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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孤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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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马进了林子,惊起了林中的一片飞鸟。
他只俯在马背上,不管不顾的往林子深处跑。山林里也许有猛兽,但猛兽还未见,外面的人已经张牙舞爪。能说的话早就说尽了,被抓住只有死路一条。他不由想:什么狗屁德高望重,难道位高权重者,都是岳不群?要么是伪君子,要么是蠢货?
可悲的是,他永远坐不到那个位置,只能窝囊的在这里怨恨,然后走投无路的往前逃。
风刮过脸颊,夜里的风阴柔,像薄薄的纸,边缘刮过人,细细密密的疼,让人后知后觉的哆嗦,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身后起初还能听到其他马急促的追逐,但渐渐所有属于人的声音都不见了。大概他的马争气,是几匹马中的跑步冠军,大概这林子深处实在太黑太过错综,大家都迷失了,风声,马蹄声,树叶声,鸟声,所有的声音都把他往更幽深更黑暗的地方送去。
马有灵性,似乎察觉到脱离了危险,脚步缓慢下来。
余天翻身下去,腿软得一个踉跄,拽住缰绳,马轻哼了一声。
一人一马在月光下看着彼此的狼狈,马只是张嘴露出牙齿,然后喘气,余天嘴一张,直接吐出来。
一股酸味,坏了,胃里没什么东西,又恶心得厉害,一吐,全是胃酸。
还有铁锈味,他别过头,牵着马往前走了一段,飞快离开了案发现场,看都不想看一眼。
马在月光下喘息,动了动马蹄,又摇了摇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余天仍然呆立在月光下,胃酸的味道引得他又想吐,干呕了几次,周围一片死寂,只有他干呕时发出的声音。
没有人追上来。
他安全了。
个屁。
他和阿三他们走散了。环顾四周,月光映照着这片陌生的树林,照着远处黑漆漆的山。白天这里是大自然最温柔宽广的怀抱,夜晚却像深渊,张开大口,好像要把他吞进去。
马一路狂奔,东拐七拐,早就不知道身处何处。
之前,脑子里还在想着怎么帮江无逸治伤,怎么查明江宁之死的真相。现在,所有事情都离他很远了,只剩下一件事情:怎么活着走出这个地方。
他心想:如果不是孟月偁的一番话,他大概就准备撞死在这里算了。该死,现在为了活,要费好大的劲。
他牵紧缰绳,随着这个问题的浮现,他同时意识到,这匹马他唯一能出去的指望。靠着人类一双退化的脚,是走不出去的。
这是一匹黑马,月光下有一双黑曜石一样明亮的眼睛,浓密的睫毛覆盖着黑曜石,让马的眼睛里,显现出比人还要温柔深邃的目光。
几天睡眠不足,反人类的折腾让他有些神经质。他伸手,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黑马的脑袋,在心里默默嘀咕:“本来这是我给我的狗精心挑选的名字,现在就送给你了。哗啦啦,你一定要争气,咱们两个得好好活……”
一个名字,让他心底突然觉得和这匹马无比贴近。好像他们不再是物与物的关系,而成了交心的伙伴。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卑鄙,等到有求于马的时候,才显现出一点诡异的爱心。这匹马原本有名字吗?也许有,但他不知道。他需要这匹马有一个名字。
他一遍遍喊着这个名字,从中找到了莫名的慰藉。
马黑葡萄一样的眼睛茫然的看着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为何突然这样对她。
今夜的月光始终没有散去,高高悬在空中,照亮了森林的一隅,落进溪水里,洒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
月光是今夜一人一马唯一的慰藉。
四十年前的月光,也是这样的清冷,这样的明亮。
