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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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黑。
这是卡维睁眼之后意识到的第一件事。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他只知道他晕过去之前，在归离原上的一片废墟边发现了一块石碑。正当他准备仔细研读的时候，包里的那个琉璃制品突然发出了耀眼的光芒，然后，他就来到了这里。
还是一片漆黑。
像后脑勺被人打了一个闷棍，卡维后知后觉，头部炸裂般刺痛起来。
这里是哪儿？
疑问之余，卡维还不忘自嘲，一到异国他乡就被人袭击，回去肯定会被某个家伙嘲笑吧。
等等，某个家伙？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性子直率，如果有人敢嘲笑他，他一定当场怼回去，如果怼不过，那就敬而远之，能屈能伸也是一种行于世的本事。可为什么想起那个家伙时，记忆中朦朦胧胧地呈现出的不全是愤怒懊恼，还有一丝细品才能觉出的期待。
他为什么会期待这种事？
还有……那个家伙是谁？
脑袋胀胀的，仿佛自己的所有记忆都在脑内混乱地横冲直撞，扭曲分散，他停止了回想，隐约看见前方透出的微弱光亮，迟疑地向前走去。
这里应该是一个黑暗的甬道，除了那缕若有若无的光亮再也看不见其他。卡维小心翼翼地走着，内心疯狂翻涌着无数情绪——恐惧、担心、失望、崩溃……
“滴答。”
水滴落在地面溅起一声突兀的响动，卡维一愣，泪痕从他的面上蜿蜒而过，像一条狰狞的蛇。
他哭了。
可那并不是他的泪！
“砰！”
耳膜突然受到剧烈的碰撞，无数尖叫咆哮着朝他涌来。那些沉眠于深渊的声音，像是因为卡维的到来破冰而出，卡维的身心都被那一股股莫名的情绪攫住，他不受控制地被迫感受着那些负面的情绪，眼中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滚落。
而他的耳朵清晰地告诉他，四周依然寂静无比，没有任何声音。
那些刺耳的响动仿佛是从他的脑内生出来的，卡维停下脚步，狠狠喘了口气。
他仔细地从那些声音中挣脱，试图分辨出来自现实的那一道——
“滴答，滴答，滴答……”
找到了，卡维神魂一震，所有的声音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他回到了那条漆黑的甬道。
令人撕心裂肺的寂静。
卡维缓了缓，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坚定地朝前方的光亮踏去。
哗——
被光笼罩的那一刻是无声的，却带动着灵魂一起颤抖。卡维用手挡在眼前，闭上双眼接受着光浪的冲击。
“卡维？卡维？”
是一道亲和温柔的女声。
是谁在叫他？
卡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的便是空中一双胖乎乎的小手，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婴儿哭声，虽然听起来吵闹，可和之前的那些妖魔鬼怪相比，倒是真切了许多。
“宝贝不哭，不哭。”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人抱着举起，卡维惊愕地意识到，那个哭闹的婴儿竟然就是自己！
梦？
还是幻境？
卡维冷静下来，观察着四周。可是那温暖的怀抱是多么真实，他甚至能触碰到抱着自己的女人胸前垂下的金色发丝。
他看着手中捏住的头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抬头向上望去——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看不见那张脸了。
须弥人可以做梦的那天，所有人都兴高采烈地躺在床上期待着美好的梦乡，只有卡维一个人坐在冷清的酒馆，他甚至不敢喝一口酒。他怕醉过去，睡梦中就会见到逝去的父母，他怕自己记不清父母的模样，怕梦太美，自己不敢醒。
那段时间他疯狂地熬夜画图，成功将梦里的内容替换成了面目可憎的甲方。
他没想到和自己母亲的再次见面，是这么的猝不及防。
“妈……妈？”
卡维近乎生涩地念出了这个词语，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了。可脱口而出的一瞬间，还是那么丝滑，就像是刻进骨肉里的记忆，想忘也忘不掉。
“你快听！我们的宝贝会叫妈妈了！”
女人激动地将卡维朝身旁那个高大的男人递过去，男人温和地笑了笑，一双大手轻轻碰上了小卡维的脸颊，“儿子真棒！”
