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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成人世界 成功史永远 ...

  •   “骨折了不报备,还敢瞒三天,不要命了啊你!妈的老子当时就不该放你进来!”
      深圳近来打台风,窗外风声毛细细的,不伸手探一把,总是没法确定是否真的在落雨。
      毕竟若是还没下,总是不大愿意关窗。
      屋里闷闷的,烟味掺着机油味堵到鼻尖,景浩皱皱眉头,有些难受。
      虽然是阴天,钢板仍在反着光,他的手指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刚刚被斥骂时还是艳阳高照,转眼间明亮光线都消失殆尽了。景浩用没受伤的手拍了拍关心他的工友,忍着泪离开了。
      他知道自己再多说也是强求,之前队里的老徐就是这么没的,这点他本来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但还是没挨住痛,水桶脱手重重砸在地面。
      高空作业是来钱最快最多的工作,景浩还没做到一个月就黄了,实在是很不甘心。

      带彤彤去医院复查的时候经常下雨,他需要一只手抱着她,一只手撑伞,步子总是很慢,他慢慢开始讨厌被淋湿的感觉,可路上一次次一场场,都是躲不掉的雨。
      清洗高楼玻璃可不是容易上手的活,刚入行的时候他在坐板上眼都不敢睁,现在挂在楼顶大半天还可以轻松地转个圈。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四肢发烫,他会主动把水浇到脸上降温,然后俯瞰密集的低矮建筑,身上的水汽迅速蒸发,整个深圳都在他的脚底下。
      景浩闭上眼。
      做这行需要胆大心细,但他的胆子长在了别的地方,马越不会再用他,其他队也是如此。
      越哥对他够仗义了,队里最年轻的都有三十岁,何况早就满员,他已经分掉马越的酬劳了。

      嘴上骂的再凶,临走时景浩还是收到了不止三天的工钱。他想还,马越不要。
      风华正茂的年纪,景浩穿回自己那件老气的汗衫,脊背弯着,一步步往昏暗处走,不算宽厚的身影渐渐被吞没了。
      彤彤的生日越来越近,他渐渐感到害怕,怕重蹈覆辙,怕妹妹的手和妈妈一样失掉力气永远垂下去。
      如丁陪说的,选择相信赵总,是赌,可眼下已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能去求。

      强风暴雨预警已经播了一整天,泼天的雨幕里,根本无法拿出手机查看消息。卷着灰尘的雨水漫天漫地地砸过来,打得人身上又潮又痛。
      有人在高楼下,已经站了好几个小时。
      不知道望了多久,不甚清晰的道路尽头终于驶来一辆黑色轿车,它亮着灯披风破雨,里面的人没有受到一丝侵袭。
      景浩缓缓走到路中央站着,没有僵持太久,他顺利坐进车里。

      景浩这个年纪,是最不愿意低头的,就连之前找赵总谈合作,他也尽量装得不落下风。可现在连赵总的面都见不到了,他只好找负责联系的经理李平。
      报酬可以少,五万、十万...只要先垫付一些定金,度过眼前的困境。
      “当我们菜市场吗?还能讨价还价。”李平目不斜视,声音和名字如出一辙。
      他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研究生毕业后顺理成章地来到知名企业任职,一路顺水顺风地做到大区经理,是办公室里的精英,也是家人朋友眼中的人生赢家。

      “我们”是人中龙凤得心应手,而“你们”简直意气用事蚍蜉撼树。
      噪音太大,景浩没有听出来。

      他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色蜡黄,眼神也没有不久前冲上高铁堵住赵总那股子讨人厌的的精神劲儿了。就是说嘛,没有金刚钻,何必揽这瓷器活,到最后钱挣不到,东西砸手里,还欠一屁股债。
      现在求来求去又有什么用呢,当初答应让他折腾就够给他脸了,赵总怎么可能有时间再来搭理他一个小屁孩儿。拜托,还想落到更惨的境地吗?李平只好把羞辱说得更明白一些,请这家伙赶紧滚蛋。

      他们讲话的时间甚至还没到两分钟,都冲不开一杯咖啡。
      景浩喝的咖啡是小店里挂着的那种,一条一条连在一起,撕一条,是一块钱。
      以前他半夜修手机太困的时候会冲一杯。褐色的咖啡粉绕着泡沫转动,用勺子搅和一下,可以让固体和液体充分溶解,咖啡的香味瞬间涌出来,让人觉得很安心。
      而现在,景浩鼻尖似乎仍残留着李平西装上的气味,那与自己熟悉的廉价速溶咖啡相似又很不同。他脑海里好像只剩下这个念头,在异常猛烈的大雨中,景浩几乎忘记了浑身浸着水,感觉快要被吹走了。
      他早早领教过成人世界的残忍,只是当那一刻再度真切地落到身上时,又有些难以言喻的隐痛。
      都说深圳这个从前的小渔村是创造奇迹的地方,但好像未曾听说人会在雨里跌得好重。成功史永远由少数人书写,失败者都如他一般缄默。

