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 ...
-
最近梁小姐天天都有应酬,好像是有意躲叶先生。
这是她第一次和叶先生在日本人的饭局上见面,她坐在渡边旁边斟酒,没有出声,叶先生坐在何先生旁边,也木着一张脸,另一旁的唐部长倒是笑的殷勤。
梁小姐不时抬起眼,发现叶先生在看她。他们对视了一眼后就移开了视线,好像看见个陌生人一样。她伺候好众人茶酒后才退出了房间,转过身朝外头那片灯火阑珊处去了。
渡边和他们在谈国民党暗线的事情,并且下了最后通牒,新年之前必须把最后一条暗线给铲除干净。
梁小姐从服务生的托盘里端了杯酒找位置落座,今天会所乐队奏的是动听的西洋乐,曲调舒缓浪漫,应和昏黄灯光更添朦胧暧昧,不时有前来搭讪的公子哥,她都一一婉拒,并往后头的高级包厢示意一眼,他们都怂了胆子没再敢打扰。
“哎,是你。”
梁小姐从优美的旋律中晃神,才看见跟前说话的人。那位方小姐今日打扮的依旧美丽动人,穿着露背的晚礼服,她笑容盈盈地朝她笑,成熟妩媚的打扮仍遮不住她脸上的青涩纯粹。
“好久不见。”梁小姐给她也拿了杯酒,并请她落座,“你怎么在这儿。”
方小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她闪躲开梁小姐审视的目光,故作镇定笑着打岔,“我约了朋友在这儿喝一杯呢。”
“今儿人多眼杂,不甚安全,小姐喝完酒还是早些回家吧。”梁小姐扫了眼仍房门紧闭的包厢,“这杯酒算是我请你的,喝完就走吧。”
方小姐有些被她唬到,努力控制着发抖的手端起酒杯来抿了一口,杯口印上了月牙形的口红印来,与杯底残留的猩红酒液交相呼应。梁小姐垂眸看了眼,抽出手帕示意她擦净,并道:“看来小姐用的口脂做工不太好,有些脱色了。”
她怔了下,看看自己的酒杯,再看看梁小姐的酒杯,杯口仍是干净的。梁小姐笑着解释,“男人看来也许很诱惑,但在女人眼里这便露了马脚,杯子上留个胭脂渍,勾的男人爱不释手,虽然是蜜里调情的好把戏,但不适合你。”
方小姐听她一言便会了意,她还资历浅,藏不住事儿,脸色尴尬,抿紧嘴唇,不知如何启齿,梁小姐也不愿把事儿挑明了说,只是好心劝她日本人的地盘以后少来,并保证不会将看到的事告密给日本人。
梁小姐不放心她,必定将方小姐送上黄包车后才肯放心,她朝对面马路卖烟的小哥招手,这次挑了盒哈德门,随手丢了张银票就扭着婀娜的腰肢回了会所。
卖烟小哥把那张银币从烟箱子里拿出来,塞进怀里,打算再在街上巡一圈找找生意再收摊。今天是冬至,生意兴隆,他干脆坐在街边叫卖,一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在他脸的正上方,挡住了他的光。
叶先生从皮夹里掏出一张纸币扔进他的烟箱,笑着拿走了一盒哈德门。
叶先生买烟回来的时候没有在正厅里看见梁小姐,他又问了站在门口的随从,也说没有看到梁小姐进去。
梁小姐是不会在出台的时候擅自离开的。
叶先生的心里升腾起不好的念头,这里是日本人的地盘,势力错综复杂,常有醉酒寻衅的日本人对舞女用强,他有些发慌,走过去推门一扇扇包厢的门,搜了几间,全部都空空如也,他的目光定在了走廊尽头的那间包厢。
他放轻了步伐慢慢靠近,鼓足勇气后愤愤推开了房门。只见一日本男人半敞着衣裳,将一女人压倒在椅榻上,男人刚要趴下去一亲芳泽,门被打开了,凶狠地用日文骂一句:“滚出去。”
