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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宿雨尽讥言扫院落 日高起宾客各散去 ...

  •   五更鸡叫,雨刚停,珠儿便得了令,只有硬着头皮起床,抱着扫帚在屋子里扫水,一边做活一边骂道:“可恨着呢,正夫进了门,还让他拿着令牌是什么道理?”
      环儿帮衬他,一旁锄着雨打了的残花败叶,提醒道,“可别说了。”
      “我偏要说,”珠儿撸了袖子,一手倚着扫帚,一手叉了腰,愈发尖刻几分:“他是仰仗着什么?他姓文,正夫姓赏吗?要说这门第是不如他,但论起嫡庶来他是个什么东西?梅香拜把子,他又比我高哪里去了。”
      环儿一时无语,回头看那院中,近旁无人,便不再劝。
      “高就高在他原先的主母姓文?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这可不算数,况且他娘家又不是没有嫡出的兄弟,恐怕胳膊再长也不向着他伸,可笑着呢,竟冲着我们作威作福。”
      “他是侧王夫,我们是什么东西?”
      “通房啊。”
      “你知道便好。”
      “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外面讲嫡庶,咱王府可不讲嫡庶的,主子都一样姓姬,管他什么正的、侧的、还是通房,主子何时允了谁可以欺辱谁的?只惯着他一个,教他欺负我!”说罢,他啐上一口,吐在水沟里,“柳哥儿也是越级理事,他何时这般颐指气使过?姓文的却在这里越俎代庖,胡乱指使,我从不该做这外屋的活的!”
      “唉…”
      “我可听说了,新王夫脾气好着呢,模样更是惊为天人!昨夜里跟人掷花签儿玩,出对那叫一个妙语连珠,他哪里能和正夫比了?出身算不得更高,性格、容貌、才气更是不能与人家作比的,可笑。”
      “男子无才便是德。”
      “这是外人的规矩,不是府里的规矩,王上就喜欢有才气的,他那大字不识几个的,单这项上还不如我呢。”
      “…”
      “你莫要这样看我,诗三百我都读过。”
      “谁教你读的?”
      “王上,我打生下来就在这边作仆,是王上教的。”
      “真好命。”
      “生下来作仆也算好命吗?”
      “市里井间一个人,不如王府一条狗。”
      “话虽不错,你说谁是狗呢?”
      “莫气,莫气。”
      “我不会气你,”想是骂完出了气,珠儿微微一笑,“我谢你还来不及呢,又起早帮我做活,又听我说这许多。”
      “应当的。”环儿笑眼弯弯。
      “赶明儿我也帮你做,”珠儿又提起干劲来,边做活边笑,笑着笑着竟痴了,只道,“说起咱王上是真好,别说我不气你拿狗比我了,真与她做狗也心甘!”
      环儿听罢也笑,“羡慕吗?”
      “羡慕什么?”
      “王夫。”
      两人相视红了脸。
      “不羡正夫之位,只羡王上今夜宠他爱他呢…”珠儿直言不讳。
      环儿点头偷笑。
      如此一来二去,天竟亮了,偌大一个院子,各处身影忙忙碌碌,才终于又有平日整洁美丽之相。
      珠儿揩一揩汗,汗白脸竟愈发白净了,兴许是疲的,他朝墙上一靠,头一歪就像要睡了去,环儿忙去扶他,进屋去歇着了。
      文竹再没有难为珠儿要他做什么活了,珠儿睡上半个时辰,醒来也悔话重,再与环儿拉勾作誓,三缄其口。

      到这时,叶如兰才醒,葵却还在睡,手脚缠着他不放,叫他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好哥哥,你饶了我吧。”葵梦话道。
      叶如兰哭笑不得,心道,“该你要我饶了你,还是我该要你饶了我?”
      原来,昨儿夜里,葵借着酒劲任性,兰也是醉得迷糊,总之二人已有夫妻之实,兰再没回姑母家的道理了。
      另有话外之事,葵醒罢,二人耳鬓厮磨一番,叶如兰又是死活不愿她予他什么名分,葵长吁短叹来短叹长吁,不得不应下,待到一起出门,又是半个时辰以后了。
      葵到那门外,迎面撞上来人,竟是她大嫂子,高高瘦瘦地,与下人说着些什么,她且待上片刻,才携兰上前打了招呼。
      这便是王千净其人了,兰连忙欠身行礼,再敢抬头打量:
      她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瘦得夸张,抱臂而立,像一条蛇,举手投足之间很有疲惫之态,微微一笑,竟是难言的威严,教他生畏。
      “嫂子,来接大哥吗?”
