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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高山顶二话惠国府 夜归家初会侧王夫 ...

  •   书接上回,等到赏亦菡出来时,苏抬眼便看怔住了:
      莲步缓缓,裙边轻摇。苏木艳而不妖,密合淡而不寡,艾绿色异却无突兀,环佩晶莹却不作响。
      面上妆容仍是作老,新月描成柳梢,翘鼻画作悬胆,绛唇白面,一笑生花,处处合规合范,只是颈子上多绾了一道粉纱。
      自己昨晚干过什么,她心里也是有数的,暗叹这法子聪明,只道菡他本就俊美无双、举止娴雅,脖颈白皙秀颀,如此一系,更显修长。
      至于全国上下男子以此为美、纷纷效仿,系颈遮盖喉结,便是后话了。此一时,苏殷勤扶他上车罢,车子便一路向北。
      路上两人分车而坐不话,约莫半个时辰过去,菡撩开车窗,探身仰首一望,只见山顶云雾缭绕,如一片白海,而此间山下二辇如行海底。
      原来曌月宫就是这般凌于云海之上,下不见苍生,唯见流云,山下之人心中徒增敬畏。
      至于停辇下车,赏亦菡举首一望,更见那南宫门:碧沉沉,琉璃造就,左一侧缠绕着银鳞流月青目蛇;明晃晃,宝玉妆成,右一侧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那是女娲造人补天的蛇尾、骑御登仙的凤凰,其下两边站着数十名强悍女子,一员员执戟悬鞭,持刀仗剑,威严庄重,恶狠狠、气昂昂。
      金钉攒玉户,徐徐迎展开,苏牵过他的手说,“走吧,别怕。”
      “嗯...”他嘴上虽应了下来,心中骇然,走路小心,生怕哪里有做得不到的。与其说曌月宫建在曌阳山上,不若说曌阳山藏在曌月宫腹地,二人沿玉阶而上,目拨云雾,见了金灿灿的“金銮殿”三个大字,又望着、檐蹲十二只脊吞金稳兽,殿前柱列的两头玉麒麟,知道了这是朝会议政之堂,不是他们要走的去处。
      宫人引着二人走上小路,继续升山。
      “是不是还要走很久啊...?”菡小声问。
      “脚疼吗?”苏关切道。
      “嗯...有一点...”
      “坚持一下,升山之路是非要自己走下来不可的。”菡点头,抿唇微笑。
      见他如此,苏轻声解释说,“曌月三十三殿,金銮殿最低,是为了众臣的便利,养心殿次之,本是母皇的寝宫,只是嘛,她如今住在山顶尖尖儿上,那个叫寻仙殿的地方。”
      “我们要一直走到山顶吗?”
      “不用,凤憩殿就好。母皇身体欠安,见不了人。”
      “阿弥陀佛,愿圣体安康...”
      苏见他态度虔诚,嘴上打趣,步子上却慢了。
      此时已近正午,好在山上不知酷暑,云深不知苦夏,她说,“再走两里的路,就到了。”
      夹路瑞草,又闻水声,虽是白日,引路的宫人却点了点点星火,拎着灯笼在走,菡颔首罢,只暗叹此处,如此恢弘气派,又不食人间烟火,苏在此处长大,竟出落成了眼前这副样子吗?
      他自是不知她十四年是怎么在山上过来的,不过是胡乱想着,二人行至一画桥前,原来有一川溶溶,流在宫墙之内。前列的宫人几十纷纷散开,只余两位,分别领着二人走过桥去,前面便是凤憩殿了。
      这一过桥,菡本更要屏气凝神,风声却大不同了:
      “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欢迎!”
      “跪下!”“跪下!”“跪下!”“跪下!”“跪下!”“跪下!”“跪下!”“跪下!”
