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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百年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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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定如陆峙,回家后看到眼前的一幕,也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稻草上正坐着一个正整理自己白色麻衣的小孩子,看样子比他还小一些,肤色白皙,唇色殷红,闻声抬起头,十分欢喜道:“你回来了。”
嗓音还是熟悉的嗓音。
陆峙:“……你的伤都好了?”
谢庭含糊道:“还没,”又自顾自地解释:“我治愈功能还挺好的,但法力消减了不少,只能支撑现在这样的人类形态。”
身上的伤每一道都深可见骨、鲜血淋漓,也没有治疗,只不过为了不吓到小孩,用法术掩盖起来罢了。
陆峙看向他:“那你还需要热水吗?”
“暂时不用,在这之前你先洗个澡吧,我出门一趟。”谢庭边说边推出刚才从屠户家借的木桶。
陆峙既没有问为什么要出门,也没有问要去哪,走过去配合地往木桶里倒热水。
谢庭调节好水温后往门外走,忽然停下转身,贱兮兮地发嗲:“快一点哦别让人家等太久~”谢庭又笑着补充道:“哥哥。”
陆峙听到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只是疑惑道:“可你昨天晚上不是还让我叫你哥哥吗?”
谢庭被噎了一下,心想果然最强不过天然呆,但并没有显露出来,一脸无辜地看着陆峙:“此一时彼一时嘛,不能叫你哥哥吗?”
陆峙把水壶放下,并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回答道:“哦,那你走吧。”
谢庭离开时心想自己是被嫌弃了吧?是被嫌弃了吧?是吧?
成衣店的老板一言难尽的看着谢庭兴致极高的给陆峙挑衣服,心想:这么大点的小孩子,哪里来的钱?不会是偷父母的吧?到时候父母找上门闹他也有理说不清。
于是他蹲下身,摆出一副长辈和蔼的面孔:“你是哪家的小孩子啊?”
谢庭一眼就看出这个老板在想什么,一脸真挚的对成衣店的老板说:“老板,这是我攒了好久的钱,想给我的好朋友买一件衣服,”可怜兮兮的地:“我爹娘如果知道我攒钱是为了给他买衣服,会揍死我的。”
成衣店老板看了一眼陆峙,叹了一口气说:“那你们好好选吧。”看样子是信了七八分。
谢庭是小少爷出身,从来就没缺过钱,并不知道陆峙让他去河里洗澡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他挑挑拣拣半天,最后买了两件成套的冬衣,是白色的。
陆峙刚洗完澡便听到门被敲响了,他抬起头,被水浸湿的鸦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聚集的水珠滴落在里衣上,顷刻便晕染开来,眼尾被水汽蒸得发红,眼中也像连着雾气,像是蒙蒙细雨映着远山淡影。
陆峙把门掩上,转过头问:“你的眼睛怎么了?”
谢庭现在的眸子是深褐色的,与正常人无异,可陆峙记得他的眸色是金黄的。
“啊,你说这个。”谢庭回过神,突然凑近,极轻地眨了眨眼,眸色瞬间从深褐色变成金黄色,因为离得很近,能看清睫毛轻微抖动,如初春湖畔桃花逐水时挑起阵阵涟漪。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陆峙垂下眸,想起说茶楼说书人讲的狐狸书生的传说,可谢庭不是狐狸,自己也不是书生。
谢庭忽然低声说:“我明明没有……”明明没有带威压,怎么忽然避那么远。
陆峙想起那些老鼠,冥冥之中也明白了谢庭的意思:“不是,”他顿了顿,有些迟疑地说:“你的眼睛……很好看。”
“嗯,”谢庭看起来高兴了一些,后知后觉地解释:“是为了掩人耳目。”
看着他语气轻快的陆峙:心性也变成小孩子了吗,一句话就能哄好。
“你……”陆峙话还没说完,手中便被谢庭塞进一包衣服,谢庭挑眉示意他:快去换啊。
陆峙沉默地接过衣服,看着冬衣里细密温暖的绒毛,换衣服时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婢女。
她是除了谢庭之外唯一一个会解释他的疑惑的人,但她每次经过成衣店、首饰铺,他就会一遍又一遍地打骂自己,之后又会给自己磕头道歉,涕泗横流地抱着自己。
谢庭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不是妖怪哦,哥哥,所以不要害怕~”
“我不会害怕。”
“是神兽白泽哦。”
神兽白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百兽逢之骇胆慄魄。
“怎么样,哥哥有没有很崇拜白泽大人啊~”谢庭得意扬扬地挑眉。
“但我记得传闻中白泽的攻击能很……”还没等陆峙说完,便被谢庭把嘴捂上了。
没错,大名鼎鼎的白泽大人,是个战五渣。
但纵使如此,也没有一只神兽敢轻易招惹他,因为他通晓所有牛鬼蛇神的弱点,而且因为上古白泽帮助了黄帝,被册封为辟邪神兽,同时对诸天盟誓,若有擅杀白泽者,必遭天谴。
谢庭本想说“你看有哪只妖敢与我一决高下”,可抬眼望去却愣住了。
谢庭小的时候想去修仙,觉得修者衣诀飘飘,一剑凌霜,妖魔尽斩,所以喜欢束白衣,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了十七岁。
陆峙不是明媚张扬的长相,他带着清冷孤寂的气息,白衣很适合他,平日总像没睡醒一样垂着眼,其实有一双朔雪压不住春色的桃花眼,但他认真抬眼望向你时,会让你觉得,你穿过了他的整个春天。
陆峙被谢庭目光灼灼地盯着,也没感到不自在,语调平平地问:“怎么样?”