      “自是,丈夫孩子都在这儿呢,”她看向如兰,问,“这位是?”
      “是我家夫郎。”
      “甚美。”
      “嫂子过誉。”
      再寒暄几句,她与葵兰作别,便进了子衿住处,却见他早已起了,叠了被铺了床,煮了茶梳了妆,只是在与两个孩子掖被子。
      “呀,妻主,”矜回首见她,竟小声惊呼,霎时喜笑颜开,“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王千净闻言也是微微一笑,走上近前,与他并肩坐在榻侧,抬眼看罢一双儿女,又回头看着他。
      矜红了脸,手指向炩的床榻,却道,“七弟也在呢。”
      “没出阁就下山了,惯会胡来的。”
      “如何说呢,我如今是你的内人,他还是山上的孩子呢,哪该你议论呢?”
      “说得也是,”王笑盈盈地,又收回眼来,只看他,说,“辛苦你了。”
      “何苦来呢…”
      “说真的。”
      “昨儿找你不到,今儿却来说些什么甜言蜜语,谁知道你真心想的什么,昨夜里又去寻哪个狐狸精了?”
      “外头的狐狸再会骚,终究也只是个狐狸,你与他们有什么可比的。”
      “真觉得我比他们强,又何苦招惹他们?”
      “真细究就没意思了。”
      话到此处,矜也知趣住口了,只看着孩子,不再说话,任由她搂过自己的腰去,温存一番。
      待到子炩也醒过神来,两个孩子都已醒了,净抱着丫丫,矜抱着男孩儿,四口人围坐一处喝早茶。
      炩换好衣服,头却没梳,晕头晕脑地出来,见着王千净,忙唤嫂子问好。净便抱着孩子行了半个礼,再桌旁坐下,炩才说起话来,问说:“嫂嫂昨儿怎么没陪哥哥来?”
      净笑一笑,只是淡淡推脱有事。
      炩还想说什么,丫丫却开了口:“七叔喝茶。”
      男孩儿也是学舌:“七叔喝茶。”
      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罢,炩自个儿也是心虚,他在此处便是不合规矩的,更不好质询别人什么。
      “早上胃口不好吗?”矜粲然一笑,话罢,炩才知他小小一块绿豆酥已经啃上良久了。
      “没有…”
      “小叔何时回山上?”王千净道。
      “啊…”炩却将整块豆酥塞入口中,嚼着不说话了。
      “葵丫头贪玩,带他下的山,回也叫葵丫头带他回山上罢。”
      “如此也好。”
      再想起她来都来了,矜又问,“妻主,你不与四妹妹说什么吗?”
      王千净摇头,只道,“我辈结党营私蝇营狗苟之流如何入得了她那般世外仙姝的法眼?何苦给彼此找不痛快。”
      此一言更是叫人尴尬,只有孩子没听懂,丫丫靠在母亲怀中,玩起她的头发来。
      “昨儿见了新妹夫,标致着呢。”
      矜言笑晏晏,将话绕开去,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家常,炩只管用牙啃早点,姓王的却是听着看着,只时不时应上两声。
      待吃完饭,炩与他们一同出到庭中,才见府外次第停的轿子,葵接他上车,却见他颜色不好,问他如何,他便道:“我为大哥忧心。”
      葵也关切,道,“如何说呢?”
      他抓过她的衣袖,窃窃低声,道,“我怕嫂子待他不好…”
      “唉!”葵听了只是叹气,又不能沉吟多久,“我会留心…”
      她是为了教他放下心去,再没说什么鞭长莫及的话,扶叶如兰上轿时也唉声叹气起来,兰又问她,“这是怎么?”
