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二 葬礼 ...
-
茵茵这天做完功课，闹着要出去玩。她从背后轻轻环住黄太太的脖子，嘟囔道在家实在无聊。这边还没开口，宋妈哄她： “茵茵，明天去，今天怕去触霉头！”
黄太太冷笑道： “不许去！兰如水还是兰如火，他要捧几个算几个。这回倒好，没捞着好处就一把火给他烧干净了！”
宋妈知道黄老板的脾性，每次太太抱怨时也只当听不见，沉默是金，真要和东家嚼舌根，遭难的也还是下人。
秦沅君迟些下楼，一来就听到黄太太的话。话中敌意不小，和往日温柔客气的模样大不相同，她心中一颤。黄太太看有人来了，面色稍稍缓和了些，也不顾茵茵怎么闹，还是冷着脸吩咐宋妈送沅君出去。
沅君在思考黄太太的态度，宋妈却以为她是被吓到了。难得来了个斯文又合眼缘的，她心生不忍，悄悄说道： “秦小姐，太太不是时常发火，只是……”她小心扫视四周，凑近道： “黄老板身边女人太多，太太是名门闺秀，何况有传言……”随即又打了几下嘴巴， “嗨，什么传言不传言的，秦小姐，你当老妈子什么也没说。”
沅君如今刚在黄家做了一礼拜工，连自己的事儿都没弄明白，无心探听老板的家事，只是留了个心眼。
街上人头攒动，虽是葬礼，但看热闹的人也不少。他们被隔在街道的两侧，中间的道供出殡的队伍通行。沅君一时无语，旁观自己的送葬队这件事怎么说都很诡异，她加快了脚步，随着队伍前行。
旁边两人议论的话语传了过来。
“黄老板真舍得啊，给兰如水这么大排场！”小个子感叹道。
“再怎么说也是捧出来的，说白了也算半个相好呀。”细高个啧啧几声，不屑道。
小个子瞪大眼睛，不信他的话： “你哪儿看来的？别瞎说啊，他都快五十了，兰如水可是水灵灵的小姑娘。”
“呵！就因为她是水灵灵的小姑娘！”细高个说到这还往沅君处瞟了一眼，作出胸有成竹的样子， “你见识少，这兰如水第一部戏就是女主角，没点什么谁信呐？可惜咯，便宜没占到人就没了。”
小个子摇摇头，他叹气道： “人死如灯灭，你留些口德罢。”
细高个摊开一份报纸，继续滔滔不绝：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仙乐都招牌歌后阮玫瑰，人美歌甜，晚上去捧捧场。”
沅君为这无端兴起的言论感到愤怒，她冷冷地瞪了细高个一眼。
她十分诧异，然而内心始终是有些痛的。尽管她本就不喜欢做兰如水，这话儿传到耳里倒像在说另一个人。但是这不免引起更深的悲哀，流言使她明白过来了，原来笙歌都是假象，她由始至终都是孤独的。
她本就无所依靠，学艺、拍戏，就算是死亡，哪一点由得了她？这个世道，孤苦伶仃又长了张俏丽的脸，像是廉价的花瓶，买来摆在哪儿都行，哪天不满意，摔碎也不心疼——反正不过一个花瓶么，再买一个就是了。她现在终于可以做自己的主了，倒才发现除了她自个真正关心自个，再大的新闻都是徒然给人增谈资。
“秦小姐，你真有意思。”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人家的葬礼也这么难过。”陈镜棠今日换了一身西装，熨得极好，焕然一新的样子。
沅君回头，下意识道： “你怎么来了？”出口又觉得失了礼数，她这么一说倒显得她和他很熟稔似的。不知是否有心，她总能在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他。
“如此盛况，不来看看可惜呀。”不等沅君回话，他忽然低下头，将她飘起的丝巾别了回去，问道： “这也能见到你，恐怕是缘分。你难道也是兰如水的影迷？”
沅君终于仰头认真看了他片刻，他的眼底竟是一派清明真挚。她只当听不见他说的“缘分”，答道： “我不喜欢看电影。”
“那你喜欢看什么？”镜棠问道。
她本想糊弄一番作罢，于是说， “陈先生，这不重要。”
“不喜欢电影，你喜欢听戏？”他却凑过来与她同行了。
“戏听过几出。”沅君顿了一顿，笑道： “京戏还是有几分意思，我最喜欢余先生常演的一出。”随即补充道： “《白娘子永镇雷峰塔》。”
镜棠愣了，似是没想到她会一连串说这么多。他并不了解京戏，这会也品出些意思来，她是懒得与他多言，干脆将他话堵了。他只得接话： “秦小姐说的是。”
这样的尴尬使他有一种痛苦的心情，痛苦得莫名其妙。总之他看来一切是简单的，他只是在每次看见她的时候有奇异的悸动。悸动的火苗不是烧起来，就是熄灭。他来添几把柴而已，只是见到她又觉得复杂了。
“秦小姐，不知你礼拜六是否空闲？”镜棠状若无意地问道。他时常看见影院前来来往往的男女，决定有样学样。
