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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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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外!号外!新鲜出炉的云华日报!女星兰如水惨死豪宅,一把大火香消玉殒!”报童卖力地叫卖着,热衷于将云华城这一重磅消息传播到每个人的耳中。
路人最是稀奇,纷纷买来草草读上几行,剩下的便留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旁边的黄包车上下来一位女子。她一身水青色的旗袍,外层风衣裹住她瘦弱的身体,头上包了丝巾,金边眼镜稳稳架在小巧的鼻梁上。报童急着出手最后几份,推销道: “小姐,来一份报纸吧!”
女子不语,淡淡瞥了他一眼。
“云华城的大新闻啊!您一定感兴趣。兰如水才二十岁,演了一部《神女垂泪》就落得这个下场,可惜,可惜!”报童看她提着一个小皮箱,以为是外地人,说得越发来劲, “小姐,您刚来云华城还不知道吧!买一份看看呗,里面还有奇闻轶事、花边新闻,包你满意!”
秦沅君打发走聒噪的报童,看着报纸上的大字标题出神。阳光底下黑色的字显得格外刺眼,她到现在还无法完全接受自己“死去”的事实。
一夜成名,风光无限。兰如水的身份像波光粼粼的湖面,她以为那是荣誉和金钱点缀而成的,游近了才发现是碎玻璃,扎得人周身疼。
沅君当时溜出门,这事儿竟没有一人怀疑,听说家佣也没了。她悄悄去看了那座洋楼,实在烧得不成样子,警察拉的线垂到地上,外面好大的阵仗,黄老板被亢奋的记者拥在中间,风流翩翩的浪子憔悴了许多,掏出手帕抹了好几把泪。她却觉得莫名的恶心、陌生。
残酷的年代,人们无暇关心女星的真正死因,旧的去了也总有人来替代,说到底人人不过都在努力挣扎。
沅君丢了报,朝一座洋馆走去。她扣响门铃,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佣来开门。
“您好,这里是黄公馆么?”她露出友好的笑容,问道。 “是,小姐找哪位?”宋妈面善,见是一位斯文的小姐,也含着笑答道。沅君道: “我姓秦,阮妈妈介绍来做老师的,她身子还好吧?”宋妈请她进门, “她好呢,昨天还说起你。”沅君应了,宋妈领她见黄太太和女儿茵茵。
“秦小姐,老爷在隔壁议事,待会打个照面便好。茵茵这孩子顽皮了些,以后多麻烦你了,不知你肯不肯?”柔和的声音传入沅君耳中,她抬头就见到了黄太太清丽的面容,想不到她不比沅君大多少,深紫的旗袍衬出她一张白净的脸来。
“黄太太肯供一份工,我说谢谢也来不及,哪有不肯的道理。”沅君垂下眸子,避过她打量的目光。不一会儿黄太太的裁缝来了,她就不再多留。
茵茵很高兴,她跑过来抓沅君的手, “老师,你为什么戴着这个?”沅君扶好眼镜,答道: “看书坏眼睛,不戴上就看不清了。”
茵茵央她取下来,摆了几下,无聊道: “陈叔叔也戴的,他不许我拿,没意思。”沅君不知话中人是谁,只是安静地笑。
茵茵一时兴起,她拉起沅君就走, “你要见爸爸的吧?陈叔叔也在,你帮我看看,他有什么了不起?”
沅君无奈,她小声劝道: “黄先生有事,我陪你玩,待会再见好不好?”茵茵不理,自顾自地开了门,兴冲冲地喊: “爸爸,你看,秦老师来了,有人陪我玩了!”沅君挂上礼貌的微笑,对着座上的男子点了点头。
黄老板疲惫地应了,倒是座旁的年轻人轻笑一声。
“茵茵,你又来吵爸爸,弄得这位小姐也不自在。”沅君好奇地看过去,却见他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怎么是他?沅君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是淡淡收回目光,不出一言。
“陈叔叔,我没有吵爸爸。”茵茵比了个鬼脸,拉着沅君就走过去,仰起头告状, “老师,你快看他,老是招人厌。”
到底要看什么?沅君也不清楚,她对上陈镜棠的目光,干巴巴地说了句: “陈先生,你好。”
陈镜棠突然正色,伸出手来, “秦小姐,你也好。”沅君回礼,他却捏住她的指尖,稍稍用力,不经意道: “好巧啊……”沅君紧张起来,她飞快地预想了最坏的结果,大不了被他看出她就是兰如水。
他又顿了一顿,补充道: “好巧啊,我和秦小姐都有一副金边眼镜。”她瞪他一眼,抽回了手。
幸好宋妈来唤用饭,沅君赶紧带着茵茵走了。
黄老板才说, “一见面就握人手,教书的罢了,总有一股子酸气,更好的也不是没见过,难道你看上这清水白菜?”
