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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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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保持冷酷,不好动感情伐。”
梁小姐轻摇着团扇默默然地抬眼看向对坐的人,她抬手铺平膝上的毯子,轻轻道:“这话从你嘴里讲出来,好像没什么信服力。”
“时日无多了,还不许我再痴心妄想一番么。”稀疏珠帘露出半截影影绰绰的曼丽身姿,她双腿交叠坐在梁小姐旁边,黛眉细长,红唇诱人,难得装扮齐全出现在人前。
“新年后是任务的最后时限了,你别再琢磨了。”梁小姐劝她赶紧回头是岸,揉揉太阳穴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阴雨天,烦闷地叹了声气,“他是党国的叛徒,你们之间,在他叛国那一刻就没了可能,何必再多思多虑。”
江小姐轻笑,说她年少不经事,根本体会不到这种钻心刻肺的痛,她问道:“如果组织现在让你杀了叶先生,你下的了手么?”
“我...”梁小姐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话不知觉地滞住,她顿住,内心瞬间慌乱,慢慢陷入恐慌,她不相信自己会犹豫,不承认自己对他产生了羁绊,更不想直视自己的内心。
江小姐往椅背后靠,将她的表情细微变化尽收眼中,“感情对于我们来说,真的太奢侈了,高攀不起伐。”她涩涩地笑,笑的凄美,“我们为革命而生,为政治而生,却好像,从来没有为了自己而生。”
说完,江小姐将杯中剩下的茶饮尽,她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小纸条,置在茶杯底下,而后拿起大衣准备离开,她回头驻足,看了眼兀自沉思的梁小姐,最后说道:“看看自己的心吧,别让自己后悔,让自己白活一场。”
梁小姐没看她,惘惘地看着窗外的雨出神。许久过后,她的目光才慢慢收回,停留在压在茶杯底下的那张纸条,她展开查看组织最新的指示,只略了一眼,心里就有了数,随手丢进香炉,眼睁睁地看着火舌将纸箱吞噬殆尽,
雨越下越大,天空似乎被捅了个大窟窿一样。
叶先生站在76号办公楼的屋檐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倚靠着红墙抽烟赏雨,青白色的烟雾迅速消溶在雨中,几滴雨珠沾湿了他的肩头,他眯眼看向厚重的天幕,心情如有乌云覆盖,郁闷不已。
下班的时候天终于放晴,残留的雨水顺着瓦片淅沥滴落,砸在他锃亮的皮鞋上。王队长勾搭着叶先生的肩膀,撺掇他一起去大舞台找乐子,叶先生爽快答应了,两人并肩下楼,走到大铁门的时候,才见门外站着熟悉的身影。
“哟,看来乐子是找不成了,红颜知己找上门来喏。”
王队长识时务地先离开了,只留下二人站在门口尴尬地对视。梁小姐手里拄着伞,穿的很单薄,站在风里摇摇欲坠,叶先生没有说话,领着她走到停车位,他坐上驾驶座点火,启动车子驶向街上,车厢里寂静无声,只听见发动机运转发出隆隆的声响。
梁小姐等了一阵才转过脸看他,他冷着脸色,直直地望着前方,从侧面看过去睫毛长而密,下颚线清晰且锋利,鼻梁高挺精致,他嘴唇紧抿,似乎没有要打破沉默的意思,一句话也不说。
她不由想起江小姐对她说的话,时日无多了,不要白活一场。
她一直在逃避,逃避他,也逃避面对真实的自己,残酷的世界已经夺走了她太多东西,而如今,上帝为她捧来触手可及的情,可她却不知珍惜,拒之千里还唾弃不已,将来怕是会遭报应。
梁小姐心有无限挣扎,最终还是鼓起了勇气开口破冰,“最近得了些上好的碧潭飘雪,甘甜可口,养脾胃最好,知道你最近工作忙,应酬多,便来给你送些,带回去尝尝。”
听到这话,叶先生略一晃神,阴沉的脸色缓和了不少,他透过视镜仔细留意她的神情,心里虽然还在计较她之前的种种,不过既然她肯放下姿态求和,他也没有不下台阶的道理。
“好伐,谢谢了。”
“侬吃饭了吗?请你吃顿便饭吧。”梁小姐顿了下,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道,“想吃什么,我请客。”
“想吃呛河虾了。”
叶先生打着方向盘换了道,往码头附近的那家本帮菜餐厅开去。车子在餐厅附近停稳,叶先生二话没说,很快绕过来替她开门,向她伸出手示意,“雨天路滑,别摔了。”
那些争执和冷战好像从没有发生过一样,两人虽然脾气犟,性格烈,但底子里还是个容易感动心软的人,只需对方一点退让,自己就满足妥协了。
梁小姐犹豫地把手交到他手心里,叶先生的手很温暖宽大,掌心温度瞬间包裹着她,把她带出车厢。