药王谷谷主要收徒。不问出生,不问来路。在这个寒门没有出路的年岁,人们不由自主把希望寄托在了江湖上。
几千个孩子洋洋洒洒,有的漟河有的爬山有的陆路有的水路,少则半日多则一个月,都出现在了药王谷。
送来的几千个孩子里,谷主收了两个徒弟。一个叫江宁,还有一个是他。
正是这样一个夜晚,他记得,少年江宁说:“黑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愿做江船,帮助弱小,守护安宁。”说完这些,磕了三个头,这样,算是拜师。
他比江宁大一岁,站在老谷主面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无声地磕了六个头,每一下都把头低下,让胸口深深的伏下去,几乎贴着地面。
江家不算大户,但江宁的爹是读书人。读书人的儿子,和他不同。
他爹是农民,他只有种地的本事,说不出那些漂亮话。他说:“这山上有最好的黑土,我愿意帮您开垦,种植药草。”
江宁是齐国人,他是郑国人。江宁是寒门之子,他是农民的儿子。江宁离开了药王谷,在镜子湖成了神医,隔了几年,老谷主去世,他才成了又一个新的谷主,受到老谷主一样的尊敬。
江宁喊他师哥。不为别的,只为年纪。
楚南风闭上眼,只记得那晚冷冷的月光。
他们不是同路人。
他的徒孙满天下,没有一个得到他医术的真传。江宁的儿子不争气,只有一个徒弟,却成了镜子湖的神医。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盘腿坐在屋内,才不无明白的想:他心底大概是有一股恨意的,他心底嫉妒,这嫉妒不该出现,出现的时候,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想要赢一次。一辈子的修行,都没能跨过这道门槛。
二十年前,他和江宁学艺小有所成,辞了药王谷,为心底的抱负各司其主。
江宁往东走,那是齐国的方向。他往西走,去了郑国的都城。
不到一年,两道命令,让他们在林府的大门前啊相遇了。
遥遥相望,同为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好像知道对方要做什么,细想,却又好像不知道。
他放了一把火。
江宁呢?江宁只是拿走了林家的秘籍吗?
这件事始终萦绕在他心头,记忆模糊了,但火光却很清晰。有一天,他突然觉得,那场火,绝不是他一人所为。
不!火光分明在他还没点火时,就已经有了征兆!那把火,江宁一定也有份!
他这样说,林府旧时的仆人这样记。当他有点模糊时,仆人便无比坚定的把他曾经说的话,用更确信的语气复述给他。
渐渐地,他也相信了,越来越确信。
二十年过去了,四十年也转瞬即逝,月亮没有蒙尘,人的记忆蒙了尘,心也蒙了尘,变得灰蒙蒙,皱巴巴。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然后是一张皱巴巴的脸,是唐海。十年、二十年、四十年,他好像猛然惊醒一样,才发现这个忠心的老部下如今也变得皱巴巴了。
“阿明说他们有四个人,除去林且停和江无逸,剩下两个不认识。在半里坡附近追上了他们,结果林且停一个人骑着马,往半里坡去了。我们的人追了一阵,没有追上他,不敢再往前追。余下三人,中间有一高手。”
他愣了一下,两人交换目光,他的嘴唇翻动出两个字:“铜钱。”
这是他和唐海都悬在心头的一桩事。今日比武时,何世坤突然发难,以银针偷袭,楚南风察觉,情急下以石子阻拦,不想有一枚铜钱,同一时间不知何处发出,三物会于一处,针断、石子碎裂,而铜板安然。
张达生没动,他和唐海环顾四周小辈,想不出何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昆仑派?”
摇头,“不像。阿明疏忽了此人,让人抢占了先机,争取了时间,天又黑,竟跟丢了。”
两人的神色同时凝重起来。
唐海想的是那不知哪儿窜出的“高人”,楚南风想的是半里坡。
世人皆知,半里坡,因山中凶险,常有豺狼虎豹出现,地形复杂,去者不出半里便会迷失,有去无回,故名半里坡。没有人会不要命往半里坡深处走。也正因为这样的地势,那儿也是一道划分齐郑的界限。
林且停竟往半里坡去了?
