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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何先生录完口供后转而来到隔壁的牢房,他拍了拍叶先生的肩膀,似是在宽慰他。

      “都听到了?”

      叶先生点点头,将还没抽完的烟蒂踩灭。

      “爱是多美好一件事啊。”何先生笑了笑,双手插入大衣兜里,“可是不该与阴谋搅在一起。”说罢,他兀自离开,留下叶先生一人。

      叶先生自嘲苦笑,本来他是抱定了不哭的宗旨的,可是何先生一番话戳到了他的痛处,几滴泪不受控地夺眶而出,顺着滴落在洁白的衣领上,氤出淡淡的水渍。

      可笑,一切原来都是这么可笑。

      -

      初次见面后,叶先生一直对梁小姐念念不忘。

      特务部的监狱隐匿在地下,潮湿又阴冷,弥漫着浓烈的血腥与铁锈气息。

      叶先生恭敬送走了何先生后才松了口气,扯扯脖颈上的领带,半倚在办公桌旁抽烟。他的同事王队长给他点火,边吞云吐雾边道:“今晚去找点乐子去吧。”

      “找乐子?”叶先生抽了口烟,打趣道,“今天不赶着回家吃饭了伐?”

      “今晚同春坊的香兰姑娘登台唱弹词,她那手琵琶弹得真是好啊。”王队长不禁开始意.淫起曼妙美人,眼里闪烁着欲望的光,他撺掇叶先生一起去,“去伐?看完去吃汉口路路口那家鱼肉馄饨。”

      叶先生拧紧眉心,问道:“汉口路?乐余里是不是在汉口路。”

      王队长回忆了一下,而后点头:“是啊。”他眼神变得深意,玩笑道,“你小子能耐呀,找姘头了?你老婆知道么?”

      “滚。”叶先生啐了他一声,笑着扯掉了松垮的领带,“还走不走了,弹词还听不听了。”

      “走走走。”王队长搂着叶先生肩膀走出监狱,不忘继续八卦,“说说,看上哪个姑娘了...”

      其实,叶先生不怎么爱听弹词。

      他从小是在日本读书长大的,受西洋文化影响较大,土生土长的上海人王先生听得入迷,还咿咿呀呀地跟着唱,而他没一会儿便开始犯困,借着去抽烟的由头偷闲去了。

      汉口路一带都是领照营业,上缴税负的正经风月场所,里面大多都是些应征到场,卖艺不卖身的吧娘,不仅招待国人,甚至更受洋人青睐。

      叶先生顺两旁林立的花楼走着,很快便走到乐余里门前。他抬头向上望,门首上挂着二三十块花标,上面刻有姑娘的艺名。他定睛一看,顿时犯了难,眯眼反复看着牌子上的名字,烦躁地又抽起烟来。

      一个刚送走客人的女先生瞧见了站在门口迟迟不入门的叶先生,她仔细打量了他的穿着打扮,估摸着他是个有钱少爷,便上前拉客道:“这位爷,进来喝杯茶伐?”

      叶先生并未理会她的话,目光仍停落在那一排花标上,问道:“你们这儿可有位姓梁的小姐?”

      女先生闻言顿时会意,笑道:“你说的是琼枝吧?”

      “琼枝?”叶先生眼前一亮,倒是名如其人,是个雅致的名字,侧首看她,“她名字叫这个?”

      “先生是第一次光顾花楼伐?”女先生娇笑着,耐心解释道,“我们既卖身于花楼,名字都是妈妈给的,而且恩客不过问女先生的名讳,这是规矩。”

      叶先生哦了一声,随手便扯下了琼枝的花标往里头走去。老鸨瞧见立刻迎上来招呼伺候,她扯着嗓子朝楼上嚷了声:“琼枝,有人找你了。”

      楼上女人闻声推门而出,探身往楼下望去,便迎上了叶先生仰头看她的眼睛。梁小姐瞧见他露出惊讶表情,但很快就沉了下来,她招手让他上楼来,并吩咐房侍去准备酒菜。她自始至终并未流露分毫揽客的热情与讨好,甚至有些过分的疏远和冷漠。

      叶先生也不恼,自顾自地迈入梁小姐的闺房,他下意识地巡视了房间一遭,确认没有危险才警惕地落座在窗下的矮榻上。他视线收回来,胳膊肘抵在矮榻桌案上,他见梁小姐兀自张罗酒菜,便从兜里掏出来点钱扔在桌子上。

      梁小姐瞄了桌上的银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先生,我不收银票的。”

      “不收?”叶先生疑惑,想来有点名气的陪酒女郎都有点傲气和规矩,这也不奇怪。

      “银票值多少钱咯?我只收金子。”

      春宵一刻值千金,这样说来也顺理成章罢,他点点头,说改日让人送报酬来。他点上根烟,吸了一口后夹在指间,他眯眼看她,可她一直冷着张脸,实在让人倒胃口,叶先生忍不住开口问她:“琼枝小姐,我想我们应该只见过一次面吧?”

