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男友被迫来捞我》余二鸠

7、第七章 百年蛊

　　秦母生前温柔贤惠，不管是秦府的仆从，还是城中的百姓，大多得到过她的帮助，所以在秦母难产死后，整座城的百姓都来祭拜了。
　　整个黔城的百姓身披白色麻衣，空气里都弥漫着纸钱燃烬后的粉尘，扑在人脸上像是下一秒就要灼烧起来。
　　可一个月过去，连街上扬撒的黄纸钱都被淅淅沥沥的春雨腐蚀得消失殆尽，城中百姓再提起城主夫人也只是会唏嘘不已:“那是个很好的人，年纪还这么轻就……唉，可惜了。”
　　而不会忘记的人一直在沉默。
　　秦盎出生在春天，一睁眼看到的确是如寒冬时节般的大片大片的白，但刚出生的婴儿才不会在意这些，她咧开嘴笑着伸出小手，向着眼前的人招手咿咿呀呀地嬉笑。
　　秦父看见她这副样子，心中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他知道她只是个婴儿还什么都不懂，自己也不应该对她生气。
　　但她只是，太不合时宜了。
　　半晌，秦父揉了揉眉心，对秦寻招手：“寻儿，把你妹妹抱回屋里去。”
　　秦寻应声，把秦盎抱回屋里，低眸看他，眼睛明亮，乳牙微尖，还在自顾自地笑着，若是秦母没死，她这么讨喜，大概会被秦母抱在怀里逗得咯咯乐，秦父则会把秦母抱在怀里亲吻她的鬓角，低声感谢她。
　　可惜，秦母死了。
　　“别笑了，”秦寻知道她听不懂，幸灾乐祸地诅咒她:“你的娘亲是因为你去世的，你这样笑如果被城中百姓看到，大概会被叫灾星。”
　　秦盎却还在咯咯咯笑个不停，好像活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件多快乐的事一样。
　　秦寻一脸复杂地看向她:“你一直笑的样子，好可怕，像怪物一样。”又叹了口气，说的话却充满了恶意:“算了，想笑就笑吧，你这辈子估计也就能在今天这么笑了。”
　　有不少人来府里追悼，也会看一看秦盎。
　　有人叹气，孩子还这么小。
　　有人落泪，城主夫人就因为她离开了。
　　唯独没有人笑。
　　而自秦盎出生起，她便要总是保持沉默，因为她出生在了一个沉默的秦府，她不明白，但她必须这么做。
　　低迷的气氛是春雨所冲刷不去的，就像雾霾一样笼罩着秦府，是秦父在和她讲话时失神后的沉默，是饭桌上不能提起的名字，是下人躲在角落里对她的指指点点，是她无意中摩挲母亲的玉佩被秦父一把夺回，又在沉默半晌后，放回了她的手里。
　　她九岁时，秦父攥着秦母曾经一针一线为他绣的荷包，无声无息地落泪。她就明白了，自己出生的代价是母亲的生命，但在所有人眼中，自己比不上母亲。她看过母亲的画像，是一个小家碧玉的美人，但自己与她长得并不像，父亲看她的眼神也一天比一天失望。
　　没有人在怪她，所有人在怪她。
　　家中还有一个比她大六岁的哥哥，很优秀，会帮父亲整理账本，家中的藏书阁中的书数以千计，她听家中的仆人说，哥哥从小便每日出入藏书阁，现在藏书阁中的书都已读遍，可他人问起却并没有考取功名的打算。
　　他对自己的态度很温和，有问必答，是秦府唯一一个认真对待她的人，就像她的丫鬟的调笑“真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好哥哥呀”。
　　可她总是觉得哥哥弯下腰摸自己头时，眼里噙着的笑意并不是真的，在那层薄薄的笑意背后有如夜晚的海一般，黑暗而汹涌。
　　秦盎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控制虫子，在十岁。
　　父亲和哥哥经常要外出治理城中事宜，留她一个人在府中，府中的下人大多有自己的事情，即使闲下来了也不愿意与“害死城主夫人的人”一起度过，她一个人闲着无聊，于是探索起了秦府。
　　黔城人大多有一个爱好——养花。秦母和秦父亦是如此，只不过秦母更喜欢照料，而秦父更擅长欣赏，即使在秦母死后秦父也一直派人精心照料。
　　正值盛夏，花朵争奇斗艳的同时，也给蜜蜂斗舞提供了充分的空间。
　　秦盎找到了一个小瓶子，想要抓一只蜜蜂放进去。于是盯上了正趴在一朵花花蕊上的胖嘟嘟的蜜蜂，用手把那朵花的花瓣向上一拢，蜜蜂，便被困在了，一朵花中，本想把整朵花都扔进瓶子里，谁知蜜蜂的尾巴一伸一缩，忽然从花朵的缝隙钻了出来，用蜂针向他的手狠狠一刺——
　　秦盎立刻闭上了眼，脸都皱在了一起，可想象中钻心刺骨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偷偷睁开眼看见蜜蜂，蔫巴巴的趴在她的手上，一副乖顺臣服的样子。