“您放心,手下嘴都很严,没人会说出去的。”
楚南风不语,似乎很轻的叹了口气,最后摆手,“去歇息吧。”
半里坡。凶多吉少,有去无回。江宁唯一的徒弟,竟然就要这样断送了。闹半天,也是一个后继无人。
而他还有时间,千秋,阿明,甚至沙子龙,他总能教出一个好徒弟的,他还有时间。
月亮不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太阳出来的时候,楚南风才惊觉,他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会儿是恨意,一会儿是担忧,诸般心绪涌上心头,一夜未眠。
天要亮了。
余天赶了一夜的路,也没有睡。尽管身体早已到了极限,骨头都在泛痛,气也一下一下,像坏掉的风箱,喘得很厉害,但在深山野林,不敢睡。
夜里听到了野兽嚎叫的声音,更加不敢睡。
还是孟月偁的错。
如果不说那一句话,不告诉他真的会死,他一定找个平坦的地方,拿树叶一铺,不论死活,舒舒坦坦睡个觉再说。
骑着哗啦啦,一人一马谨慎的在林中前行,走到太阳再次落山。远处是连绵的雪山,近处是好像走不完的森林。真奇怪,他总觉得他离雪山不到五十米,走了一天一夜,仍然没走到。
太阳快落山时,他翻身下马,把哗啦啦牵到溪水旁。这个名字起初只是有趣,就像呼噜噜一样,起初只是有趣。
陶然说他有时候挺贱,挺无聊的,他现在愈发觉得,陶然是一个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一切缺点的女人。
但是渐渐的,那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他的狗,他最心爱的狗。
哗啦啦对他来说是一样的。他感觉到名字本身的无聊正在消逝,而他和这匹马正在变得亲近。
他没有养过马,常识也不多,只能把周围收集到的看上去没的东西,递到马嘴边。哗啦啦吃的,他就记住样子,再在周围有限的空间里找,不吃的就忽略。最后收集了一些树叶,不知名的树枝,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小果子,摞起一堆。
这匹马和他一样赶了一天的路,和他一样不眠不休,和他一样担惊受怕。
他深呼了口气,再弯身想去捡点什么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强烈的眩晕让他马上深呼吸,双手手撑住膝盖,睁大眼睛。
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包裹早就不知去向。他才发现,一直紧绷着弦,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也没喝过水。
溪水清可见底,马喝,其他动物也喝。
他掬起一簇水,喝下去。
冷冽的溪水滑进食道,有一刹那他和马无比接近,他和动物无比接近。
突然,哗啦啦的前肢向两边张开,不安的刨了两下地。饿了?树叶就在面前。渴了?水不是也在眼前吗?他四处漫无目的的看,头扭到一百八十度超过一点的时候,对上了一束目光。浑身的血液一刹那冷到了极点,寒意顺着背脊,在他皮肤上推出一层鸡皮疙瘩。
那是一匹狼,离他不到二十米。
他们在沉默中对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想:他不能怕。在狼决定攻击之前,把狼吓退,这是唯一的机会。
可惜,心里想的化为实际,中间隔了几秒。这几秒,恐惧出于人类的本能,已经很自然的从他的目光中泄露出来。
狼的试探只有几秒,在自己的领地,对于未知生物,它有所恐惧,但并不多,而余天是那头已经技穷的驴。
狼往这个方向冲过来,他脑袋里突然一片空白,站在原地。身体动不了,呼吸哽在喉咙口。
狼径直略过他,以一种异常敏捷的速度,扑向哗啦啦。
他回过神,两手空空,手足无措。
这不是一场追捕。
当哗啦啦意识到逃不掉的时候,这变成了一场相互的厮杀。
双方几乎都毫不犹豫朝对方扑过去,哗啦啦扬起前蹄,想要踹狼头,但不幸扑空。她想要转身时,已经让狼占了先机。