卡维有些痴愣地看着眼前的画面，他放弃了思考，内心有一个声音疯狂地呐喊着说：“醒醒！他们都死了！”
卡维屏蔽了那仅剩的清醒的自己，就当是一场梦，暗夜里踽踽行走那么多年，就让他睡一觉……一觉就好。
时间飞速而逝，小卡维很快长大了，转眼就到了上学的日子。卡维聪明的大脑让他在比同龄人还小的年纪就成功通过了教令院的考试，母亲担心他早慧的大脑会给他的人生带来波折，父亲却安慰道她孩子长大了就得放出去闯一闯，不管最后干什么，反正有他们在他背后支持他呢！
很快就到了去教令院报道的那天，卡维站在家门处，母亲给他理着新服装的衣领和帽子，卡维抱了抱自己的母亲，开心地笑了笑：“放心吧，妈妈。我会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的，反正你和爸爸也在教令院任职，想见我那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吗？别担心啦！拜拜~”
卡维潇洒地向母亲挥手告别，直到母亲担忧的神情再也看不清，卡维终于回头，踏上了去往教令院的步伐。
他进的是刹诃伐罗学院，研究派别是六大学派之一的妙论派。他在机关术方面颇有造诣，但浪漫指数却足足比别的同学高了好几个度。别人的设计都遵循着教科书一板一眼，但他的设计永远充满了奇思妙想，且在落实建设方面没有一点差错。
教令院的导师都很喜欢这个有才华而不骄的学生，在平和而又快乐的校园时光中，卡维就这样迎来了第一学年的结束季。
“喂！你们听说了吗？下一届新生里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天才，据说在入学考试中考了第一！”
“我知道我知道，好像叫什么艾尔海森，那么好的天赋却选择了知论派，真是可惜。”
“你说谁呢！知论派怎么你了？你过来我们好好聊聊！”
……
卡维从嘈杂的走廊穿过，课间八卦向来是学生们休闲娱乐的基本传统，以往卡维都是一笑而过，这次却破天荒地记住了那个名字——艾尔海森。
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他心底涌起了一股熟悉的感觉。内心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十分奇怪。
他出生于一个平凡普通的幸福家庭，他的父母都是教令院的学者，他只是比常人聪明了一点，被周围的人称作天才，喜欢美的东西，爱喝酒但酒量不好，仅此而已。
一晃而过的奇怪感被他摇了摇脑袋抛在脑后，也许是最近太累了吧，他这样想到。
第二学年很快开始了，卡维翻看着一本古籍，上面深奥的文字令他有些头疼。听说最近室罗婆耽学院新开了一门面向所有学院的公开课，卡维决定去听听，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灵感。
教室很吵，老师还没有到，讲台下学生们三五成群地扎堆着聊天。他一进门讨论声瞬间高了一个分贝，他无奈地望去，知道自己短时间内已经脱不开走到哪就要被人观赏惊叹的状态了。
有人看见他想要给他让出前排的座位，卡维礼貌地拒绝：“谢谢，不用了，我坐后面就好。”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环视教室企图找到一个不那么惹眼的位置，然后他对上了一双深邃的双眼——
平淡无波，看不出任何情感，却仿佛有一种魔力，要将人深深吸进去。
卡维一愣，但他的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
“同学你好，请问我可以坐你旁边吗？”
那位同学没有回话，只兀自看着自己眼前的书。凑近了卡维才发现这个人的长相俊美无比，银灰色的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了粼粼波光，面部冷淡的神情倒显得头上翘起来的呆毛可爱无比。
还有结实的身材……卡维在心底默默忏悔了一下，然后说服自己大方地欣赏起来。
这也是一种艺术嘛。
无奈同学不搭理他，对他过分热情的视线也没有什么波动。为了不让场面冷落，卡维开始没话找话。
“同学，你看的书挺有趣啊。”
“素论派……你不是知论派的吗？想转方向，你们院的导师应该舍不得放人吧？”
“你为什么要选这门课啊？我选修这门课是因为这位知论派的贤者对古遗迹机关的文字方面颇有研究，说不定我能从他的课上找到灵感。”
“对了，你是知论派的学者。那你应该不讨厌我吧？我的意思是……你不会像你们院其他人那样对妙论派的学者有天然成见吧？”
“还有啊……”
在无数个话题都被那位同学冷落之后，卡维终于等来了对方的一声发话。
“上课了。”
“哦。”
卡维悻悻地扭头，内心却分神想着，课后一定要打听清楚这位同学的名字。
没想到下课之后人很快就走了，没有给卡维盘问的机会。万幸还有无所不能的八卦大军，卡维很快就从同学口中得知了他的姓名。
