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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理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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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约好了要给隔壁的小妹妹送回礼。
但忙碌的行程还是让诸伏景光天未亮时就出了门。
在公寓门口还遇见了一只流浪猫。瘦瘦小小的,轻巧地踩在墙头,朝着天未亮就出现的男人甩了甩尾巴。对他有些讶异和一脸“有点想摸摸看”的表情视而不见,几个跳跃后就消失在了视野中。
那当然只是有些遗憾的偶遇。
更何况没有摸到猫猫,对男人充满黑暗的、粗鲁的、血腥的、疲惫的一天没有任何缓解的作用。
诸伏景光直到深夜才结束了那些不可明说的工作,急匆匆地踩着夜幕和泥泞水地里的月色回到那栋陈旧的小公寓楼。
他想起了昨天约好晚上要送回礼的邻居。
体贴的性格和道德感当然都不会放任他在清晨去敲响独居小女孩的门,但是浓重夜色下连路灯都暗下的时间,是不是同样也不算一个好的选择呢?
只是。
已经约好了今天要送礼的。
做一个不守信放鸽子的大人,还是在深夜去敲一个未成年独居小女孩的房门。
……
好像无论哪一个选项都很糟糕啊。
褐发猫眼的男人忍不住叹气,路过最后一盏暗掉的路灯,借着一点昏沉柔软的月光抬头,向那栋昨日刚刚搬进去的公寓楼望去。
他的房间自然是没有亮的,隔壁也没有。
但男人完全没有放松下来。
澄澈温和的蓝色猫眼在看见楼顶的人影时,瞳孔便不自觉地放大了。
优越的视力和理智都在告诉他。
不是什么停留休憩的飞鸟,不是居民闲暇栽种的绿植,那个小小的、黑色的影子,的的确确就是他第一天从河里捞起来的那个女孩子。
他的小邻居。
男人狂奔着跑上天台,又收敛犹豫地站在那道铁门前,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推开门。
陈旧生锈的铁门。
嘎吱作响。
在安静的夜晚简直突兀到令人尴尬到有些不知所措。
诸伏景光眨了眨眼睛。
而她小而瘦削的身形套在宽松的卫衣里,但背部还是显出了明显的骨骼形状。
这个孩子真的太瘦了。
看上去好轻,让人忍不住害怕担忧夜晚凉薄的风都会将女孩带走。
或者,连一跃而下时,都似乎可能是像一张白色的纸巾晃悠悠地飘走,而不是“掉下”、“坠落”这样的词汇。
肉蛋奶应该都需要多吃一点,无论脸颊还是身体,都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他忍不住想。
“……”
女孩偏过头来,浓重的夜幕下,还能看见她抱着那只诸伏景光今早错过的那只小流浪猫。
她的眼睛在说,晚上好。
“晚上好。”
青年温和地回应。
她矜持谨慎地点点头,但在看见对方在自己身边坐下来的同时。露出了隐晦又憋屈的“你打扰到我了”的表情。
但是小孩子不说自己想要什么,喜欢什么或者讨厌什么。狡猾的成年人怎么会知道呢。
诸伏景光视若无睹地扬起一个腼腆的、无辜的笑容。
“……”
……麻烦的好心人。
高桥阳葵安静地望了他一会,默不作声地扭过头,继续收回视线发呆。
不是看着闪着星星和月亮的天空,而是望着楼底。
今天……因为等他所谓的回礼,礼貌性地在家乖乖呆了一天。
一直到十一点在意识到被放鸽子的时候走上了天台,然后在十二点零七分的时候,月光从乌云的间隙洒下细蒙蒙的光。
她坐在楼顶,看见了蓝色帽兜的男人背着乐器盒路过了公寓楼下那盏坏掉的路灯。
对方抬起头愣住了。
大概是看见了她。
高桥阳葵面无表情地吸了吸鼻子,摸了一把怀里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黑猫的毛毛,然后看着对方有些慌张地朝公寓门口跑了起来。
……
想要去死。
不是逃避来追逐和寻求安宁。
非要说的话,的确也有发生了很多不好的、糟糕的、让人不会心情愉悦的事情。
没有必要活着。没有意义。对“未来”这个词,没有期待、憧憬和想象。
这样还不够吗?
更何况,死亡是不需要理由的。
活着才需要。
……
一次成功自杀的背后,大概需要几次十几次的尝试。
不过。
她今天没想跳楼。
倒也不用露出这种表情。
“很抱歉,今天迟到了。”男人的嗓音依旧很温柔。
“是我没有分配好工作的时间。”
“……唔。”
她发出一声闷闷的气音。
“有给你添麻烦吗?”
女孩摇了摇头。
大概她不想说话的态度实在太过于明显,两人安静地沉默了一会。
但感受到对方的余光一直钉在自己身上的时候,高桥阳葵还是抿紧了嘴唇。
并不是什么充满攻击性的、令人觉得压抑和没有安全感的视线。但正是那种温柔的、充满了包容和宽慰的、正向的担忧和体贴,才会更加让人觉得无所适从吧?
一只因为路过的好心人伸手被摸了摸头,变得不知道该不该哈气,又没办法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然后喵喵撒娇的流浪猫。
像是一场无声的对峙。
……
身边传来悉悉索索的摩擦声。
女孩动了动耳朵,克制着没有去看旁边的男人。
然后,那件有些旧的蓝色外套披在了她身上。
在夜晚的寒风中,带着男性温暖的体温和柔和的小苍兰皂角味。
怀里的小黑猫也动了动,发出了一声不太甜腻的“喵——”。
就像第一次相见把她从河里捞出来后没有咄咄逼人地追问“为什么一定要去死”一样,男人向她道歉,又给了高桥阳葵那件蓝色外套。
对方没有问她为什么要在夜晚坐在天台的墙头这个危险的举动,也没有露出觉得麻烦和困扰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说和絮叨“离开”或是“下去”。
但还是靠得有些近,帮她挡住了风,绷紧了身体的肌肉,方便在她不小心掉下去时能够第一时间抓住女孩。
高桥阳葵对于这样的相处还算满意和适应。
但对于这位好心人来说。
如果不是恰好能够稍微理解和知道女孩的自杀事迹,处于责任心,他也更想直接捞起半夜不睡觉到天台思考的未成年跑到安全一点的地方去。
假设是不太敏感又活泼的孩子,他一定会生气地拎下来,然后说些“小孩子要早点睡啊”、“不可以坐在这么危险的地方”、“晚上要多穿一点”、“下次再这样我要告诉你的家长噢”这种话。
大概就像他的好友们说的,非常习惯照顾人,偶尔也过于唠叨。但他的好友们从来不听,这孩子大概也一样。
这样做只会适得其反。
诸伏景光在心底幽幽地叹了口气,开口轻声问自己的小邻居。
“是睡不着才来天台?”
高桥阳葵点了点头。
“介意我坐在这里吗?”
虽然他已经坐下来了,但女孩迟疑了一会,意识到自己好像也并不反感这样潜移默化的体贴和陪同,于是摇了摇头。
男人蓝色的猫眼微微弯起,目光无害又清澈,甚至像波光粼粼清澈的水光,比前几日跃下的、那条在月光下安静流淌的河还要漂亮。
他温柔地说。
“那,一起看夜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