“我要教茵茵，哪有闲时。倒是陈先生，怎么突然问这个？”沅君知道陈镜棠多半是想约她，放在兰如水身上，这类公子哥倒是不少的，她从前应酬累了，在她眼里他和那些人没什么区别。何况她现在已经不是兰如水，尽量乔装打扮得斯文朴素了，也不知他在安什么心。
“我来添柴啊……”镜棠说道， “啊不是，《神女垂泪》再映，秦小姐有兴趣赏脸一起去看看吗？”他说完又想起刚刚她才说了不喜欢看电影，补充道： “秦小姐看看才知道，这部戏拍得很好。再说，你刚到云华城，一定也很好奇兰如水了吧。”他又怕她下句话是拒绝，干脆无赖道： “我好歹帮你找回了东西，你没有一点表示怎么行呀？”
沅君嫌他吵得过分，噗嗤笑了， “陈先生，好话坏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该说什么好？”
“你说‘好’，就好了。”
“那好。”沅君点点头，给他这么一搅合，还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仪式， “陈先生，我还有事，先走了。”
“你去做什么？”镜棠不依不饶道。
“我去买花。”
陈镜棠没回话，直接跟了上去。走了一段，刚刚的气氛冷却下来，两人都默然了，一时不知如何开口。镜棠觉得他好像总是在透过窗棂上的缝隙来看沅君，怎么努力看都看不真切。
沅君略微有些不安，她这会真怕他缠上她了。她只想在搞清楚死亡真相后一个人离开。这人也得罪不起，多看几场戏也改变不了什么，或许碰几次钉子就失去兴趣了。缘分说好听些是情，是爱，说不好听是冤，是债，是孽。
他不说，她也就不会提起，有些东西，若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机说出口，那是要打折扣的。她似乎一直都明白一件事：人好像都会这样，期待的事情太容易达成，到时却不是喜悦了，是顿觉一切肤浅、轻易、乏味。
幸亏花店不远，他们这就到了。
沅君松了一口气，一眼看到摆在一旁的郁金香。她弯下腰，伸手拿了几支，抬头对老板说道： “帮我包起来吧。”不知是不是花养人，她低身时头发都别到一边，始终挂着柔和的笑。
陈镜棠一把接过花束，抢着付了钱，一脸认真地说： “秦小姐喜欢郁金香，我送给你嘛！”他捧着花束，脸上的微笑没有一丝渴求和算计，只剩下真诚，仿佛他正向她献出世间绝无仅有的珍宝，即使那只是一束郁金香。
沅君心说，你这个人真是莫名其妙。但是她到底也承认这一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敲了一下，连着她脸上也感到了心灵的敲击。她这时不敢看他，嘴里只吐得出“谢谢”。
两人到了陵园，陈镜棠还不忘打趣她， “我以为秦小姐天生是冰块，也会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
沅君有些羞恼，不客气道： “陈先生，多管闲事。莫不是闲得慌，这儿也要跟来。”
“我本来就是要来的嘛。”镜棠笑道， “来看兰如水呀，我也见过几面的。”
沅君仔细想了想，说道： “是吗？”
“是的。秦小姐也是来看她的吗？他们都送菊花，你倒特别，包了束郁金香。”
她或许喜欢。”沅君看到一圈人正在行鞠躬礼，为首的自然是她的前任老板，许多她见过的没见过的艺人都来了，当真是群英荟萃。
突然，不知什么地方冲出一个人影，大喊着“杀人啦、杀人啦”，撞入人群中。他蓬头垢面，面上糊了一层脏泥，只辨得清眼睛和嘴。
众人反应不及，他竟冲到黄老板面前，劈头盖脸“呸”了一声。两旁警卫如梦初醒，急忙控住，他却还不依不饶，两只眼睛死死瞪着黄老板，却是不再叫嚷，口里含糊不清，发出吱吱呜呜的声音，一道口水顺着嘴角流下，钻到黄老板鞋底。
黄老板掏出手帕擦汗，似是不曾看见面前伏倒在地的男子，转头看向身侧的年轻人：“钟警长，我向来视阿兰为亲女儿。你应该还没有忘记，我跟令尊提的要求是万无一失。”
钟思祺赔着笑，眼里却见不到半分歉意。这笑容虽在旁人看来有几分讨好，但深处却露出一种仇视。警卫架起闹事者，准备扭送到巡捕房等待审讯，那人仿佛有一股蛮力，怎么也拖不动。
沅君隐在树后，决意静待事情发展。她本想待人群散去后，再默默在“碑”前放一束郁金香，想不到竟半路杀出个“疯子”。
倒是一旁的陈镜棠哈哈笑道：“装腔作势。”
沅君瞥他一眼，正要出声，那边传来一声怒吼：
“杀人犯！你这个杀人犯！”
疯子恶狠狠的目光一直揪着黄老板不放，眼里的仇恨之火饶是警校毕业的钟思祺也暗暗惊异。
他蹲下身，呵斥道：“你是什么人？你说的杀人犯是谁？”
疯子没搭理他，露出两排枯黄的牙齿，咧开嘴“呵呵呵”地笑着，叫人看了心里发怵。
只见他仰起头，用下巴指向前面的一人，一字一句道：
“我说的就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