夜来起风,梁小姐单薄的大衣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他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淡淡的烟草味道和他身体的余温拢在身上让人觉得颇有安全感。
进餐厅的时候正好是饭点,餐厅里坐满了人,虽然是梁小姐请客,但叶先生还是把点菜的选择权给了她,她看着菜单计较吃什么,她犹豫不决,抬头问伙计有什么推荐,伙计说今天的葱烧大排和新鲜的蒸小黄鱼都不错。梁小姐顾及叶先生的口味,最后点了呛河虾,葱烧大排,还有一份青菜和鱼羹。
“好点了吗?”叶先生开口问她,“我是说,心病。”
梁小姐会意,低眉而笑,语调轻柔,夹杂淡淡忧伤,“心病难解,并非朝夕,我不是个坐以待毙,故步自封的人,既有心病,须得心药医,所以我便来寻药了。”
叶先生对她模棱两可的态度似懂非懂,眯眼细细端详着她。他一直看不透梁小姐,总觉得她藏着许多秘密,但他并没有窥探的意思,毕竟自己所谋也见不得光,所以两人都一直在打哑谜,默契地保持着这种表面的平衡。
但好奇心总猖狂作祟,两人都曾不约而同试探对方,但结果,两败俱伤,差点落得不相往来的下场。
这次两人都学乖了,既要和平,那就揣着聪明装糊涂好了。
叶先生点了根烟,边抽边整理思绪,良久,他偏头看向梁小姐,“心病还是斩草除根治好为佳,不然忧思郁结,伤身伤己。”
梁小姐颔首,不语。
伙计将菜上齐,叶先生又复殷勤地给她布置餐具,衣冠楚楚的外表与面对心爱女子的贴心顺从对比鲜明。梁小姐掖手站着,带着不确定的笑看他,心里想着雨过天晴,过两天安心日子也是好的。
梁小姐吃相很斯文,吃了两口就置了箸,叶先生埋头吃饭,视线调转过去,看她碗里的鱼羹只动了一口,他眉毛挑起了半边,问她,“不吃了么?”
“我不是很饿。”
叶先生长长哦了一句,不声不响地把她面前的碗拉过来,慢慢的,和着烧葱一勺一勺地吃完了。
不敌对,不拌嘴,彼此心平气和地相处,两个人都提着心肝做人做事久了,已经忘记多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就连吃顿稀松平凡的家常便饭都觉得欢喜。吃完饭后两人在街上散步消食,夜雾凉风扑面而来,空气都变得清冷。码头附近的街头冷清,只有偶尔的一串铃声划过去,是电车的中式喇叭。
两人蹉着步子慢慢走,时间似乎放缓了脚步变得悠长。叶先生揉揉鼻子,不时用余光瞥梁小姐的神色,他开口喊她琼枝,梁小姐轻轻嗯了一声,朝他身旁靠拢了些。
“琼枝,是你的艺名么?”
她应说是的,娓娓吟道:“是出自南宋刘克庄的诗。”梁小姐莞尔笑笑,似在自嘲,“其实这是老鸨给我起的名儿,本没有什么特别意思,但我不愿旁人随意捡个名儿搪塞我,便自欺欺人玩起了文人把戏,便常同恩客说琼枝一名出自名诗,以彰显自己过人之处罢,不失为一种自荐的手段了。”
梁小姐能同他说这些,他打心里感到高兴,一块石头落了地,萎靡了一个月的精神仿佛一下子振奋,甚至有些欢喜过头。整个人都飘飘然了。
叶先生将手背在身后,也挪步往她身边靠近,又开始寻话题,“你日语说的不错。”这话刚出口,他便后悔,不管他身居什么高位,有多么得脸威风,在她面前他总低一头,像个愣头青一样,直白又莽撞,他大可以像渡边他们一样以权逼她就范,但他愿意付出,愿意把她这块石头捂热,他相信滴水能穿石,钢铁心能为他流露丝毫柔情。
王队长也问过他,为什么对梁小姐这么宽容忍让。他也无解,在人群中的惊鸿一瞥,让他折了傲骨,赔了尊严,大概就是命运的摆弄吧。
梁小姐低头浅笑,也不拆穿他的小心思,顺着他的话回答:“我父亲以前从商,与许多日本商人有来往,也了解日本人的各种习惯,我从小耳濡目染,学了个大概,后来成了赚钱吃饭的本领,不算所谋了。”
听到这里,叶先生也不再多说,勾起她的伤心事,就这么静静地陪她散着步,就这样,就很好。
叶先生驾车陪她回乐余里,一路上梁小姐回想起种种细碎小事心里有点硌硬,一时难以接受,不知不觉走到乐余里门前,梁小姐轻声向他道谢:“谢谢你今晚送我回来。”
他双手插兜站在她面前,脸上神色不清。顿了下说:“看你上楼我就走。”
梁小姐笑着跟他道晚安,刚旋身离开,他突然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自己跟前,他的手指顺着她的窈窕腰线滑下去,把她紧紧勒入怀里。
梁小姐有片刻闪神,他疯了般纠缠上来,她挣扎说不好。他不肯放弃,挟制住她两手,将人禁锢在怀里抱的很紧。梁小姐的理智差点就要分崩离析,她双拳握紧,努力抑制沉睡的欲望,最后她忍不住地哽咽起来,伏趴在她脸上瑟瑟抖着。
“叶先生。”她的声音略带哭腔,吴侬软语的尾音婉转像悲情小曲一样动听,“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不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