停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