陈镜棠不置可否,答道: “这是礼貌。”脑子里却觉她容颜娇丽、体态轻盈,又挂了一副清冷的神情,仿佛真是位出尘的仙子。
黄老板叹了口气: “随你的便吧。下个礼拜兰如水的葬礼,你记得来。”
“好好的房子怎么就起火了,你也是花了大价钱捧她出来的,舍得算了吗?”陈镜棠故作惊讶地问道。
黄老板喝尽杯中的咖啡,看向窗外道: “不舍得也得舍得!警察说了这是一场意外,不如早日让她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好啊。”陈镜棠起身告辞,他默默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可是尸骸都没找到……”
黄老板站到阳台旁,漠然地看着路上经过的行人车马,还是有报童在高声叫卖,他厌烦至极,关上了窗。
沅君简单随黄太太她们用了饭,宋妈送她出来。夜色渐浓,她心里想着事,漫无目的地从一个路灯走向另一个路灯,不管怎样投在地上又是黑色一团影子。身旁响起喇叭声,她抬头看去——陈镜棠朝她挥挥手,示意她上车。
她摇摇头,拒绝: “陈先生,我们第一次见,不劳烦你。”
陈镜棠掏出一枚蝴蝶胸针,晃了晃,笑道: “第一次见到秦小姐的时候,好像不是这么朴素。”沅君急忙道: “那也是和陈先生无关的,我的东西请还给我。”他拍拍车门,道: “上来,我就还给你。”
沅君只得入了后座,也不客气,说了地址之后就不再搭理他了。
陈镜棠不恼,心情反而轻松许多。他回想起几日前仙乐都侧门旁的情景。
秦沅君走得匆匆,他不小心撞掉了她的提包,抬头看去时,她眉头微皱,没有不满的神色,只是疏离地看着他。日光刚好洒下,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似的。她接过包,淡淡一句“谢谢”就快步离开。
他愣神,追向前说: “小姐留步,真不好意思,可以给我一个道歉的机会吗?”她侧过身,笑着摇了摇头。
他想起她当时的神情,不禁回头看她,沅君也在看他,视线交汇时两人都不自然起来,移开视线各怀心事。沅君心想,无事献殷勤,总之不是什么好事,第几次不都一样的么,反正他总是那样轻浮。
镜棠也不知自己内心所想,思绪倒是飘到悠远的地方。
他二十有五,孑然一身,在黄老板手下称得上一声二当家。从前过的都是刀尖上的日子——“江湖”中人,见惯了生死浮沉,游走于风月之所。既是二当家,小事儿便不值得他老人家出手,但因他性子直率,无甚架子,口碑还算不错。
这像他一般的稍有权势之人,便巴不得要提早尽尽兴,风雅一些的,在戏班子里包下一二位伶人,喝茶听曲儿,好不快活;再俗气一些的,迷醉于仙乐都里的舞女,学着西洋人跳交际舞;最俗些的,便是在“巷里”的那么一两处楼里,点上几个姐儿,快活一夜。虽说那最俗等,但即使是外人眼中的“雅士”,也是要去眠花宿柳的。时间久了,陪笑久的戏子舞女们也要着紧着别掉进陷阱里,实在命里有一劫的,免不了要上演“深情却被抛”的戏码。或许,真心早就稀释在他们的浓茶烈酒里了。
说起这位陈先生,却是不曾听说他有什么相好。觥筹交错的场合,周围人总要有些女子相陪,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诸位呀~静呀静静心呀~”吴侬软语声中,琵琶轻弹,那女子少不了要对他暗送秋波。
他露出温和的笑,朝她点点头,低头饮酒时眼底却无一丝笑意。夜更深些,众人踉跄着起身,各自快活去。陈镜棠不留,匆匆回住处去。
常有同门开玩笑道: “你好生能忍,一点凡心都不动。”也有人驳: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找相好也是看眼缘的。”说及此,他不置可否,心里又出现一个女人极度痛苦的面容。
记忆中的女子容貌清丽,却挂了哀戚的神色,发髻已乱了,两侧的青丝垂落,似她的悲苦一般绵长。她斜靠在榻前,襦裙下的一双小脚渐渐僵硬,她终于闭上眼睛。
“走……走……”往日衔住柔情蜜意的嘴,只吐得出这样的话。
“这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女子缓缓掀开眼帘, “阿棠,什么时候了?”
“子时了,娘快睡吧。”
“呵,我睡不着呀。快去拿□□来。”
闻言,男孩儿摇了摇头, “娘,不要吃那个!”
“不知道他要去哪里,这么久了也不见回来,你说,他还记得我吗?”女子不再坚持,突然坐起身,问出那个问了一千遍的问题。
不等男孩回答,她又躺下,眼神放空,痴痴唱道:
“满园鲜花开 不得开怀
郎君一去不回来呀
花容儿憔悴懒依梳妆台
人儿嘞今何在花儿为谁开
薄命伤情怀 盼想郎才
低头慢步下琼阶呀”
干涩沙哑的歌声在烛光中响起,男孩打了个冷颤。他赶紧去将薄被盖到女子的身上,低头为她整理被子的时候,手触到一抹湿润。
“娘又哭了。”他在心里想着,那个娘嘴里的男人,他是一面也不曾见过。年幼的他实在不懂,为什么要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饭不吃,觉也不睡,难道成仙了么?
被唤作阿棠的男孩想不明白,他有些犯困了,轻手轻脚地跨出房门。快步走过小楼的走廊,男人和女人粗野而克制的呻吟从身边的房间里传来,他嫌恶万分,走得更快了些。冷风呼啸,灌进男孩的后背。
陈镜棠想及此,却是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冷战,已经到地方了。
他把胸针还给沅君,说: “秦小姐,下次再见。”沅君一路无言,见他脸色竟有几分寂寞之感,缓缓道: “有缘再见。”
陈镜棠闻言又故态复萌,笑出声来:
“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