艾尔海森。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卡维甩了甩脑袋，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他们是同一类人。
从那以后卡维就缠上了艾尔海森，艾尔海森总是奇怪为什么卡维能那么精确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卡维每次被质问都笑而不语，他有一个大胆的想法，想和这个人做朋友，但显然艾尔海森本人并没有这个意愿。他就像一块冰，不管怎么捂都捂不热。
终于有一天——
“别再来找我了。”
虽然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艾尔海森的拒绝，卡维还是有一些失落。他心底泛上一股酸涩来，就像一直被呵护长大的小鸟，突然遇见了暴风雨，只想委屈地回巢求父母抱抱。
卡维的确也是这样做的，他回到家里，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饭菜。他气鼓鼓地用叉子狠狠叉了一下盘子里的菜叶，“绿色是这个世界上我最讨厌的颜色。”
母亲发笑，明明前几天还说喜欢来着，这孩子的性子也不知是随了谁。
无辜被殃及的菜叶成了卡维的腹中餐，卡维满意了，放下碗筷决定放弃，并在心底发誓如果再去找艾尔海森他就是狗！
但誓言就是拿来打破的。
第二天，卡维在一间空教室实验自己录音机关的时候，意外撞见了艾尔海森帮自己说话的一幕。其实他已经习惯了被人这么诋毁，以前还会争辩，可当他发现自己越争辩对面越起劲时，他反而冷静了。所以听到那两人说自己坏话的时候，他还好心地想，为了不让彼此尴尬，自己还是等人走了再出去吧。
可听到艾尔海森的回护，卡维有些坐不住了。好吧，他承认自己从前是有点误会他了，艾尔海森一定是一个面冷内热的人吧！他的内心一定住着一颗会发光的太阳！
卡维推门，不意外地看见了两张被吓得面无血色的脸。他将两人打发走，面向艾尔海森，“你果然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啊！”
对方的神情十分复杂，像被迫咽下了什么怪味糖一样。卡维却不管他的神情变化，拉着艾尔海森去了自己喜欢的咖啡馆，他打听过了，今天咖啡馆里有他喜欢的歌剧表演。
坐在氛围美好的桌边，卡维闭上眼睛哼着歌，在心底宣布今天是最高兴的一天之一！
他偷偷将一只眼睁开一条缝，咖啡馆内的灯光打在对面人的身上，他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
他们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之后，卡维软磨硬泡，终于把艾尔海森成功勾到了自己的课题组。虽然课题组成员只有他们两个人，但他却对这个课题充满了信心。
课题终审的那天，他站在礼堂的舞台上，自信地向台下介绍着他们的课题。这个课题名称确实有些大胆，他心底其实有些忐忑。但身后一直有一道视线注视着他，那双眼中没有任何情感，但就是给了他敢于面对一切的勇气和力量。
审核通过了，卡维把艾尔海森拉到了酒馆大醉一场。喝醉之后他走不动道，被艾尔海森扶着送回家。家门一打开，母亲着急地接过他，父亲在他的额上重重一点，像是嗔怪。
“你是卡维的朋友吧，麻烦你了，进来坐坐吧？”
“不用了，伯母，我该回家了。”
交谈声逐渐模糊，卡维倒在母亲的臂弯里，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
好像所有遗憾都在那一刻被抚平，所有伤疤都因那一眼而愈合。
他笑了，甜蜜地坠入梦乡。
“这孩子……”
“卡维，放弃吧。”
卡维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宁愿自己做了一场荒诞怪异的梦。他和艾尔海森研究的课题明明一直都很顺利，却在最后一步遭到人暗中阻拦。对方给了他们信号让他们放弃研究，只要他们及时止损，会得到一切其他学者梦寐以求的名利，但如果他们执拗不顾，那也别怪对方无情。
卡维愣愣地看着夕阳落下，艾尔海森的话语像一根根刺扎进他的心中，刺破了所有的虚妄与幻想。
“现实的引力太重了，你我都承担不起。”
一锤定音，仿佛一切都没了余地。
“所以呢……”
卡维的声线有些颤抖，他猛地回头：“所以我应该像他们说的那样，终止课题，放弃我们这么久来努力的成果吗？”
卡维感到自己的眼眶湿润起来，眼前人的身影在泪光中闪烁不清。
卡维感受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挫败，他输了，不论是课题，还是交付出去的感情，他都一败涂地。
“卡维……”