      梁小姐边倒酒边轻轻嗯了一声。

      “我应该,没得罪过你吧?”

      她倒酒的动作怔了一下,她慢慢抬起眼睛,温柔如水的眸子顿闪寒光。梁小姐放下酒壶,依然沉静回答:“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幅态度?”

      梁小姐笑了两声,直言:“先生说笑了,我哪儿敢得罪76号的爷啊,我只是敬畏害怕先生身上这身皮罢了。”

      叶先生心底咯噔了一下,掸烟灰的动作也不由一滞。日本人侵略横行的年代所有人都对日寇闻声色变,避之不及,作为周旋在日本人身边的女人竟把这种明嘲暗讽的话挂在嘴边,还真是不怕死。

      他往椅背上靠,将烟蒂按熄在桌案上,“看你陪藤原的时候有说有笑的,怎么陪我就丧着张脸啊?”说着,梁先生整理着稍有褶皱的衣领,“我应该不比藤原那秃子差哪儿吧。”

      “其实我不喜欢烟味儿的,藤原他有肺病,他不能抽烟。”梁小姐把弄着叶先生的哈德门烟盒,扬眉一笑,“我也不太爱抽烟,抽烟是为了工作,当然也为了收集烟卡,我有一盒子的烟卡呢。”

      收集烟卡这个爱好倒是特别,叶先生看向她手里那盒烟,突地笑了声,“这个理由,不太有说服力吧。”

      梁小姐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端起酒杯要敬他。叶先生防备心强,看着她递过来的酒杯一动不动,她会意道:“先生放心,这儿只有迷情的酒,没有毒酒。”

      这话说的恳切又理由充分,但叶先生仍然没有动静,梁小姐见状便抿了一口,才又递给他。叶先生伸手接过,一饮而尽,他仔细品尝了一下,呷出有别样的味道,“有茉莉的味道。”

      “是。”梁小姐又给他满上,“我自己酿的,这酒名叫玉骨。”

      叶先生端起酒杯再品,叹道:“天赋仙姿,玉骨冰肌,倒是应景。”

      “先生可喜欢读诗?”梁小姐的语气终于柔和友善了些许,她坐在他对面陪他浅酌两杯,“我很喜欢读诗,各类诗书词集我都很喜欢。”

      腹有诗书气自华,这话说的实在不错,叶先生是个万花丛中过的公子哥,梁小姐确实与寻常唱曲陪酒的女先生不同,举手投足是有几分矜贵气度在的,也不怪那些日本人喜欢她,能调情说意,又能登大雅之堂,实在是个妙人。

      “偶尔读读,不甚了解。”叶先生随意搪塞了句,他又饮了一杯,“梁小姐若是喜欢,下次送你些诗集孤本。”

      “好,先谢过先生了。”

      今夜过得还算愉快,虽然开局潦倒,好在最后还是聊了几句,勉强算投缘。梁小姐送叶先生下楼,替他扬手叫了黄包车。

      “有空记得常来。”

      叶先生点了点头,然后便让车夫启程。梁小姐目送他离开后叹了口气,朝对面路边叫卖的卖烟小哥招了招手,她挑了盒仙女牌,拆了包装后尽数把香烟倒出,将烟卡拿走了。

      梁小姐看着手中的香烟,把烟和钱一并塞进了卖烟小哥的口袋里,而后娇笑着扬长离去。

      -

      “昨晚听曲怎么听一半你就没影了啊?”王队长吸溜了一口阳春面,抬头看向叶先生。

      叶先生往嘴里丢了两颗花生米,咀嚼着道:“哼哼哈哈的,听得心烦。”

      王队长笑着啐道:“愣头青,不懂欣赏。”说完嘁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面,一碗吃完他又加了一碗鱼肉馄饨。叶先生掏出帕子擦嘴,笑话他道:“早餐吃这么多,不怕撑死?”

      “当撑死鬼总比当饿死鬼强,最近风声紧,四处在扫荡抗日分子,饭都扒拉不了两口,比狗还忙,早餐我还不得多吃点咯。”

      “你倒是比狗能吃。”叶先生开玩笑刺他一句。

      王先生冷笑两声,“监狱里的狗是能吃,天天这么多硬骨头,愣是啃的一点儿没剩下,洗地的阿叔就没停歇过。”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他往里头加了点醋,舀着汤水叹气,“狗是天天不缺肉吃啊,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顿饭呢,活的还不如狗呢。”

      这话说的一点儿不虚,势态严峻,日本人发疯似的反扑,开始清理叛徒和间谍,阵仗颇大,免不得弄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日本人震怒,整个上海都跟着抖三抖,而头一个遭殃的便是他们这些替日本人卖命的爪牙。

