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烊千玺］蓟草花》孤棹長灯

4、别再回头 累积的力气

　　那天之后，不知有意无意，景浩变得很忙。
　　丁陪本来还想多欣赏一下小厂长别扭的表情，但渐渐地，他连记起来她这号人的功夫都没有了，好几次冷漠地擦肩而过，实在叫姐姐很受伤。
　　她也想去道歉，期期艾艾地发短信解释，也不知道是石沉大海还是已读不回，好像只有她在意这件事一样。
　　丁陪有点烦躁。早在拿到合照时她就知道，自己没法在他的人生里留下痕迹，爱恨情仇都能忘得一干二净，何况只是一句嘴炮。
　　但看到他那个澄澈的眼睛，心里忍不住又冒出一些很阴暗的东西。
　　比如在车间做饭烧水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龙傲天的气运被我夺走了之一百零八式》；比如可能操作不当漏电着火或者一个台风毁了他的破烂老家；可能007超负荷工作加精神压力太大直接来一个创业未半中道崩殂；可能半大少年天天高空作业顶不住，从深圳的天空坠落，成就唯美镜头。
　　“莫欺少年穷”的套路已经流行太久了，谁看不出来那是安慰社畜的东西，现实中成为主角的几率微乎其微，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偏偏是麻绳自细处断的瞬间最打动人，累积的力气越坚韧，成功才更出彩，悲剧也越美。
　　不过剧情肯定不会按她所想的发展就是了，丁陪下意识看了眼手表。
　　男主毕竟是天道亲儿子，不管走什么路线，总是死不了的，她就另说了。
　　啊好嫉妒，好想摁着他的手看他痛叫一番。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更何况男人，单纯躺平是自寻死路，她早就想过动点小手段改变故事走向，没什么变化就不说了，当场就遭天谴一样头晕眼花肠子都快吐出来，这才接受废柴女配、或者说NPC的身份。
　　走到铁门边上，隐约听到压低的声音。
　　“我明白叔，最迟明天，肯定补齐...”

　　大家都知道厂长最近很缺钱。
　　到了下班的点，刘恒志让景浩带着彤彤上他家吃饭。
　　他忍不住劝：“也别太拼了，待会人先累垮了。”
　　景浩做事太周全，大家经常会忘记他的年龄。明明还在长身体，天天吃的那都是什么糊弄饭。
　　景浩摇了摇头。来回路程的时间都够拆好几部机子了，这两天因为手，他的进度慢了很多。
　　“你这还受着伤呢。”
　　“不要紧的梁叔，我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我看你没数得很！”

　　他有些赖皮地扬起唇角，那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亲昵。多亏这帮伙伴，景浩仍然觉得，这个世界是可以亮起来的。
　　那天去警察局，好安静，房间宽敞，光线充足，那位穿戴整洁的男警察皱起眉，对着他摇头，说无论如何都犯不着搭上生命。景浩看着自己夹着崭新钢板的手指，实在是恨。他不知道是该恨打着“为你好”旗号说着冷漠话语的人，还是该恨这个火上浇油处处为难他的世界。
　　谁不想顺风顺水健康和美，可他有得选吗？
　　好像只有那个没有名字的人，什么都没有说。
　　似乎无论什么事、无论何种选择她都可以理解、可以接受的样子，景浩也不懂，她到底是不关心，还是不在意。

　　他辛辛苦苦把景彤接回来，她书包都没脱就扑到那个陌生女孩的怀里。景浩回忆起起安静的马路上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另类，他到现在也没能忘。她的神态语调虽然很模糊，但怎么也不像是同情鼓励。
　　日子实在太艰难，不仅是房东的催债电话，投入的沉没成本、各种工资、有借无还的钱、彤彤的学杂费伙食费、药钱手术钱，一个个砸过来，他几乎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握着不断闪烁来电的手机，景浩难得轻松地笑着。

　　日头慢慢落下来，光线昏黄一片，在水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影。丁陪不期然对上景浩的眼睛，沉默片刻，看向自己的手表。
　　钟伯推着轮椅经过，他没摘眼镜，一下子就看见她手里的表，问：“手表坏了？”
　　丁陪本想藏，犹豫片刻还是点点头。
　　“来，我来看看，你钟伯修过的表怎么着也有上千块了。”钟伟揉了揉眼睛，“哦，倒着走的啊。”
　　他打开后壳，抠下电池，表针却一刻没停。钟伟奇道：“诶，怪了，怪了，恁么一直倒着走呢？”
　　老人一边研究一边重复念着那几个词，念得丁陪慢慢拧起眉头。
　　是啊，时间为何会倒着走呢？
　　面前头发花白的爷爷在认真地研究她死去的妈留给她的老式手表，隔这么远，连表面那道去年在会议室桌角磕出的划痕都纤毫毕现，可抬起头，天边的太阳却隐隐发绿，照来一身青灰色的光。
　　打在人脸上很丑啊。
　　这些天过得太平顺轻松了，她自顾自地共情，都快忘了这生活不过无端虚构，她这个误入此处的NPC，竟不知觉融入好久。
　　但其实不是的，她视野中逐渐扭曲的花朵、带着毛边的高楼、耳边不时出现的杂音、没有痛感和不会流汗的身体，种种怪状都像没修复好的bug，变得越来越粗糙。
　　指针不会停下，终点是回到原先的世界，还是永远地留在这里？她没有答案。

　　丁陪茫然地看向景浩，景浩回报以同样茫然的眼神。
　　她恍然发现，自己已经如此熟悉他的模样神情，都可以和他昨天的表情玩连连看了。是什么时候陷进去的呢？为什么总会不自觉地操心他的目标和伤口，甚至越界说出了太过关心的话。
　　何必要在“大家都有难处。”后面，多嘴一句“只是你也要想想彤彤。”呢？
　　景浩的眼神很认真，看得她几乎有些承受不住。

　　“不用忙活了钟伯，反正、反正没多久就用不上了。”
　　“啊，小丁你说什么？”上了年纪，钟伟的听力也在慢慢退化。丁陪挠挠头，她那点蚊子哼哼般的音量，也就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吧。
　　“我说，不用修啦，说不定哪天它自己就好了吧，就正常了。”
　　丁陪看了眼自己带着暗黑滤镜的手，忽略景浩如芒在背的目光，带着景彤往厂房里走。
　　“我回去也没事，给彤彤看看作业再走。”她给门口收拾好要下班的众人打了一圈招呼，“你们先回吧。”
　　她低着头。
　　多给小龙傲天帮帮忙，他快一点逆袭，也许她能快一点走。就别再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