　　秦盎有些疑惑的看向蜜蜂，自言自语地问:“你受伤了？”
　　蜜蜂摇了摇头。
　　秦盎:“！！！”
　　“你能听懂我说话?”秦盎见蜜蜂不打算蛰自己，于是席地坐下，好奇的问。
　　蜜蜂点了点头:“我们都能听懂您说话。”
　　秦盎震惊的问:“为什么我也能听懂你说话？”
　　蜜蜂却忽然飞了回去，像是与其他蜜蜂交流了什么，其他蜜蜂也都聚集而来，簇拥着秦盎:“因为您是我们的王！”
　　最开始的那只蜜蜂微低着头:“虽然您的神识有所削减，但您永远是我们的王。”
　　秦盎听到开门声立刻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蜜蜂纷纷四散开来，她向大门的方向探头望去，发现是秦寻回来了。
　　她立刻跑过去，欣喜地说：“哥哥你回来了！”
　　秦寻一如既往地温和：“嗯，父亲要两天后才能回来。”正想向往常一样揉她的头，发现她头上沾着一朵茉莉花瓣，停顿了一下，把它拿了下来：“夏日蚊虫多，还是不要总是在花丛中流连。”
　　秦盎难得地磕巴了一下：“好、好的。”
　　秦寻轻笑一声，悄然把那片花瓣收入袖中，垂眸问：“中午想吃什么？”
　　“哇，哥哥你下厨吗？”秦盎抱住秦寻的胳膊，无赖道：“那我要吃鸡腿！”
　　秦寻拖着她往厨房走，应答道：“嗯，还有什么别的想吃的吗？”
　　“柿子炒蛋，鲜菇汤！”
　　“那，秦指挥官，先帮忙剥头蒜吧。”
　　“没问题～”
　　秦父不在家只有兄妹两人时，气氛很轻松。
　　秦盎蹲在垃圾篓边低着头剥蒜，心想：最喜欢哥哥了，要是这是一辈子就好了。
　　秦盎昨天刚修剪完指甲，根本剥不来蒜瓣最里层的瓣膜，只能用扣。
　　于是——
　　秦寻看着秦盎在垃圾篓边蹲了半天剥的满是指甲印的三个蒜瓣：“……”
　　秦盎还在一旁抱怨：“哥，我脚都蹲麻了。”
　　秦盎很快被秦寻像赶鸭子一样赶出了厨房。
　　要不要告诉哥哥呢？看着厨房门关上后，秦盎很快收了笑意，捻着下巴沉思。
　　在餐桌上，秦盎一手一个鸡腿，吃得满嘴酱汁，吐出一个鸡骨头后，紧接着用筷子往嘴里里填一口饭：“哥，你这手艺可以去开店了！”
　　秦寻用力压下扬起的嘴角，故作嫌弃道：“小姑娘怎么吃没吃相，像小猪一样。”说着，递过去一张手帕。
　　秦盎笑得看不见眼睛，露出两颗小虎牙：“就算是小猪，我也是最受欢迎的小猪。”一边用手绢擦嘴，一遍抬眸看向秦寻：“哥，你不知道，我可受小动物欢迎了。”
　　“嗯，你最受欢迎了。”秦寻敷衍道。
　　“真的，今天我在花丛的时候，所有蜜蜂都围着我。”秦盎继续试探。
　　秦寻当她是小女孩做梦：“好，哥哥相信你以后一定会成为虫族公主。”
　　“哥，我可以和虫类交流，甚至可以控制它们。”说着，秦盎抬手，一只蜜蜂落在她手上，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一直到堆满整个手掌才停下，最后四散而去。
　　秦盎全盘托出后，小心翼翼地看向秦寻，发现秦寻脸上并没有出现她想象中的惊愕或是厌恶，很平静，甚至太平静了。
　　秦寻垂眸，浮光掠影地回想起了很多事，蜻蜓点水一般，真的，太多了。
　　但好像都恍若隔世了。
　　“哥？”
　　他轻声问：“你喜欢吗？”
　　“啊？你说虫子，”秦盎迟疑道：“我还挺喜欢的。”
　　“连这个都不是真的啊。”秦寻低声道。
　　“嗯？哥你说什——”
　　“你喜欢就好，你喜欢的东西，哥哥也喜欢。”秦寻恢复了平时温和的状态。
　　什么啊，秦盎在心里吐槽，明明一周前还看到你往房间里放除虫剂。
　　餐桌上的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秦盎终于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啃起了鸡腿，听到秦寻在一旁提醒：“这件事除了我之外，不要告诉其他人。”
　　她摆了摆手，应道：“我不会告诉其他人的，因为……”我只相信你。
　　“因为什么？”秦寻一脸狐疑。
　　“因为只有哥哥你害怕虫子噗嗤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谁说我怕虫子，死丫头，给我把鸡腿放下！”
　　“哥，要记得温润谦逊啊哥，哈哈哈哈哈哈哈。”
　　……
　　四年后，黔城爆发虫疫。
　　秦父死于虫疫，秦府第二次置办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