      叶先生忙着帮忙抓抗日分子,自那日后便没再光顾乐余里。但他没忘记梁小姐,忙碌之余不忘惦记着她,瞧见好看的烟卡便冲人要,攒了小半盒子就差人送去,讨她一笑。

      梁小姐收到烟卡的时候倒是没露出欢喜的神色来,只默默收下了,连句谢谢都没有。老鸨瞧出了叶先生的心思,便劝梁小姐对这位主儿客气些,她心里有过几分被惦记的感动,但意识里仍不屑讨好他这般身份的人。老鸨骂她不识时务,战乱的时代找棵大树乘凉才是实在的,若是成了刀下亡魂,纵然满房堆金也是枉然。

      可惜,在这个年代,死是求之不得的。

      再与叶先生见面的时候,他在一群日本宪兵的簇拥下洋洋洒洒地迈进乐余里。姑娘们瞧见这等阵仗惊慌不已,乱作一团又扯嗓吼叫。老鸨见是76号的官老爷,点头哈腰着上前,叶先生略过她往里头走,环视了四周一圈,淡淡道:“妈妈别担心,例行公事而已,我们查到有电台信号在这儿附近周围出现,我等只是奉命搜查一番,搜完就走,不会耽误你们开门接客。”

      表面的客气话说在前头,这对大家都好。只是宪兵搜查女子闺房很有不妥,加上被扣上窝藏抗日分子的帽子,再想开门做生意就难了。

      叶先生有任务在身,没空多与老鸨多废话,扬手就让人进去搜房。老鸨拦也拦不住,流水般的宪兵就要往楼上冲去,一抹纤瘦婀娜的身影挡住了去路,她轻挑眼眸扫了眼那些宪兵,迈着步子款款走下楼梯来,那帮子宪兵一动不动地挡住楼梯口,两方僵持起来,梁小姐却也一点儿不露怯,莞尔笑着。

      “我寻思是哪位贵客这么大阵仗,还有宪兵队护送。”梁小姐抬手拢拢卷发,姿态优雅又妩媚,“原来是叶先生。”

      叶先生回头见是她,收敛了些公事公办的凌厉神气,扬手让人僻开路来。梁小姐的高跟鞋踩着绒面地毯上几乎无声,修身的中式旗袍衬得她走路都摇曳生姿,她道:“你这么一搜,我们乐余里所有人可就都得投河寻死去了。”

      “只是例行搜查。”叶先生解释道。

      “兵老爷们这么一搜,不管搜不搜得到实质,都坐实了乐余里藏匿抗日分子的罪名。”梁小姐悠悠然地回答,她转念一想,想出个两全其美的主意,“要不叶先生你自己来搜,虽是辛苦了些,但能保全乐余里的名声,也能不耽误你的任务。”

      汉口路的花楼势力错杂,不乏有日本军方的庇护,那些兵老粗做事莽撞,若是唐突了那些娇花似的姑娘,也难收场。

      梁小姐见他略显犹豫,便立刻道:“我陪先生搜可好?”

      她颇会察言观色,弄得叶先生不好拒绝,他有种被她设计的感觉,又复失笑,但还是接受了她的提议。叶先生示意宪兵退下,只带了两个随从小厮上楼,梁小姐陪着他一个一个房间敲门搜查,叶先生也不插手管这事,就这么靠着门盯着梁小姐看,让随从随便搜查一番交差就算。

      搜了一圈下来,什么都没搜到,姑娘倒是吓哭了不少。虽然没有搜到什么,但叶先生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他抱臂而立,勾着坏笑看她,梁小姐侧首对上,盈盈道:“我的房间,叶先生要亲自搜么?”

      “当然,这是上级任务,每个人都得查。”叶先生俯下身,贴在梁小姐耳边说,“而且得重点查你。”

      梁小姐的房间视野很好,能观察到楼下的一举一动,叶先生抬眼看着窗子里透过来的光,早晨的阳光刺眼,再回过头看梁小姐,眼前一晃,她几乎与光融为一体。

      叶先生随后把房门关上,边解自己的扣子边朝梁小姐逼近。她下意识往后退,叶先生也不再装君子,抬手揽着她的腰把人拽进怀里,梁小姐想要挣脱,没想到被搂的更紧,她双手护在胸前,急红了脸。

      这还是叶先生第一次见识这么多表情的梁小姐,他觉得有趣,忍不住想逗她,却又怕吓到她。叶先生贴着她耳根小声道:“别动。”

      说着,他朝着虚掩的窗外望去,发觉那些日本宪兵十分警惕地观察二楼的动静,他心里有了数,伸手将虚掩的窗关紧。他目光再次回到怀中美人身上,他又复抬手把她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满意点头,“你这样就很好。”

      梁小姐气红了脸,瞪着他不说话。

      “美人儿就得多笑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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