      她却摇头晃脑不愿说了,只握住他的手,言辞恳切,“我会好好待你的。”
      兰又是哭笑不得,连连点头,把她推出轿子去了。

      客轿才走,车辇便备起来了。原是遵着旧俗,婚后次日新郎要拜见岳母父,这是要载着他们上山拜凤君的。
      但到了房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妻主如何不叫我呢…”赏亦菡才从床上起来,苏却仍然倚在塌上,不慌不忙地看他,只道:“想你多睡会儿,不急这一时。”
      “乱了礼数可不好。”
      “哪有那么许多礼数。”
      菡整理衣服不及,探头叫了两声杏儿,又坐回床沿上,苏却搂了他去,按回在塌上。
      他脸红到了耳根子去,这时杨柳进来了,杏儿也探头探脑跟在后面,怀抱着一只首饰盒,叮叮作响。
      “哥哥救我…”菡挣不过她,却向昨夜初识的杨柳呼起救来。
      柳自然是笑而不语,杏儿却惊红了脸,差点磕上一跤。
      “小蹄子,你怎么回事。”苏笑骂。
      杏儿的脑袋更是直撞上杨柳后背,柳也不恼,倒是伸手将他搀住了,说,“别怕。”
      苏撒开手,菡才因此坐起身来,劝道,“妻主,您别气杏儿。”
      “我没生气,就是看他好玩儿,”苏拍拍他手,让他放心,又对杏儿说道,“小家伙,你知道浴室在哪里了吗?”
      “知...知道...”
      “那你快带菡过去吧。”
      “啊、啊!”杏儿忙得把首饰盒搁在桌子上,却愈发手足无措起来,求助也似地望向赏亦菡。
      菡抿嘴笑了,摇着脚说,“来帮我换鞋呀。”
      “哦哦!”杏儿叫起来,这才知道做事儿。
      子苏斜着眼看他奔到床前来了,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冲杨柳招招手,叫他过来。
      “怎么了殿下?”
      “我这边不急,你去跟竹子说一声,让他晚会儿再洗,别忘了啊。”苏嘴上这么说,却一手勾住他的腰带,把他拖到身边。
      “嗯好。”柳点头。
      赏亦菡换好了鞋,由杏儿扶着站起来了,理着乱发,问道,“...竹子是?”
      “是侧王夫。”杨柳说。
      听罢,菡不动声色道,“我还没见过哥哥呢。”
      苏却答,“晚些总有见的时候。”
      洗了澡,来不及吃早饭,菡便换衣梳妆了,苏就坐在一旁拖着腮看。
      男子婚前婚后的发型样事是要转变的,无论花式如何,过去发梢低绾的辫子是拴上一道,意为上从主母,婚后便要拴上两道,一意为顺从妻主,一意为孝顺岳母父。
      杏儿虽然不太聪明,编辫子的双手却一点也不笨,这边绾绾,那边梳梳,就给他梳成了:珍珠流光,珊瑚溢彩,金银虽俗,却添艳色,乌云柔墨之间,相得益彰。
      “真不错。”苏赞道。
      “妻主谬赞。”菡羞涩一笑。
      “那是,我这手艺从前老夫人都夸的。”杏儿却揽功。
      苏忍不住笑起来,更是心情愉悦。
      杏儿又去那十几大箱的嫁妆里挑拣,最终抱着一条蜜合色的外衫、一件苏纺色的内衬、艾绿色的腰封,和众多颜色各异的丝丝带带进来了。
      “妻主您先出去罢。”菡便道。
      苏却不愿,“怕什么,你身上我哪里没见过?”
      “只恐您…”
      “进门第一天,就不听我的话了?”苏调笑罢,见赏亦菡吃瘪,又得寸进尺道,“男德没背过吗?”
      “背过...”
      “怎么说的?”
      “男子,从人者也,幼从母姐、嫁从妻主、妻死从女...”
      “我死了吗?”子苏佯怒问。
      “没有...”菡眉头轻蹙,“您何苦这么说...”
      “那你乖乖换衣服给我看。”
      一通歪理听下来,菡恼得气不打一出来,思忖片刻,攥紧了拳头道,“所谓正色端操,以事妻主,清静自守,无好戏笑,菡不敢卖弄风情,诲奸导淫。”
      苏听了,颇为震撼,没想到这新相公温良可爱之余,还是个舌尖嘴利的。
      “你说谁□□?”苏嘴角上扬,拍桌站起,步到他身边去了,眼见着就要扯他的腰带。
      菡身子躲不过,却直道,“妻主不可白日宣淫,入宫谒见不能误了时辰。”
      苏手上动作停了,笑意更深,:“说得好,我可以出去,但是——”
      话音未落,她一把薅住他那扎了两道的小辫子,向那两片红唇啃上半口。薄唇微颤,呜咽微微。
      她心情大好,说,“我这就出去,回府再听相公见教。”
      菡捂起脸来,一旁的杏儿也尴尬脸红,只有她哼着歌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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