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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仁者心动 ...

  •   此后,我日日缠着三哥带我去鸡鸣寺。
      「呦,我们的阿照怎么转了性子,前几日不还说和尚有什么好看,这几天又上赶着去。」
      三哥带着意味深长的目光看着我,试图看出点什么。
      我有些脸红,怕被看出端倪,直喊着小碟将窗子打开,
      「怕不是要立夏了,怎么一天比一天热了。」
      三哥无奈,「尚未到谷雨。」
      我尴尬一笑,正襟危坐,「近日小妹参悟佛理甚深微妙,想多亲近大师,改一改我这不稳重的性子。」
      「哦?你倒说来听听。」三哥端起茶杯,送到嘴边。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起前日阿恒同我讲的六祖慧能的故事,
      「昔日慧能大师去广州法性寺,值印宗法师讲《涅盘经》,有幡被风吹动,因有二僧辩论风幡,一说风动,一说幡动,争论不已。慧能大师便插口说: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这倒有意思,昔日里让你读个书跟结多大仇一样,怎么到了寺里记性这么好。」
      我心中雀跃,还不是阿恒心肠软,口才又好,耐不住我死缠烂打,日日说故事与我听。
      三哥果然是疼我的,去央求了父皇带我到鸡鸣寺小住些时日,
      说我患病之事概因污秽侵体,在寺中可以积攒福田。
      父王虽不信鬼神之说,但因是为着我好,又看我一脸恳切,终于应下。
      寺中不接待女众,我与三哥遂在鸡鸣寺外的别院安住下来。
      我兴高采烈地跑去找阿恒说这一喜事,
      之后的两三个月里可以日日寻他。
      阿恒是撞钟的,天色渐晚,约莫着这个点应是在去钟楼的路上。
      我守株待兔便可。
      然而等了又等,未见人来,阿恒不是懈怠之人,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
      我心下一凉。
      问了他的同僚师父们方知,阿恒今日下山挑水,至今还未回来。
      寻到他时,他正躺在山下泉水旁,全身衣服被水打湿了,浑身烫得吓人。
      身旁是打翻的水桶,手里还握着扁担。
      我此前不信神佛,却也忍不住念起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保佑我眼前这个人安好。
      那日不巧,恰逢三哥外出办事,
      看着眼前几百步的长阶,我心一横,连拖带背,跌跌撞撞地爬了几个时辰。
      爬到时,一双膝盖无一处完好,手也被利石划了好几个口子,
      堂堂公主,实在狼狈。
      屋漏偏逢连夜雨,鸡鸣寺早已闭了寺,任凭我如何敲门,也无人响应。
      我心下生疑,即便阿恒是个撞钟的无名之辈,这么大一个活人丢了,也无人关心,无人来寻吗?
      无奈,我将阿恒拖回了别院。
      灌下一大碗姜汤,他气息才稳了些,却还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不住地打着寒战,额头却高热不退。
      我急得手忙脚乱,给他捂上三哥的被子,见他还是发抖又加盖上我的被子,同时一遍一遍地将绢布在凉水中打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忙活到后半夜,他抖得没那么厉害了,嘴里又开始迷迷糊糊地说胡话。
      一时喊娘,一时喊阿沅。
      声音撕心裂肺,眼泪不住地淌。
      这么一喊,把昏昏沉沉的我又喊清醒了几分。
      阿沅,是我前世的闺名。
      「裴郎,阿沅在这儿。」
      我替他擦干眼角的泪,柔声安慰,手却被他一把攥住,再不肯松开。
      我在床前守了一整夜,他醒来时已是翌日午后。
      「小僧失礼,唐突了阿照姑娘。」他看着我手被勒出的红印,哑声道,神色有些局促。
      我吸了吸有些发酸的鼻子,仍旧笑意盈盈,
      「失礼?昨夜失礼的该是我。」
      他看了看身上穿着在家人的干衣,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难看,一副罪大恶极的样子。
      我看他这副模样,于心不忍,倒生出几分愧疚,
      「昨夜你身上的衣服都湿了,我实在是救人心切,才给你换的我三哥的衣服。佛家也讲究方便善巧,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再说了,我闭着眼睛换的,什么都没瞧见。」
      即便前世已有了夫妻之实,想起昨夜的场面,还是不由得脸上一红。
      果然,素太久了,就容易浮想联翩。
      「阿照姑娘说的是,是小僧着相了。」
      他这温病来的迅猛,白日里清醒没多大会儿,转眼又烧起来了。