熟悉的声线，但却裹挟了些那人不可能拥有的感情。那一声喊得深情，卡维呆愣地朝艾尔海森看去。
眼前突然漆黑，他感到自己陷进了一片温热之中——
艾尔海森俯下身抱住了他。
有力的手拂去了面上的泪痕，他被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忘记了呼吸。
“虽然这个课题失败了，但我们还有机会。换一个研究项目，我陪着你一起，好不好？”
那声音温柔得像一个陷阱，如恶魔的低语。卡维无法动作，但大脑却十分清晰，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艾尔海森怎么可能会这样说话？
卡维抓住了眼前这个人的手腕，目光刺入他的眼中，咬牙切齿道：“你是谁？”
“艾尔海森”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我是艾尔海森啊。”
他低头，扣住卡维的后颈，对着那泛着水光的嘴唇狠狠探下。
“啪！”
“艾尔海森”被卡维一掌扇开，卡维晃荡着起身，内心还在为那个没有亲上的吻震荡。他敢肯定眼前这个人不是艾尔海森，可当他顶着和艾尔海森一样的脸亲下来的时候，他还是无法按捺下内心的情绪。
“你是谁？”
卡维的眼神像一把手术刀，冰冷地盯着这个冒牌货，他感受到了一丝愤怒。
是谁用这样可笑的方式在捉弄他？
“艾尔海森”捂着脸起身，他一步一步地朝卡维逼近，安抚道：“我是艾尔海森啊。你不记得了吗？你说过，要我以后一起陪你看星星的。”
星星？
卡维的脑袋突然剧痛起来，破碎的记忆在他的脑中翻涌，心底一直想要破土而出的东西冲破了桎梏。
星星？
“宝贝快看——那颗最亮的星星旁边！看见了吗？一闪一闪眨着小眼睛的，那是爸爸命名的哦~”
星星？
“以后也陪我一起……看星星吧？”
是了，他记起来了。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便去世了，他只能从星空中去期盼那不可追的亲情。
一场梦终于醒了，眼前的“艾尔海森”突然扭曲了一下身子，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尖叫着朝他冲来。
“不——”
他从那个黑影身上看出了不可置信，想来，这就是那个给他创造了这么一个美妙幻境的制造者吧。
常听闻璃月志怪传说，一直以为只是怪谈，却没想到自己碰上了这么荒诞离奇的事。
看来自己果真运气不好啊。
“你知道我为什么醒了吗？”
卡维淡淡地瞥了那个黑影一眼。
“不管其他人你伪装得再像，可这个人你伪装不了。”
“不可能！”
话音未落，黑影就气急地反驳。
“我能窥探你的所有记忆，为你创造一个你不愿醒来的幻境。这个幻境里的所有人都是根据你的想法而行动的，也就是说你想要他们怎样就怎样，他们根本不是我伪装的，是你！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识破自己的伪装？”
卡维一愣，他想了想那个完全不符合的艾尔海森，原来自己希望的艾尔海森是这样的吗？
那最后的那个吻……
卡维有些心神不宁，仿佛一起破土而出的不止记忆，还有埋藏在心底连他自己也意识不到的情愫。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卡维冷静了下来，对着黑影嗤笑，“那个人，没有人能走进他的心里，包括我。”
就像你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却总会冒出一种陌生的感觉。
因为就连你自己，也永远无法预测镜中人的动作。
他和艾尔海森，就是镜子里外这样的存在。
“还有啊……”
卡维攥住了那个黑影的脖子，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其折断。
“你最后露出了破绽，你在发现我识破艾尔海森之后，心急了，想要从我的记忆里找到能够安抚我的话。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选了那一句——那听起来确实像一句告白。但是，还是要谢谢你，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才知道那句话的含义……”
我的星空从来不是浪漫的代名。
而是一首悲歌。
一首我当倾我生命去唱的壮丽挽歌。
“啪。”
黑影散去，汗水从卡维的头上滴落。四周的场景因为黑影的消散而不稳地震荡起来，卡维脱力地坐下。
梦果然是美好的东西啊，他朝窗外望去，沿着那条小路，就能到达他和父母的家。
一股怅然若失的悲伤笼罩住了心脏。
梦醒了，再也不会有人站在路的尽头等待他回家吃饭了，不——
是从来没有。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