狼咬住她屁股侧的一块肉,一声哀鸣,连皮带肉的咬下来。她猛的后踢,后提砸在狼的正脸,把狼硬生生踹飞了几米。狼似乎被踹懵了,在地上躺了几秒,这几秒,余天的脑子正被迫重启。
狼还躺在地上,但很快就会重新起来。
现在偷袭很卑鄙,但可能是他惟一的活路。
书里的主人公总能找到趁手的武器,可惜他是普通人,这里放眼望去,也没有任何长度适中的木棍。他捡到的只有又短又细的树枝,恐怕连狼的皮肉都扎不进去,别说一击致命了。狼已经睁眼了,那双绿油油的眼睛正不明觉厉的和他对视。
鸡皮疙瘩又冒出来。要么,狼死。要么,他死。
眼睛,这么细小的树枝,唯一能扎进去的地方,就是眼睛。也只有现在,它还没有站起来,才让他有机可乘。他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
重新看向那双绿油油的眼睛,他的心不由开始狂跳,手也开始发抖。
现在扎进去,或者错过时机,被狼猛的咬断脖子,这两件事情的可怕程度是一样的。
走神的时候,狼低声发出一种声音,像低吼,又像呜咽。它的腿开始动弹,它的头开始扭动。哗啦啦的呜咽也在背后响起,没有时间了。他对准狼眼,咬牙扎进去。为了确保无误,他始终睁眼,直到树枝刺进去。轻微的阻力都让他的手发颤,血涌出来,直到一声吼叫刺破耳膜,他的眼睛好像受了同样的痛似的,猛的往后退了几步,手垂在两侧,一下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狼还是站起来了。
他瘫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力气。狼的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可怖的声音,愤怒悲戚,他屏住呼吸,闭上眼睛。树枝还在它的眼睛里,像一棵从血肉里长出来的树苗,画面可怖,他不想再多看一秒。
预想中的死亡和疼痛都没有到来,他睁开眼,同样都是血,一马一狼正在对峙,相互龇牙咧嘴。
两者都血流不止,不敢贸然,眼睛互相瞪着,发出一些威胁的声音。余天深吸一口气,用手撑住地面,几乎扣着地面,让自己重新站起来。刚才那一下刺进狼眼,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时只是站起来,他就喘气不止。
他双手撑着膝盖,不顾手上指甲缝里都是泥土。这是他能站起来最大的程度,手一旦松开膝盖,他怕他的上半身将彻底失去支撑。
马,人,狼在这片林子里对峙,但谁都没有轻举妄动。
狼先动了。
他的手使劲撑住膝盖,想往后退都做不到,哗啦啦在一旁一个踉跄,她的伤口情况不好,血一直在流。
完了,都结束了。他想。临到最后一刻,脑子里又变得乱哄哄的,想他应该放走马灯,回忆他的一生,但都没有,现在最担心的竟然是狼会咬哪里,如果咬的是头,会不会很痛。
但狼哼哼了两声,转身离开了。
他因为用力过度,一下子不能轻易改变姿势,只能一下下喘气,试图让血液重新回到他已经麻木无力的手脚。
狼走了,这么轻易的走了?不,也许,它只是去喊它的同伙。一匹狼已经让他们山穷水尽,等它喊来同伴,他们就一定没救了。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他转头看向哗啦啦,哗啦啦的伤口虽然没见骨头,但血止不住。
他的衣袖被血水浸透了,也擦不干,捂不住。
血会引来更多的野兽,到时候,也许都等不到那匹狼引来同伴,他们就已经被别的野兽吞食干净了。
一人一马,以缓慢的动作前行,一路走,一路留下血迹。血迹留在草地叶片上,没法清理干净。哗啦啦始终是温顺的,这种温顺让他不知所措。
天渐渐又要黑了,林且停本来就不太好的身体,开始找准时机造反,提醒余天:你现在用的,可是神医的残废身体。
太阳的光芒终于被吞食干净,余天分不清是他身体疼痛让他眼前发黑,还是只是天黑。
他走路时骨骼噼里啪啦的声音格外清晰,然后是草刺刺的感觉,凉凉的,手摸到了石子,还有土壤。
一个站着走路的人,脸怎么会感觉到青草和泥土呢?
这是他在世界一片漆黑前,想的最后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