      鸟语纷纷只闹得赏亦菡脑袋嗡嗡作响,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哭也不该笑也不该,回头见苏,她却是视作寻常,只管牵着他往前走。

      等到宣诏,低首行步,朝上礼拜,二人跪倒在玉砖地上。
      而凤君其人侧卧珠帘之后,围着四个男子为他摇扇乘凉,见他们跪了,才缓缓坐起身来,由一人扶着,缓步走近道,“好孩子,快起来吧。”
      “谢父君。”
      “谢凤君。”
      凤君轻笑两声,没等他们起身抬头,自己就先在主座上坐下了,淡淡道,“赐座,奉茶。”
      他养那些鸟儿甚是古怪,殿内装饰又是雍容华贵。菡很是瑟缩,平身之时,才悄然一望,却只见得他与想象之中大不相同:体态苗条,彩绣辉煌,细眉斜斜长入鬓,丹凤圆眸玉髓光。头上戴的是攒金五凤流珠钗,身上穿的是正红刻丝窄褙袍。
      他见了他在看他,竟瞳孔微颤,眉心稍蹙、笑意收敛,一时又恍如惊醒,头上步摇晃上了一晃,才又勾唇笑道,“你是赏家的孩子?”
      “回凤君,是的。”菡福身道。
      “真难怪苏这丫头急着跟我求了你去呢!”文佩笑得灿烂,一边招呼赏亦菡坐下,一边握住他的手说,“真是个好孩子!神仙也似的人儿,苏苏你可要好好待他啊!”
      “是。”苏笑应了。
      “凤君谬赞。”菡承情道。
      “切莫妄自菲薄,你这般的容貌可真是艳绝人世无双,我看着可亲极了!”文佩笑得眼睛眯成两条斜缝,只显着眼角两抹朱砂。
      “啊...凤君...”菡羞笑了,旋起眼下两只泪坑。
      “快叫我父君吧,我见了你,比见了亲儿子还亲呢!”文佩亲昵地搂向他的肩膀,菡却缩起了脖子,只有怯怯叫道,“父...父君...”
      苏立在一旁,却不便说些什么,心道:他哪里有什么亲儿子?说是比见了亲儿子还亲,不过是比见了轻飘飘一股子烟更亲热,哪里有什么好说辞的。菡却只能承着情,天南地北地陪他说,苏只不时陪上两句。
      至于那,太君养的哈巴狗、贵君喂的大白猫、前年死掉的桂花树,又扯到煎茶的手艺、弹琴的技法,总之是有一句没一句的聊些不关痛痒的,无关紧要的家常话,或者搬弄是非,辱骂讥讽两句后宫里的男人。
      赏亦菡只心道,原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人也不过如是吗?苏却深知文佩的狡猾之处,是以这般市俗嘴脸示人藏拙,满心全是看客心,自视稳坐莲台之上,话外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见菡如是,像是皮影戏里进了个新纸人,可供他娱乐呢。
      直说到午膳时辰,传饭的进来,文佩才撒手道:“却怪我多话,饭竟没给你们备下了。”
      “父君安乐饮食才好,是儿臣叨扰。”
      “儿臣哪有这等口福呢?”苏却接过话来,行礼罢,携了赏亦菡出去。
      走到无人之处,菡才取出丝帕揩拭额上薄汗,苏便笑道,“凤君算是个天下第一罢。”
      菡虽不解,终究不便说什么,只嗯上一声。
      “天下第一长舌夫。”
      苏话锋一转,菡差点呛死,四下张望,仍是无人。
      “他竟是竹子的舅父。”
      “嗯...”
      “你还和竹子不认识,回府就能见到了。”
      “竹子哥哥娘家姓文吗?”
      “是。”
      “那按着贵贱,我应该排在他后面作侧才对。”
      “他是庶出,不一样,文家的嫡子早就许给太女了,要作下一个凤君。”
      “啊,原来如此,”菡轻轻点头,却忽地想起了什么,也不知为何嘴上没个把门的了,开口便说道,“倘若不是这样,殿下您会想娶他吗?”
      子苏一愣,“谁?”
      “文家嫡子。”
      “不想。怎么说?”
      “因为...他的家世出身比我更好,我就想、您会不会想要那样的贵公子来配您...”
      “你怎么不直接问,我想不想当太女呢?”苏回眸看他,他却只顾着摇头道歉,说自己失礼种种。
      苏并不计较,牵过他手,此时正午日头起来,云海也散了,两人携手下山,清楚看见山下的街道楼房鳞次栉比、整整齐齐。
      “能看见咱家吗?”
      “嗯...”菡犹豫着伸出手来描画,“那里是凤西路、那里是地凰西街、那里是花街...嗯...从这里看不到咱家...”
      “你知道花街?”苏调笑道。
      “我知道有什么打紧?我只愿着您不要知道...”菡嘟囔着。
      “我知道也不去,有这么好的相公,我去那里做什么?”