是藤原。
叶先生目光陡然一转,看见被欺压在榻上的女人正是梁小姐,她的旗袍盘扣被全部解开,露出如玉般的肌肤和半截肚兜,盘好的发髻全部凌乱,脸上布满了泪痕,她见有人闯入,拔高了嗓子撒声痛哭,哭的撕心裂肺,很快引来了人。
叶先生几乎是扑过去推开藤原的,他怒不可遏地将藤原踢翻,然后立刻解开西装外套裹住衣衫不整的梁小姐,他关切地问她有没有受伤,她哭着摇头,吓得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瘫在叶先生的臂弯里失声痛哭。
巨大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隔壁的渡边,看见这片光景,渡边恨铁不成钢地怒斥了藤原,藤原喝的醉醺醺,站都站不稳,见状更加疯狂,他要抽刀杀了冤枉他的梁小姐,他瞧着梁小姐受惊胆怯的模样,心软不已,抽枪朝藤原的腿上打了一枪,这才防止事态变得更加复杂。
梁小姐哭红了眼睛,妆发尽乱时有种柳若扶风,楚楚可怜之美。她很会拿捏人心,把自己的长处发挥到极致,她被叶先生扶起来了时候站都站不稳,就像娇花一般,风一吹就能散了。她脚步虚浮,整个人发软,好几次都差点跌到在地。
渡边见她受惊过度,说要亲自送了梁小姐回乐余里,并吩咐老鸨好好照顾她,并决定鞭笞藤原五十,以作惩罚,也算是给了她一个说法了。
然而第二天,藤原死在了监狱的行刑房里。
是叶先生杀的。
何先生发现藤原死了的时候叶先生就在旁边,他手里还拿着粗粝的鞭子,胸脯激烈地起伏着,汗氤湿了整件衬衫,他愤恨地看着血肉模糊的藤原,心中愤怒仍未平复。何先生立刻呵斥制止了他,然而无力回天,藤原被打的皮开肉绽,全身开花。
无端端杀了个日本人,叶先生自然要被问责,他则气定神闲地把一张税收报告递给了渡边,并表示他查到作为76号副主的任藤原为了无耻地满足有钱人的□□,私下养娼谋财,还吞并了不少正经花楼缴纳的花税,以权谋私,贪污腐败,死了不算冤。
证据确凿,人也杀了,渡边没损失什么,也没再多追究了,叶先生出了口气,心里仍不痛快,只恨不能够手刃了那厮,便宜他了。
“你还好吧?”
梁小姐笑着摇摇头说没有大碍,养两天就好了,她侧躺在矮榻上攥着手帕回想那日的细节,不由叹气,“只可惜没得手,估计再想杀他们就难上就难了。”
坐在对面那人不解地皱了眉头,“藤原已经死了。”
“什么?”梁小姐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坐直了起来,柳眉紧蹙着,再次将那日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再次摇头,“不对,那日我并未得手,还没来得及抽刀杀了藤原,就被人发现了,所以我假装被藤原侮辱,这才蒙混过关。”
“是叶先生杀的。”那人细细同她讲来,“渡边的确没打算杀了藤原,毕竟藤原暗下养娼,得利终究还是日本人,渡边就算知道了藤原瞒着他谋财,也不会杀了自己的钱袋子,打算罚鞭笞五十就放过了。是负责行刑的叶先生故意下重了手杀了他,还拿了藤原贪污的证据作为免死金牌,有证据在先,渡边再气,终究也不能拿叶先生如何了。”
梁小姐听到这里,脑子有些发懵,那人觑着她怪异的神情,很是不解,又接着道:“我以为这是你的计划,要借叶先生之手杀了藤原,难道不是这样?”
