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好好吃饭吗》酒酒贺

4、理由四

　　那个夜晚突然出现在她身边的男人开始自说自话了。

　　说起早上他遇到了女孩怀里那只一见面就跑的流浪猫，说公寓外哪一家大叔开的拉面店味道不错，街道上种的是什么落叶乔木，还有什么新开的、号称是东京目前最大的游乐园。

　　原本高桥阳葵是想礼貌性地“嗯”几声的，但对方好像只是想要一个听众而已，于是女孩安静地抱着自己，继续给怀里那只搭在她的肩头望向男人的小黑猫顺毛。

　　一个人呆着的时候，无论如何都会想到去死。
　　但如果有人陪着，就算不说话，只是坐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想死了。

　　更何况他的话题实在太多也太跳跃，让人忍不住跟着去想怀里的猫，附近那家拉面店，秋天时落叶的景色和新开业的游乐园。

　　男人的嗓音温和，语调轻缓平稳，如果手里摊开一本故事书，就好像是坐在床头讲睡前故事的兄长一样。

　　高桥阳葵把脸往臂窝里埋了埋，小声打了个哈欠。

　　其实不太礼貌。
　　在对方费尽心思寻找话题还自言自语了这么久的时候，表现出“听困了”这样的态度，非常失礼。

　　但男人只是认真地问：“困了吗？要不要回家？”

　　高桥阳葵沉默地摇摇头。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方便告诉我吗？”蓝色的眼睛温和地看了过来，又非常贴心地补了一句。
　　“如果是有不想说的理由也没关系。”

　　女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啪嗒啪嗒地开始打字。

　　“……这么不想和我交流吗。”
　　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复杂。

　　不，只因为没办法说话而已。

　　因为结巴，在学校里总是被欺负，功课的作业本和教材被撕掉，周围环绕着的大声的尴尬的模仿声，桌子里多出来小动物尸体，还有储物柜和桌面难堪的涂鸦，漠视、嘲笑、侮辱，用霸凌这个词来说会比较合适吧。
　　没办法说话，连结巴着发出声音都做不到，当然也没办法去学校了。

　　但其实能不能说话对高桥阳葵来说都不重要，似乎，也没有要交流的需求和聊天的人。
　　去便利店买日常用品或者餐厅的话，只需要拿上商品或者指着菜单交给店员，等到对方报出数字然后付款等待就可以。

　　女孩没什么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比了一个表示否定的“X”的手势。

　　懂了吧？

　　“不……不能说话吗？失语症还是……抱歉，我是不是说了很不合适的话？啊…我其实意思是……对不起，我是说，我很抱歉。”
　　对方似乎也没想到拒绝交流的真正原因是这个，有些慌张无措地道着歉，然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肢体动作也变得局促，又有些语塞了。
　　他看上去有些难过。

　　【高桥阳葵】

　　女孩把打好的内容展示给他看，屏幕上反射的光也从高桥阳葵丧丧的脸上照到了男人清澈透亮的蓝眼睛中。

　　“是很可爱的名字。”
　　对方很认真地这么评价。

　　可爱？

　　高桥这种烂大街的姓氏就不用说了。名字的话……阳葵这个名字似乎勉强可以说可爱，但也很大众，好像每个人周围都会认识一个或者不止一个的阳葵。而且这种充满了阳光意味的名字，被她这样自我厌弃的人拥有，很嘲讽才对吧。

　　但就是对方夸得很真诚、不刻意，女孩才觉得别扭。比在学校一次次窒息麻木的感觉还要让她觉得别扭。

　　大概是她的表情太奇怪了，还没有反应及时地收起。
　　男人刚顺便又介绍完自己回过头望了过来，对着高桥阳葵递出一个疑惑的目光。

　　……得换个话题。

　　女孩看了一眼被搁在地上的乐器盒，打着字问他。
　　【那是吉他吗？】

　　诸伏景光犹豫了一会，才回答道。
　　“是贝斯。”

　　【我可以听你弹一首吗？】

　　“……抱歉，琴弦松开了，还没有修好呢。”

　　这个人好像总是用找不出错的理由拒绝她。

　　高桥阳葵无法否认对方是个好心、正义、体贴到有些让人有些无可奈何的人。到她也同样知道，这个会帮她挡风、陪着发呆的男人，是个难以接近又主动将自己隔离在社交外的同类。

　　矛盾的大人。
　　疏离的，又有些让人好奇的好心人。

　　他像是温柔得快要融化的月亮，自己是被踩在脚下的、那滩沾着垃圾湿腻粘稠的污水淤泥。

　　月亮会在片刻时洒下晕晕的光色。
　　但污泥并不会因为自己被照耀过、拥有过一时的月光，就误以为那是属于自己的月亮。

　　……

　　委婉的拒绝后，诸伏景光看见女孩点了点头，不知道有没有信。
　　因为对话时微微僵硬和绷紧的肩向下垮了垮，认真注视着自己的瞳孔也不再望着他。

　　男人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好不容易接近的小孩露出了疏离的意思，好像又要跑掉了。

　　他为难地皱着眉头，又对女孩露出歉意的表情，手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摸摸高桥阳葵的头发。却还是因为没那么熟稔，和一些别的担忧，并没有真正地将温暖的掌心搭上来。

　　那个黑色的琴盒里，没有什么贝斯，只有基础的瞄准镜和保养好的狙击枪。
　　但诸伏景光还是因为自己无法为她弹一首好听的曲子难过了一会。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弹给你听，好不好？”
　　他轻声说。

　　女孩歪过头来看他。
　　黑色的头发有些乱糟糟地拢在脸侧，同样幽深安静的瞳孔显得有些迟疑，手机屏幕的亮光打在她白又小巧的脸上。

　　看上去有些可怜。

　　上一次的回礼还没有兑现，又出现了下一次的约定。

　　但男人表情实在让人无法拒绝。
　　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认真又诚恳地望着她，身后一半都藏进了沉重的夜色里。

　　模糊不清的影子和轮廓也能让人觉得安心和温柔吗？

　　“……嗯。”
　　她闷闷地应了一声。

　　不亲近任何人的猫，还是会因为好心人锲而不舍又短暂的温柔，稍微犹豫和停留一会。

　　并给他下一次接近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