      “谁知道呢...若是花言巧语欺哄我,我又哪里了解。”
      “嘿?”苏佯怒,竖起眉来,握住他的手腕。
      “妻主,怎么?”菡一惊。
      苏却哈哈一笑,只道:“回家!”

      话回庆王府中,又是人情繁复。
      昨日到今日,文竹不曾有一刻好眠,面子上却很逞强,倒是知秋躲着他抹眼泪,给杨柳逮着了。
      柳问他说,“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知秋只是摇头,他便给了他帕子擦脸,叮嘱他别给别的看见,落人口舌种种。知秋点头记下,杨柳这才说起正事。
      “时辰差不多,王上王夫将回来了,你且去说与侧王夫听罢。”
      于是知秋进了屋去,抬起肿眼泡朝里看,却见文竹一个人在摸骨牌玩。
      “哟,你可回来了。”他笑道。
      知秋应声罢,凑上前去,抱了首饰盒子上桌,竹便解其意了,只说:“我衣服便不换了。”
      縓色浅浅、黲色青青,见他衣着寡淡不似平日,知秋便多嘴一句,“真要这么穿吗?”
      “还能抢了正夫风头不成?”竹却没好气,说着抬手敲了铜镜一下,知秋也不做声了。
      螺子黛、远山眉,豆沙红、桃花眼,妆容更比过往收敛三分。发丝随意扎了两道,簪了那只红玉海棠。
      妆成,文竹又抱了一只白檀香木盒,也不管知秋,起身向前厅去了。知秋跟在他后面,更不敢再说些什么,看他矩步引领,束带矜庄,行容惕惕,走得都比平日端正许多。
      走得慢,路却也有到头的时候,不过还是要有一跪。竹迈过门槛,走至座下,抬眼见苏在左,菡在右,撩起前摆,屈膝下跪。
      他弓腰俯首,前额轻轻点地,道:“见过王夫。”
      “哥哥快快请起。”清音如泉,环佩铿锵,礼毕,赏亦菡忙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迎上前倾身扶起文竹,“我们兄弟一同侍奉殿下,以后不分这些的。”
      竹抬眸看他,菡粲然一笑,更显得相貌姿质冰清玉琢,既生光珠,何生翠玉?文竹抿唇,笑道,“谢王夫。”站起来了却仍腿软,只攥紧了手里的木盒,才想起礼物的事来。昨日他藏在房里时,亲手用绢布丝绸为他簪了一朵花。
      “恭贺王夫新婚快乐,”他笑着将木盒推到赏亦菡手中,背也似地说,“往日里金银宝石都穿腻了的,这是我自己烫的首饰,您试试喜不喜欢?”
      “多谢哥哥...”菡很是惊喜,接过木匣,打开一看只见一支三叠五瓣儿的花定在簪头,绢软如萼,飞丝若蕊,他用指尖轻抚,心中震颤,喜道,“不待春风花自开,哥哥手这般巧,又有这分心意,我却觉着受不起了…”
      苏看在眼里,也是震撼,只道,“比起金银花,心意更是贵重多了。”
      “还请王夫笑纳。”竹低头道。
      “啊…”菡接过簪花,却又是思忖片刻,才说,“请哥哥替我戴上罢!”
      竹微怔,垂手取出绢花,另一手扶在他的发上,缓缓将花簪了上去。
      “王夫天生丽质,文竹献丑。”
      “哥哥谬赞,哥哥才是瑶池不二,紫府无双!”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套几句,互相捧着,一下更比一下高,苏暗叹:“我竟有这样的好福气呢!”
      终于厨房来人说话,说是饭菜好了,苏才携着他们一同到屋里去吃,素日不讲什么规矩的,今日却食不言了,很有礼仪风范。
      于是,苏代劳了下人,亲自为两人夹起菜来:先是为文竹夹了一叶菜,又为赏亦菡夹了一片肉,文竹吃罢,菡却谢罪道不能吃肉,令人称奇。
      “不能吃便不吃了,”苏和善道,“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吗?”
      菡点头,“我打小一沾荤腥就泛酸想吐,硬吞下去也消化不了,母亲常说我挑食、多事,日后要见嫌于妻主…”
      竹停筷看他,苏却道:“不吃肉罢了,有什么不能依你的?”
      见她神色轻松,无半分挂心,菡终于释怀,眉开眼笑。苏于是又吩咐厨房加了两盘素炒,炖了素汤来,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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