自然不是,梁小姐的计划是假装被藤原侵犯,再伪装成自卫过度的过失杀人,她也以为日本人会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实在没想到叶先生真的会杀了藤原给她出气。
梁小姐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高兴。
“不过这样也好,算是因祸得福了。”那人开口宽慰梁小姐,轻轻拍拍她手背,“起码这样不会脏了自己的手,也不会引起日本人怀疑,藤原死了就行,谁下手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么,梁小姐可不这么想。
她一直不想跟叶先生有太多过分的牵扯,左不过是她的恩客罢了,他付钱,她作陪,你情我愿,天经地义。可这一出实在出乎了梁小姐的意料,这次欠下的情有点大,甚至可能还不清。
她又转念一想,回忆起了自己之前有过的想法,她本来认为叶先生就是汪伪的爪牙,日本人的恶犬,但结合之前的猜想,他会不会有别的身份。
比如,□□。
梁小姐有些头疼,荒唐的猜测简直让她心烦意乱。
藤原的死没有影响叶先生的仕途,反而让他在日本人跟前更得脸了。不过他不在乎,比起升官发财,他更喜欢温香软玉。
渡边知道叶先生对梁小姐有意思,他不奇怪,甚至同他聊起她。渡边说梁小姐是个聪明通透且有分寸的女人,她总有一种魔力,就像温柔的避风港,让人短暂外面的风风雨雨。
叶先生苦笑,他暗自腹诽,他根本不能体会这种感觉,因为梁小姐从没有善待过他。
叶先生怒发冲冠为红颜的事成了76号人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王队长都开始撺掇他赶紧帮人家赎身,叶先生不说话,心里涩涩地发酸。
他知道,她讨厌他。
叶先生没再去乐余里光顾梁小姐的生意,沉默就这么持续到了新年。
再见的时候又是在官场饭局上。
她穿着苏式旗袍,扮着精致的妆容与发型,还是一样婀娜美丽,楚楚动人。
而叶先生憔悴了不少,眼下有淡淡的乌青,脸色也不甚好看,规矩地跪坐在何先生身旁,微微低着头。
饭局上,他们没有任何的眼神交流,比陌生人还要疏远冷淡,气氛降到了冰点。奇怪的氛围让渡边察觉到了,饭局散后,他让叶先生亲自送梁小姐回家。
这个密闭的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梁小姐坐在副驾驶位置,能清晰闻得见他身上的酒味。她见他仍不为所动,干脆转过头看窗外,看着窗外灯色迅速闪过,神思慢慢放飞。
叶先生见她也不说话,心里的憋屈让他的耐心逼近崩溃边缘,他抿紧了嘴唇,两手下死劲扣住方向盘,把指节勒得发白。他突然刹住车,梁小姐吓了一跳,拔高了嗓门呵斥:“你疯了?”
叶先生努力忍耐她,声音冷淡说道,“梁小姐还真耐得住性子,一句谢谢都没有。”
梁小姐知道他在说什么,心里发虚,但她的高傲不允许她这么做,她低了低头,故作不知情,顾左而言他道:“谢谢你那天救了我。”
“一句谢谢就把我打发了?”叶先生冷眼看她,苦笑几声,“还真是良心喂了狗。”
梁小姐一时悻悻的,低声道:“对不起。”
“梁小姐。”叶先生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他扶着方向盘,侧过身看她,“像你这样炙手可热的女先生是不是都没有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你把我当什么?说是恩客吧,你对我没有过温柔谄媚,说是朋友吧,的确偶尔还能聊上几句,说是情人,那就更可笑了,全世界都看出来我对你有意思,可你呢,把我当猴儿耍呢吧,看戏看的开心么?”
他这样癫狂她是第一次看到,听他这么诉苦,梁小姐自己心里也不受用,她厉声道:“叶先生还指望一个□□以心待人么?你以为我想这样么?我恨日本人,恨汉奸,可我不得不对他们讨好献媚,因为我得活下去!你这样的人自然体会不到我的苦,因为你们是高高在上的施暴者,理所应当压榨我们这种人下人!我还指望我对你有情,情有何用,能换我自由么,能换我父母的命么!叶先生,你跟我谈情,是不是太可笑了。”
梁小姐的话直戳叶先生的心窝,他有话想说,但如鲠在喉,最后只能化作无声的愤怒,一拳又一拳地往方向盘砸。
梁小姐努力把委屈憋回去,抬手抹去泛酸的泪水,“情对于我来说,太奢侈了,叶先生,我不值得。”
两人相处,总得有一人服软才能长久,但叶先生和梁小姐都是脾气犟的人,各执己见,互不相让。但情字无解,总让人无意识地心软,叶先生有点犹豫,想了又想才斟酌着问她道,“你为什么不信我呢...”
他话没说完,也没勇气再说下去。
“不是我不信你。”梁小姐长长舒了口气,眼里是无尽的悲哀,她缓和了语气,慢慢道,“是这个世界,这个年代,容不得我相信任何人,也不允许我将命交给任何人。”
“你对我的好,我心知肚明,只是我今生今世都不可能回报分毫了。”
“下辈子吧,下辈子我都偿还给你。”
说完,梁小姐推开了车门,只身下了车,她孤傲清冷的身影走进夜雾之中,慢慢地,身影就被吞噬殆尽,消失在夜中。
叶先生愤恨地往方向盘上又砸了一下,难以控制胸脯起伏,他绝望不已,但又释然开阔了,内心百感交集,恍若百蚁噬心,疼的后知后觉,无法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