      我本欲去鸡鸣寺求助,但想起昨夜他肩上长年累月磨出的一道道疤痕,手脚上冻疮留下的伤口,提到他时同僚的语气,便揪心般疼。
      一来把他送回去,他们也未必会好生照料他,二来我确实存有私心。
      我放在心尖尖上的人,怎舍得见旁人视他如草芥。
      我下山寻了镇上的郎中,抓了药带回来煎。
      他醒时就说不便打扰我,要回寺里去。
      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有一次勉强扶着墙走出房门,没了倚仗又倒坐在地上。
      「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救命之恩的?」
      我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架着他的人,往榻上送,没好气地说。
      他自知无力,终于消停了两日。
      「阿照姑娘,你家中是做什么的?」
      这是第一次除了佛理外,他问关于我的问题。
      「怎么问起这个?」
      我哪肯放过良机。
      「没什么,」他腼腆地笑了笑,「原以为你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现在看来又不像。」
      「本姑娘姿容卓绝,国色天香,不像千金小姐吗?」
      被我这么一说,他又不敢看我了,轻声说了句,
      「只是看你心善又能干。」
      听到他夸我,我心里早已乐开了花,却还要乘胜追击,
      「我方才没有听清,烦请阿恒小师父说得大声些。」
      他又一次羞红了脸,支支吾吾憋出几个字,
      「心善…能干…」
      我得意洋洋,「那当然,我阿父说了,将来谁若娶了我,才当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门外雨落,春日里的花草芬芳连同那一份悸动随水汽弥漫,空气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在别院的几日,阿恒难得同我说了许多往日里不曾说起的话。
      比如他的身世。
      这一世,阿恒家中本是做官的,父亲一朝被奸人陷害,锒铛入狱。
      家底被抄了个干净,家中男丁悉数发配边疆,女眷进了乐坊。
      他母亲对这一切似乎早有预感似的,
      出事前便将他送进了鸡鸣寺,求方丈收留。
      他讲这些时,眼里噙着泪花,
      「临走时,母亲同我讲,鸡鸣寺景色秀丽,让我在此处玩几日,过一阵子就会接我回家。」
      「我日日坐在钟楼上盼,最后没盼来母亲,却盼来父亲入狱,宗亲蒙难,母亲自尽的消息。」
      「我日日撞钟,总想着钟声传得远些,兴许…」
      兴许父母的亡魂听闻,可以早登极乐。
      「阿恒,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又慌忙解释道,
      「我父亲在朝中有一些职务,兴许可以帮你家申冤。」
      他笑了笑,眼神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做放下。
      「谢谢阿照姑娘,不必了,今生所受果报,是业果牵引。何必再种恶因?」
      我不解,「难道你不恨吗?」
      他默了良久,「我只知道我不该恨。」
      后来聊到寺中生活,他只说方丈待他极好,教他唱念法器,三刀六锤。至于旁人则一概缄口。
      我却追问起他那日晕倒在泉水旁的原因,他只说
      「你这样的性子,听了徒增烦恼,说来何用?」
      「你不说我才要生烦恼,日思夜想,寝食难安,看在我这么难受的份上,阿恒小师父,慈悲慈悲我吧。」我拉着他的衣袖嗫嚅。
      他拿我没办法,只简略说了几句。
      「师兄们在经堂听法师讲课,我站在门外偷听,法师问了个问题,让师兄们作答,我没忍住也答了一句。晌午过完堂后就被叫去挑水了。」
      这么一说,我便全明白了。
      定是他师兄们答得都不对,唯独阿恒答对了,被那些人嫉妒才会罚去挑水的。
      鸡鸣寺是论道参禅的名寺,来这里的大多是一些学问高,自认悟性好的僧人,难免心气也高。
      像阿恒这样六岁就没再读过书的,难怪被人低看。
      只是十几里的山路,让他从白天挑到夜里,未免心狠。
      我心疼地看着他,又不想说破,伤他自尊,
      「阿恒同我讲六祖慧能的故事,慧能大师大字不识却能闻法顿悟,想来佛法奥妙,不是世间学问能决定的。」
      我看他眼神赤诚地看着我,心知这句话说对了,却有些伤情。
      他当真这般坚定求法?
      那我又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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