      走到景彤学校时已经是半点光都没有的黑夜了,外头打台风,回去太危险,门卫大爷好心收留了他们兄妹,景浩靠在床上,彻夜未眠,第二天天一亮就去了厂房。
      雨还在下。房东拍了拍他的肩,开车走了。
      景浩坐在屋檐下,眼神很空。
      好像故事重演,不同的是,当时维修店关门的时候,生活还有希望。

      “厂长。”丁陪脚程快,先到了。
      景浩的样子很落魄,缓缓抬起头。后面的人聊着天过来,看见门口两人,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可能是比想象中更难开口,景浩告知实情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无力羞惭,丁陪甚至能看到他隐忍时抖动的肌肉。
      “工资我发不出来了,我对不起大家。”
      算下来离交货时间不过两周,竟到了穷途末路一点儿也无可转圜的境地。现金流对生意人的重要性不必多言,小到巷口摊贩,大到跨国公司,一旦资金链断了,企业很快就会走到绝路。
      何况是这栋东拼西凑的小厂房。
      于是,丁陪自愿加班的地儿也没了。

      她看着他抹掉眼泪,低着头不敢与人对视的样子,心口砰地一跳。
      多么俗套的人设,丁陪想。
      丁陪还记得自己刚来这个地方不久,有次在门外看见景浩和他的老顾客讲话,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看看起来高兴极了。神情一半是桀骜不驯,另一半眉飞色舞,也许那才是真正属于他的颜色。
      如今他的生活一半是泪一半是汗,在雨水里分不清楚。
      丁陪的同情心反复升起又落下,转过头去自我谴责。

      这笔订单是早就说好不要定金的,在高位者愿意提供一定范围内的帮助,但也得无损他的利益,这时不管说什么,都不可能拿到一分钱的。
      梁叔昨天就和他们说了景浩去要定金的事情。丁陪在职场混得久,知道有关老板的事,小员工不仅插不上嘴,还要懂得识时务。
      可景浩不像她,景浩也不该像她。论眼力劲儿他未必不如她,只是若想成事,就得知难而行,就得屡次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好高骛远的打工仔又如何,失去尊重甚至尊严又如何,还没到终章,不一定鹿死谁手呢。

      “总有办法的,就算保不住厂子,咱们也可以分着带回家做吧,大家拆的都不慢,操作环境可以让位给速度。”丁陪提议道。
      像她们组的同事,只要不摸鱼,大家一起过三四个小时就能把方案赶出来,只不过终归是得加班的,所以事情才磨磨蹭蹭做不完。
      而对勤劳的拆机小分队而言,这些根本不算事儿,左不过半个月时间,流程都熟悉,带回去找人帮帮忙加个班,不可能搞不完。
      至于工资,晚点也无妨,凭景浩的品性,谁还能担心他还不上钱。
      丁陪就更没所谓了,一千来块本来就少,景浩可怜巴巴地看她一眼,什么事情她都能答应...

      张超撩起被打湿的刘海,一巴掌拍在小厂长瘦削的肩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咱们奇迹小队也不是吃素的!”
      景浩破涕为笑,眼睛又亮起来。
      “奇迹小队”的名字是钟伯生日那天取的,一群人喝多了,口口声声要在深圳创造奇迹。好幼稚。
      也好温暖。

      丁陪一开始还会插两句诸如“就是”“对啊对啊”“不要紧的”之类的废话抬振一下气氛。后来目光柔软下来,忍不住吸鼻子。
      一个人身上,是有气与势存在的。
      主角之所以会成为主角,就是因为他身上有别人没有的勇气与信念感,丝丝缕缕地拽着四面八方的气。
      厂子里的大家都曾身份尴尬,困难时是他把大家聚集起来渡过难关,物质方面的报偿虽然不多,但他做的事用的心,每个人都看在眼里。
      蹲过牢的凶狠哥、不务正业的网瘾少年、养老院平淡度日的大爷大妈、患耳疾的单亲妈妈、以及她这个连身份证都没有的异时空来者,景浩这片小地方,更像个收容所,安放漂泊不定的心情,阻隔外面鄙夷的眼神。
      气集得越来越多,牢牢扣在一起,终会成势的。

      要搬的东西不少,小厂房人来人往,一时间竟有些拥挤。
      景浩装好最后一个工具盒,码在桌上,朝硕大雨雾中看去,远处的高楼大厦都消失了,只剩来回移动的挖机和穿着蓝色雨衣的人们,笑闹声随着隆隆雷声传过来。
      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大公司都不一定做得好的精细活,靠他这几个人怎么可能完成,但景浩心里始终有一股劲儿,他知道自己的东西是什么质量,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程度,他不觉得会输给任何人。
      “可以的。”景浩盯着自己受伤的手指喃喃道。
      “没什么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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