谢庭立刻比了一个大拇指,嗲里嗲气:“哥哥穿这身衣服更好看啦。”
陆峙不理解,陆峙表示尊重和祝福,于是他换了个话题:“你不用换上冬衣吗?”
“不用哦,白泽大人可以调节自己的体温。”谢庭笑嘻嘻道。
说着,谢庭变戏法一样从单薄的麻衣里掏出一包东西扔到陆峙怀里,陆峙抬手接住,看到包装纸便已猜到,抬眼看到谢庭眼中噙着笑意,明知故问:“是什么?”
“拆开不就知道了。”谢庭在稻草上坐下,扬眉示意他拆开。
陆峙只好也跟着坐下,把那包东西放在稻草上,垂眸仔细地解开绳结,很快便拆开了。
——是一包糕点。
陆峙想要吐槽,这一包糕点都够我吃十几天烧饼了,但想了想还没有说出口。
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送东西给他。
是竹叶糕哦~”他听到谢庭轻笑着补充道:“这是白泽大人最喜欢的糕点了。”
谢庭拿起一块放到他手中,吵吵嚷嚷地:“哎呀犹豫什么~白泽大人请客,快吃吧哥哥。”
他默默咬了一口,应该是被谢庭放在怀里揣了一路的缘故,他从寒风簌雪中一路走来,竟然还是热的,很松软,入口有点苦,然后会回甘,有竹叶的香气。
“怎么样,很好吃吧。”谢庭的眼睛弯成月牙儿形,有种小孩子的稚气。
“很好吃,多谢。”陆峙学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整个人都很放松:“你几岁了啊?”
谢庭也拿起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十七岁。”
“我叫陆峙,请问你是?”
谢庭摇头:“不记得了,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这些我都不记得了。”又手欠捏住陆峙的脸,看他嘟着嘴,又被陆峙面无表情地拽下来,想了想说:“不过如果一定要有个称谓的话,你可以叫我余清。”
陆峙疑惑:“为什么?”
谢庭勾手示意他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像是害怕隔墙有耳一样,谨慎地用手覆在他耳侧缓缓凑过去,骤然提高音量:“不告诉你!”
陆峙一脸无语地退了回去,揉了揉被震得发疼的耳朵。
谢庭还向陆峙挤眉弄眼:“被骗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峙看着这人仿佛真的像他外表年龄一样笑得肆无忌惮,很想把“你几岁了”再问一遍。
又想起他昨天给自己讲道理时高深莫测的样子,人一天之内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哦,谢庭不是人。
陆峙不由得叹了口气,默默吃起了竹叶糕。
谢庭笑得在地上打滚,见陆峙不理自己又好不尴尬地坐了起来,立刻控诉道:“陆峙!你把糕点都吃完了!”
陆峙无师自通,立刻学会据理力争:“不是送给我的吗?”
谢庭委委屈屈,眼睛变成了太阳水波蛋:“可是白泽大人还一块都没吃呢!”
“伸手。”陆峙咬牙切齿,谢庭立刻伸出手,陆峙把手里最后一块竹叶糕放在他手心。
“土土最好了。”谢庭把竹叶糕扔进嘴里总结道。
陆峙深吸一口气:“土土是谁啊?”
谢庭眨一只眼,快速用两根手指在唇上点了一下,送出一个飞吻:“是白泽大人对你的爱称啦~哥哥。”
谢庭睁开双眼,发现围绕在自己身边制造幻境的雾气已经散了,可这种困住个人的幻境不应该都是痛苦、有执念的回忆么,自己并没有这段记忆,但它从头到尾也没有什么痛苦悲寂。
他抬头,于是看见这座被浓雾笼罩的古城的本来面貌。
尸横遍野,十室九空,人的尸体上满是被虫类啃食过的痕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就没密密麻麻的虫群一食而过了。
是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